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31節
此情,此景,正常人亦該尷尬。 但謝云曦卻坦坦蕩蕩,揣著明白裝糊涂,“咦,怎么了?有什么問題嗎?”瞧著話問的,那是相當的理直氣壯呢。 見過厚顏的,但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 赫連城瞧著他那風光月霽,超凡脫俗的臉,亦是相當無語。 “呵呵?!?/br> ——你本人就是最大的問題! 赫連城想起這些年被他阿爹阿娘鎮壓的苦逼日子,其中大半就是因為眼前這個表里不一的家伙。 什么——“你看看人家謝家三郎,再瞧瞧你,文不成,武不就,樣貌還丑……” 又比如——“老娘怎么會生了你這么個玩意,嚶嚶嚶,老娘也想要云曦君那樣的才貌雙全,氣質出塵的兒子,我的三郎啊,嚶嚶嚶……” 他!堂堂赫連家獨子。 赫連家未來唯一的繼承人。 天啟才子榜上有名有姓的世家子弟,亦是瑯琊美色前十的郎君。 結果,一對上謝云曦,就成了爹不疼娘不愛的“三無人士”。 回想起往日種種,赫連城只覺一陣心酸。 再一瞧罪魁禍首竟還一臉無辜的模樣——才貌確實雙全,但氣質出塵? “呵呵——” 這徒手混泥巴,用膝蓋折樹枝,滿身煙火塵土,衣冠不整,發絲凌亂,行坐亦無法度的——出塵! 簡直是虛有其表,裝模作樣,表里不一…… 赫連城細數著謝云曦的諸多“罪狀”,卻越數越覺委屈。 原先不知真面目也便罷了,可如今叫他如何接受——這么多年來,他竟會敗在這么個只知道吃的吃貨手上。 都言,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赫連城欲哭,卻無淚。 “這,這是怎么了,我真沒別的意思,那個節儉乃美德,我真心實意夸你的?!?/br> 謝云曦瞧著突然眼眶泛紅的赫連城,心下一慌。 ——他也沒說什么,怎就要哭不哭了呢? 赫連城則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是你!”咬牙切齒,怨念極深。 這般沒頭沒尾的,謝云曦自是滿頭霧水。 唐棠淌看看謝云曦,再瞧瞧老友,瞬間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然,秉承著“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能說一字絕不說兩字”的原則,他只伸手扯了扯謝云曦的衣角。 感受到動靜,謝云曦自然側身回看,“棠淌兄有何事?” 唐棠淌指了指赫連城,只面目表情的搖頭,“矯情?!?/br> 如此漠然的語氣,顯然唐棠淌對好友的間歇性“自怨自艾”習以為常。 謝云曦雖不明其中事由,但瞧著人老友都這般淡定冷漠,便知赫連城并無大事。 至于,為何赫連城會對他如此不滿——他又不是錢銀,哪有叫所有人都喜歡的道理。 不過,這世上恩怨情仇,便沒有一頓野炊搞不定的,如果有,那便再多來幾頓。 謝云曦寬容的拍了拍赫連城的肩膀,“赫連兄,雖不知你為何如此傷感,但凡事想看些,世間之事,再大不過一個吃字?!?/br> 說話間,火中的黃泥球亦完全燒干,眼見美食即將“出土”,謝云曦自懶得再安慰赫連城,只招呼道:“快快快,拿兩樹枝把魚滾出來?!?/br> 唐棠淌悶聲不響,手上動作卻極為迅速,乖巧遞上兩粗樹枝,順道擠開礙手礙腳的赫連城,空出位置,好讓火中泥球滾至空地。 一連串的動作,那是相當的行云流水,六親不認,謝云曦瞧著,自是好感倍增。 ——瞧瞧,這一看就是同類啊,天大地大美食最大,好友是什么,能吃嗎! 先是被謝云曦這個表里不一的人“貓哭耗子”,緊接著又被好友嫌棄“矯情”,最后還被無情擠到墻角。 赫連城好慘一少年,本只是三分憂傷,七分假裝的,如今卻是真傷了。 “嚶嚶嚶,子淌,我們兄弟這么多年,你今天竟然為了云曦君如此待我!” 如此嬌柔做作,讓人不忍直視——不過,此刻亦無人多看他一眼。 謝云曦和唐棠淌正拿著小碎石砸黃泥,待黃泥裂開,露出里面的荷葉來,一陣熱氣從裂縫中散發出來,帶著荷葉的清香,沁人心脾,叫人聞之垂涎。 “用樹枝把荷葉挑開?!敝x云曦提醒,“小心點,別燙了?!?/br> 謝云曦和唐棠淌蹲在地上,待黃泥全部敲裂,便用小樹枝將熱氣騰騰的荷葉挑開,隨即,三條鮮美的荷葉魚便展現在眼前,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味。 河魚鮮美,配上腌制曬干的咸rou,再佐以蔥蒜,材料簡單,無需技巧,只需用荷葉將魚rou輔料包裹其中,再混些黃泥封住荷葉,最后將黃泥球放入火中,至黃泥干硬即可取出。 取出后,只需敲碎干泥,挑去荷葉,便可食用內里裹藏的美味。 以細竹為筷,夾一口魚rou,細品其味,咸香適宜,rou質鮮嫩,再一口咸rou干下肚,亦是回味無窮。 謝云曦喟嘆,“有魚有rou,人間極樂也?!?/br> 芳香撲鼻,魚香rou香,亦有荷葉清香。 唐棠淌拋開最后一絲顧慮,拿起竹筷來,一口魚rou下肚,便再沒停下。 第一次親眼看見活魚刮麟,第一次剝蒜,第一次洗蔥,第一次混泥巴包荷葉,第一次拾柴燒火…… 魚本味美,又是親手勞作所得,自然更為美哉,妙哉。 細品著舌中魚rou的滋味,唐棠淌感受著荷葉滲透味蕾的芬芳,亦忍不住開口贊嘆:“美!下次!” 連說三字,語氣竟還有明顯的起伏,于常人而言并無什么,但出自唐棠淌之口卻是極為難得,堪稱稀奇。 不過謝云曦此前同他并無多少私交,對于他這“惜字如金”的說話方式一時還未適應。 正當他思索“美”和“下次”之間的關系時,赫連城突然冒頭,沒事人似的,淡定執筷,且翻譯道:“棠淌說這魚味極美,下次我們再一起做來吃?!?/br> 說完,他亦不再言語,只專心埋頭,蹲在地上,圍著青石板上的荷葉魚一口接一口,其速度亦不遜色與唐棠淌。 ——三個字竟能翻譯的如此詳細,厲害! 正當謝云曦心生感慨,微微??曛H,荷葉上的魚rou卻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失。 三條河魚,兩掌大小,去尾去頭不過才多少魚rou。 待謝云曦低頭伸筷時,瞧著那瞬間少去大半的美味,手上亦是一頓。 他側目看了看身旁埋頭吃魚,毫無形象的兩位才子,又瞧了瞧荷葉上快速消失的魚和咸rou干,甚至連掰斷的蔥斷都以極快速度消失著。 ——這兩人是什么鬼,下手竟比他還快! 風水輪流轉,此前是赫連城,唐棠淌三觀崩裂。如今卻換成謝云曦開始懷疑人生。 “兩位兄臺,剛剛誰擔心壞肚子,誰嫌魚腥,誰說本君殺魚慘無人道,誰言只瞧不吃的——恩!” 一連四問,問的赫連城和唐棠淌手上一頓,齊齊抬頭,看了謝云曦一眼,隨后卻又相視一眼,默然無言。 謝云曦以為這兩人正在反省,然! 不過一息,兩人默契低頭,迅速伸筷,開啟了又一輪的吃吃吃——目測下筷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些許呢! 世間竟還有比他還厚顏無恥之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謝云曦怒目,強勢擠入兩人中間,亦是飛快夾魚,吃rou。 一時間,搶食之戰進入焦灼,瑯琊三大才子再無形象可言。 遠處,各庭院依然熱鬧。 各郎君上竄下潛伏的躲藏,各女郎們鍥而不舍,追逐心儀美郎。 某處假山洞xue內。 懷遠卷縮手腳,亦不忘思念擔憂,“不知三郎君如何,這時辰,也不知郎君餓否,渴否,安否?!?/br> 后廚,石欄下。 謝云曦三人靠墻并排癱坐著,自在享受此間寧靜,至于外間紛擾,人或事,他們似乎都已忘的一干二凈。 “有魚有rou,有新友?!敝x云曦滿足喟嘆,“不如再煮些薄荷清茶可好?!?/br> 田埂處,幾株薄荷瘋長,嫩葉青翠,芳香四溢,想來入水輕泡一番,清潤口舌亦是極好。 唐棠淌,赫連城自無異議,且積極摧殘田間薄荷,兩人所過之處,薄荷再無翠葉。 此二人更是舉一反三,霍霍起后院閑田處的蔬果,墻上懸掛的干菜果rou,林間可食野菜等,若不是殺雞動靜太大,他們早便擦拳磨掌拔雞毛去了。 一言蔽之唐棠淌,一毛不拔赫連城,——“一言一毛”間,當真寸草不生,寸食不剩。 謝云曦守著陶罐,看火煮水,坐看新晉友人掃蕩此間,其架勢亦叫他十分欣慰,好感倍增。 ——瞧瞧,這一看就是同道中人,有前途! 第31章 臨近黃昏, 芳華園漸漸安靜下來。 各家家主、夫人們亦從謝家主宅處散了宴席,前往華芳別院接孩子們歸家。 今日祭餞花會, 一是為了感謝謝家分享農耕增收之法, 二則是為了各家適齡男女的婚嫁之事,借著聚會的由頭,好叫他們彼此相看相看。 但無論是餞別花神, 還是變相的相親, 總歸都是極為文雅的事,無外乎掛掛彩旗, 系系彩帶, 閑逛玩鬧間, 在園中來個“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偶遇, 詩情畫意, 男才女貌, 可謂浪漫之際。 然而,想象總是過于美好,而現實…… 當各家家主、夫人滿懷期望的抵達芳華園時, 亦被園內的場景驚的許久未語。 晨間離家前, 明明都還是光鮮亮麗才子佳人, 怎么才過了一個下午就這般狼狽不堪——衣發凌亂不說, 還滿身的臭汗。 這參加的到底是餞花會, 還是不知名堂的競技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