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22節
踏青! 懷遠一聽這熟悉的兩字,心下一緊。 人家文人才子踏青是賞自然風景,取天地之靈秀,做詩詞歌賦畫之類,而他家三郎君的踏青——那真是一言難盡。 可惜,此時的孫亦謙還未識破新任“益友賢弟”的真面目,故而未曾多思多想,只道:“早聞這瑯琊山風景秀麗非常,山間踏青,自然甚好?!?/br> 謝云曦笑得愈發愉悅,連忙招呼仆人們準備“踏青”的一應事物。 隨后,瞧著孫亦謙身上的錦袍,亦是關心熱情道:“亦謙兄啊,不如換身衣服,正巧,你同我大哥身形相差無幾,前段時間他還放了幾套便服在這兒,都是新做的,若不嫌棄,不如先換上換,也好方便行動?!?/br> 孫亦謙只當他所謂的“行動”只是山間行走,踏山尋水,身著便衣自然比錦袍更為方便,故未多想,便欣然接受。 然而,當他換好便服走到院門處,卻發現謝云曦除了一身麻衣便服外,竟然還戴了斗笠,背了竹筐,若不是氣質容顏過于出塵,估計真會被人誤認是農家子弟出門干活。 孫亦謙瞇了瞇眼,視線聚焦在他手上拿著的斗笠和竹籃子上,察覺有異,腳步往后退了兩步,“賢弟,不是去踏青嗎?” 印象中,踏青就是衣裳飄飄臨山而立,在群山環繞中,感受自然,傾聽天地,在自然中吸取靈氣,吟誦詩詞歌賦之類。 再不濟也該尋一處山澗涼亭,飲茶賞景,總歸是怎么有情調就怎么折騰,那有像謝云曦這般——樸實無華,如此接地氣的。 孫亦謙同謝文清互為對手,相愛相殺多年,除了才子榜排名接近外,也有兩人人設過于相似,常被人拿來對比的緣由在。 謝文清的人設是君子端方,孫亦謙的人設則是謙謙君子——殊途同歸,走的都是高端大氣上檔次君子風范,故而謝文清有的講究,孫亦謙同樣不逞多讓。 頭可斷血可流,儀表儀容不可失——換便服沒毛病,但戴斗笠拿竹籃實在有違文人氣質,孫亦謙是萬不可接受的。 “賢弟,踏青而已,這斗笠竹籃之類,大可不必?!比硇亩紝懼敖^不接受”四個大字。 懷遠憐憫的看了他一眼。 話說,上一次表現得如此決絕的可不就是他們家大郎君,結果你瞧,大郎君都已經自覺到自己備好粗布常服,還是四季常備新衣的那種。 憐憫完孫亦謙這個主子,懷遠又瞧了眼一旁乖巧白嫩的小書童三七。 瞧瞧,這孩子也就十三、二歲的模樣,多白嫩,多文靜,多乖巧——可憐的孩子,以后就要和他一樣,歷經滄桑磨難,唉! 本著同是天涯淪落人,懷遠上前關懷,一邊遞上斗笠籮筐,一邊語重心長,“三七兄弟啊,山間日頭烈,好好戴斗笠?!北Wo好頭發,以后苦惱太多,容易脫發禿頭。 三七不明所以,只記得不能給孫家丟了禮節,誠懇一謝,天真而懵懂。 ——哎,真是個好孩子。 兩書童之間的互動,謝云曦無暇關注,他掛著那一張禽獸無害的俊臉,笑看著他的“亦謙兄”——笑容過于燦爛,亦迷了人眼。 孫亦謙眼底閃過一抹驚艷,不禁感嘆——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然而總有人得天地之造化,哪怕衣衫襤褸,依舊難掩絕代。 驚艷之下,警惕之心漸漸散去些許。 心神松懈之際,忽悠神人——謝云曦輕起朱唇,體貼道:“亦謙兄,巳時日當頭,山間日曬意傷膚,我瞧著亦謙兄這白皙如玉的肌膚,實在不忍它受到損害,這斗笠用來遮擋陽光亦是最好不過?!?/br> 被人夸贊肌膚如玉,亦等同贊他儀容俊美,是人便愛聽好話,況且這說話的人還是瑯琊公認的第一美,言辭亦是真摯,未有半點虛假。 孫亦謙不能免俗,心神愈發松懈,只是形象包袱太重,依然猶豫不決——裝備太丑,不想穿,但不穿的話,曬黑了可如何是好。 好生為難??! 謝云曦眨了眨眼,又是一笑,“亦謙兄,我戴這斗笠丑嗎?” “并無?!睂O亦謙誠懇贊道,“賢弟容顏依舊,天下無雙?!?/br> 謝云曦逐步遞進,“竟如此,兄長又何必擔憂儀容有損,不過一頂斗笠罷了,如亦謙兄這般,縱然粗布麻衣,依然風姿綽綽,難掩風華?!?/br> 先灌蜜,再安其心,“何況,此間山脈并無外人進出,亦無人窺見,亦謙兄何苦為難自己,傷了肌膚,損了容顏,這才是得不償失呢?!?/br> 略略一思,覺得挺有道理。 故接過斗笠,遲疑一頓,然一瞧日頭,終究還是戴了上去,至于竹籃…… 孫亦謙跨出門欄,走了幾步,突然疑惑戴斗笠也就算了,為什么他還要拿一空籃——恩,也不算全空,里面還放著一把鐵質的剪刀和小鏟。 “踏青為什么要帶這些?” 若竹籃放些吃食茶飲之類的還能野炊,但剪刀和小鏟——孫亦謙疑惑,“這要作何用途?” 謝云曦踏著快樂的步伐,邊走邊笑道:“踏青,消食嘛,隨便走走能有什么樂趣,又消得了多少奶茶,當然要多做些其他事來,多出出汗才好?!?/br> 做些其他事? 孫亦謙這會兒還未明白這其他事是指何事,腳步還算輕快。 一刻后…… 謝云曦滿山腰的放飛自我,一步三跳,下蹲挖泥巴,收獲一株苦苦菜,向后一投入框,再繼續一步三跳,下蹲挖泥,再次收獲二、三,四株苦苦菜。 如此反復,不一會便紅光滿面,額間泌汗,果然如前頭所言——做些事來,多出出汗。 愉快又消食,還有額外獲得山間美味——如此一舉多得,甚好! 謝云曦抬腕拭去額間的細汗,自己享受野趣的同時,還不忘將快樂分享。 “亦謙兄啊,別愣著,快來這邊,好多苦菜呢,這些野菜最認時節,過了小滿以后就容易長老,等開了花葉就不嫩了?!?/br> 又道:“亦謙兄多采點哦,午間我給你做苦菜酸辣湯,還有涼拌,或炒rou亦是極好?!?/br> 孫亦謙瞧著一手舉菜,一手拿小鏟,衣角塵土斑斑,臉上一抹泥抓印的“益友賢弟”,風中凌亂,三觀盡碎。 ——說好的世家才子,桃花居里的桃花仙呢! ——說好的不似塵土間人的謝家三郎呢! ——說好的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瑯琊第一美呢! 這明明就是他表嫂家的、表哥的兒子,他那年僅七八歲的表侄子的放大版——活脫脫一山間田野亂跑的泥孩子。 孫亦謙開始懷疑人生。 懷疑著,懷疑著,突然清醒過來,回顧這一早上所經歷的種種。 初見時,一切正常,談論詩詞歌賦。 微熟后,轉到茶之一道,然后——煮茶揉面同飲奶茶,這里只是微微有些怪異,大概……吧! 至于現在…… 所以,他是怎么一步一步淪落到如今這般田地的? 他的“益友賢弟”為什么同想象的如此……不同? “我不是來以文會友的嗎?”——友已交,文在否? “亦謙兄,你呢喃什么呢?” 正在三觀重塑的孫亦謙一時不查,待聽到聲音一抬頭,入目竟是謝云曦徒然放大的俊臉,也不知他是何時靠過來的。 定了定神,孫亦謙瞧著那本該白皙如玉、一塵不染的面容,如今卻橫著泥印,偏這人還毫無所覺,一臉的天真爛漫,笑意冉冉。 謝云曦熱情的抬起手上的野菜,笑言:“亦謙兄,你是不是分不清哪些是苦苦菜,哪些是雜草,沒事,這株給你,照著樣子多挖幾次就熟了?!?/br> 多挖幾次就熟了? ——誰要熟悉這種技能,他一文人墨客,熟悉筆墨便好,為什么要熟悉挖野菜! 孫亦謙瞇著眼,看著被塞了一手泥土的野菜,剛修復過半的三觀再一次粉碎。 然而,孫亦謙此刻的模樣同謝文清當年實在太像,而謝文清這大哥在謝云曦的心目中,那就是口嫌體正直的典范。 每次開始前,都是這般嫌棄抗拒,但一玩起來,什么龜毛的講究都不記得了,最多挖好玩好再來一陣跳腳抓狂,回過頭,還不是該玩玩該挖挖,簡直不要太分裂。 謝云曦看孫亦謙,就如同在看他大哥一般——這些標榜什么君子之風的人啊,就是活得太累太糾結,不過誰叫一個是親哥,一個是摯友呢。 對待口嫌體正直親友,要包容,要耐心,要多多。 這不,在謝云曦熱情的鼓勵下,孫亦謙生無可戀的蹲下身,兩指捏著小鏟,有氣無力的戳了一下泥,有了第一下,就有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好臟,好討厭! ——我為什么要這么聽話挖這個什么苦苦菜,這名又難聽,樣子瞧著和雜草沒差,有什么好吃的。 ——等等,為什么要想好不好吃?誰要吃這臟兮兮的東西,哼! ——呃,恩…… 戳著戳著,不知什么時候起從兩根手指捏鏟,變成了全手握鏟。 挖著挖著,挖出了第一株野菜,看著自己的成果——感覺,也不是那么糟糕。 然后…… 第二株野菜,第三株野菜,第四、五、六……株野菜。 根本停不下來! “哇,亦謙兄,你挖得好快,好厲害!” “咳咳,賢弟過獎,唯熟而已?!?/br> 兩人碰頭,一把抓住同一顆苦苦菜。 謝云曦抬頭看他,孫亦謙亦抬頭回視。 四目相對,手上各自用力。 稍眾,謝云曦搶占先機,率先挖出菜根,一把扔進背后籮筐,且得意道:“承讓承讓,唯熟而已?!?/br> 孫亦謙瞇了瞇眼,隨即低頭,默默加快了挖菜的速度。 而謝云曦亦同樣化身挖土機器,兩人開始較起勁來。 “賢弟,承認了,為兄癡長你幾歲,自然力氣大些,你莫要在意?!?/br> 半響。 “亦謙兄,挖菜亦有技巧,非蠻力可勝,我先行一步?!?/br> “……” 懷遠,三七起身休整。 兩人抬袖,擦了擦額間的汗,視線落在前方的兩位郎君身上,聽著他們相互較勁,拼比挖菜,瞧著竟還挺認真,兩人默然無語,不知該用何種表情。 懷遠接受較為良好,畢竟見怪不怪,他只是沒想到孫家的大郎君淪陷的如此之快,如此之深。 至于三七,他從未見過如此不顧形象,挖野菜挖得如此歡脫的孫亦謙。 印象中,他家大郎君向來都是謙和疏離的君子模樣,心思極為內斂,甚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候,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