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渡 第4節
朦朧中,他感覺身體變輕,無形中似乎有一根線綁著自己向前漂浮,何疏似乎沒睜眼,卻能清楚“感覺”自己四周黑暗陰冷,霧氣氤氳,遠處依稀有光,由遠而近,紅艷晃動,竟是左右兩串長長的燈籠,游龍也似,迎風流動,還有人敲鑼打鼓吹嗩吶,拉長了腔調,聽不出是哪個地方的方言,詭異陰森,偏生何疏身體提不起半點力氣,軟綿綿的,直到那兩條燈籠來到近前,忽然有人怪叫一聲—— “新娘請上轎!” 何疏身不由己,只覺一股巨力忽然把自己扯向前,囫圇塞進黑乎乎的小轎子里,逼仄狹窄,身上又被亂七八糟套上些綢衣綢帶,劈頭蓋臉蒙住,一股濃稠幾近化不開的香氣將鼻子塞住,差點就讓他窒息,饒是如此,他的身體居然也生不出半點反抗力氣,下意識老老實實受縛,唯獨心里分明古怪又難以形容,絞盡腦汁也沒法想起自己到底遺忘了什么。 “咕——呱!” 耳邊一聲似鳥非鳥的叫聲,直接如獅子吼震開混沌神思,何疏直接虎軀一震,打了個激靈,總算清醒一些。 “你死期將近了,嘻嘻嘻!” 早前停車場里莫名出現的怪鳥在他膝蓋上蹦跶,還學之前那男人說話。 外面鑼鼓喧天,居然恍若不聞,繼續前進。 一內一外,竟有種鮮明詭異的熱鬧與寂靜。 也許是在夢境里,何疏的恐懼感很少,朦朧中異常冷靜。 他看著膝蓋上的怪鳥:“是你把我拉進來的?” 怪鳥不屑:“我會玩這種低級把戲?這是你自己惹禍上身,我不過是跟進來看熱鬧的!” 何疏皺眉回想。 這一切怪異的起源,始于那個女乘客。 往年的中元節都很平靜,哪里料到今年會出意外,他甚至沒想起這個特殊的日子。 “我不是在做夢嗎?” 這句話在內心回蕩,并沒有問出口,怪鳥卻聽見了。 “莊周夢蝶,你總該聽過,似夢也非夢,如果你沒法從這里離開,就會被永遠留下來?!?/br> 何疏問:“那你呢?” 怪鳥嗤之以鼻:“剛才就已經和你說過了,我不屬于這里,也不會被困住?!?/br> 話音方落,轎子搖搖晃晃,底下吱呀作響,何疏透過轎簾晃動的縫隙往外窺去,隊伍似乎正在過一座橋,橋下混沌難辨,迷霧重重,竟看不出是河水,還是萬丈深淵。 橋通體透白,似玉非玉,卻輕飄飄的,在前面車馬路過時劇烈搖晃,仿佛不堪其重,等何疏的轎子也上橋,他才發現這橋哪里是什么玉,分明是一座紙橋! 遙遙的,幾道人影飄過來。 的確是飄的,他們腳不沾地,走路慢悠悠,前面兩人手里分別牽著一根繩索,同時纏繞在后面那人腰上,走路間繩索晃動撞擊,竟是兩條鐵鏈。 三人徑自走來,錯身而過,車隊像看不見他們,兀自敲鑼打鼓前進,熱鬧得死氣沉沉。 何疏在轎子里,清清楚楚聽見前面兩人的對話。 “它又在抓替身了?” “看著是,也不知從哪兒找來的倒霉鬼?!?/br> “上面是中元節,這里每年都有新魂?!?/br> “許久不回陽間,倒是真忘了?!?/br> 二人邊走邊說,其中一人側頭往轎子何疏這邊看了眼。 四目相對,何疏只覺那人雙眼呆滯無神,像蒙上一層舊霧,對方卻咦了一聲,微微站住腳。 “怎么?”旁邊同伴問。 “可惜了,這人原是天生陰神體質,他約莫是想抓了這個以后就一勞永逸?!?/br> “走吧走吧,莫要多管閑事,一會發起瘋來,我們合力都擋不住,沒必要去出頭!” 何疏再想豎起耳朵的時候,那兩人已經加快腳步,漸行漸遠。 他回頭看怪鳥:“這是陰間,奈何橋?” “陰陽生死交界,分屬混沌,非人間地府,乃三不管,閑人莫入。也就是說,陽間管不了,陰間也管不到!” 怪鳥在他膝蓋上跳來跳去,有點幸災樂禍。 “你也算倒霉,被窅魔盯上,一般人撞見了,只有死路一條?!?/br> 何疏:“什么是窅魔?” 怪鳥不耐煩:“所謂靈長,皆有七情六欲,求之不得為怨,人有己無為恨,死后怨恨不消,經久凝聚,眾多合一,就叫窅魔!” 何疏伸手去摸那絢爛顏色的羽毛,居然能摸著,軟乎乎的觸感,不像在夢里。 怪鳥原想跳開,不意被對方撓著下巴腮幫那里的絨毛,似乎感覺很舒適,身體誠實背叛了意志,不由仰起腦袋,示意他再接再厲。 “剛才那兩人,是陰差?” “不算,陰差也分入籍和未入籍的,緝拿差事繁重,那幾個陰差常年忙不過來,怎么可能事事親自出面,總要抓些人手幫忙,那兩人便是如此,他們能耐與尋常人差不多,怎么可能招惹窅魔?” 何疏繼續給它撓下巴:“但你能耐肯定比他們大,你能自由出入,也能帶我離開?!?/br> “那當然!”怪鳥驕傲說完,反應過來,怒道,“你在套我的話?!” 何疏尋思你這半天才反應過來,真不容易。 “你在停車場幾次找上我,是不是想碰瓷,讓我收留你?” 怪鳥暴跳如雷:“什么叫碰瓷!能撞見我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要不然你現在早就涼透了,之前在郊外樹林,也是我救了你!” 何疏若有所悟:“難怪當時我昏迷前好像聽見鳥叫?!?/br> 怪鳥:“我是鳳凰,鳳凰懂嗎?” 就它的體形羽毛而言,與其說是鳳凰,倒更像鸚鵡,特別是一種叫金剛鸚鵡的動物。 何疏從善如流:“好的,鳳鳳,既然你一直跟著我,又能自由進入這里,想必也能幫我一起離開?” 怪鳥抖了抖翅膀,對這個臨時稱呼并無異議。 “有個問題,先問問你?!?/br> 何疏正襟危坐,以為它要問自己招惹窅魔的過程。 誰知對方扭捏一下,卻突然問:“你前天晚上吃的是什么?” 何疏:??? 怪鳥:“不能說?” 何疏:“不不,讓我回想一下……好像是,土豆燒牛rou吧,怎么了?” 怪鳥:“好香?!?/br> 何疏:“鳥是不是不能吃土豆燒牛rou?” 怪鳥:“我說了我是鳳凰,要我說幾遍!我聞見那個牛rou的香氣,就能感覺到它的rou味是多么鮮嫩,一點都不韌,土豆番茄的鮮甜已經完全浸入rou里,我已經許多許多年沒吃過這道菜了!” 說到最后,它竟還閉上眼睛,狀若陶醉。 何疏無語片刻:“也沒什么秘方,就是燉久一點,放點冰糖讓牛rou更加柔嫩,你要想吃,等出去了我給你做?!?/br> 怪鳥立馬睜開眼,灼灼盯住他:“你說的,不能反悔?!?/br> 何疏:“不就是土豆燒牛rou么,天天給你做都行?!?/br> 怪鳥高興起來,終于不在他膝蓋上跳,居然還扇動翅膀在狹小的轎子里飛了一圈。 “你拔我一根羽毛,不能多,只能一根?!?/br> 何疏伸手,從外面透進來的幽光里,拔下鳥翅膀上一根淺綠色的羽毛,把怪鳥疼得一哆嗦。 “然后呢,需要做什么?” “你把它捏在手里,別松開,一會兒下轎,他們會帶你去拜天地,窅魔肯定要現身,你把羽毛拍在它額頭上就行?!?/br> 聽上去好像很簡單,何疏記下了。 怪鳥歪頭看他,嘀咕道:“你這樣的體質,從小到大沒人教過你嗎?沒見過豬也該吃過豬rou?!?/br> 何疏嘴角往下抿了抿,扯出一點苦笑弧度。 他伸出手指撓撓怪鳥下巴,輕聲道:“出去了就給你做土豆燉牛rou吃?!?/br> 怪鳥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這條路不知行了多久,車隊終于停下,喧囂的鑼鼓也止于一時。 “新娘下轎——” 尖利的嗓子拖著長調子,打破這種近乎詭異的寂靜。 轎簾無風自動,一左一右兩雙手從外面伸進來,扯起何疏! 后者幾乎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對方拉扯自己往前走,兩旁紅彤彤的燈籠成了迷霧里唯一的光源,但這種光源卻照亮不了周圍分毫,何疏看什么東西都是輪廓模糊的,連帶那兩個扯著自己走的“人”,也分不清男女,只能依稀辨認他們身上古舊的服飾,也不知是哪朝哪代流傳下來的,早已發黃破損,卻在這混沌之界凝固了時間。 一行人似乎進了樹林,前方隱隱約約有塊牌子,何疏覺得有些熟悉,定睛看去,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那牌子上的字倒是能看見,分明寫著桃花流水山莊。 而周圍景物,可不正是他今晚最后一單的目的地嗎?! 一股陰冷氣息從脖子后面噴上,毒蛇般纏繞上來,貼在耳邊,竊竊私語。 “你不是很熱心嗎?你想幫他,不如就留下來,陪我?!?/br> 何疏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他甚至不知道聲音從哪里傳來,那個窅魔又在哪里,那一刻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要擺脫困境,趕緊逃出生天,他不管不顧張開手掌,露出汗水黏濕的羽毛朝聲音來源處拍出! 砰! 耳朵似有驚天轟雷巨響炸開,震得周遭左右頓時寂靜,連帶那聲音氣息也都消失不見。 可還沒等何疏松一口氣,那聲音竟又響起來,還帶了譏誚嘲諷。 “你就這點本事?” 何疏心下一沉。 “跑?。?!” 與此同時,怪鳥也大叫起來。 何疏想也不想就拔腿狂奔! “一直向前跑,別回頭!”怪鳥撲騰翅膀在他頭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