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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是我? 玉徽好似有些疲憊,輕抬手掌,將那些蝌蚪般的文字盡數收入掌中:我身在妄海,并無余力指點人間,而余問道算盡天下,妄海之外,大陸與魔境之中,沒有什么能夠逃脫他的眼睛。 除了你,姜鶴。 你是無因之果,非生非死,世外之魂。余問道算不到你,挽救天下蒼生,這世間只有你能做成這件事。 挽救天下蒼生,好大一座牌坊啊。姜鶴勾起嘴角,一副嘲弄的神色,我最煩你們這些修道修了太久的家伙,都忘記自己以前是怎么當人的,下意識就把大家當棋子用。張口天下,閉口蒼生,大義凜然。 可難不成,我和沈行云就不是這天下蒼生中的一個了? 你一手將我拉入此世間,問過我的意愿嗎?你一心想將沈行云罪誅于襁褓,可又想過,是他自愿走到這一步? 還有羅意。 姜鶴聲音一頓羅意已經不會再在乎了,可是自己總還能替她問一問。 當年獵獸,促成秘境之事的開端,這一樁樁,一件件,哪樣不是你的罪過,你又可曾有過后悔? 玉徽,你真的懂得什么叫做天下蒼生嗎? 在這片全然寂靜的空間里,只有姜鶴的聲音回蕩。 玉徽一直保持著平靜,與姜鶴對視的雙眼終于有了細微的波動。 神像化作了人。 她喟嘆一聲,閉上雙眼。 正如你所說,姜鶴,我在后悔。 我一直一直,都在后悔。 徘徊在妄海,無從計數的時間中,她每時每刻都被殘留在心中的情感折磨著。 借用規則的力量窺探未來,苦心孤詣招來異界之魂,想要阻止余問道,這不是為了什么大義,也不是為了天下蒼生...... 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贖罪。姜鶴兩手一攤,做出結論。 但是沒有關系,因為我也一樣,自私得很。 天下蒼生跟我無關,我在意的不過那么小貓兩三只,伏離老頭兒,岑微傻大姐.....她扳著手指數來數去,不禁笑了起來,當然啦,還有沈行云這個大傻子。 她抬起頭來,目光直直望向玉徽,眼中是一片澄澈而堅定的光。 所以你看,你不是什么圣人,我也不是救世主,咱們兩個都不過是為著一己私欲的普通人,不妨互相坦誠一點我能做什么,而你,又能為我做什么。 玉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伴隨著姜鶴的話音落下,周圍的景色變換了。 無數細小的光線在兩人身邊劃過,就像是無盡的星雨,姜鶴伸出手,那些光線毫不停留地穿透而過,也沒有在她的魂體上留下任何感觸。 這是時間。玉徽說道。 當年,我在妄海中破道失敗,一朝生死,卻機緣巧合留下一縷殘魂,卷入運轉于妄海的規則之中這就是我的棲身之所,名為時間的規則。妄海是余問道也不可探查之地,他并不知道我還以這樣的形態活著。 玉徽衣袖翩躚,那些光線流轉在她的手臂之上。 我可以借用一小部分這樣的力量,也是用這樣的力量,我看到了會在未來發生的事,找到了過去的根源,也招來了異世的你。 余問道從許多年前,就開始計劃著這一切了,就連我與何笑生,也不過是他諸多嘗試中的一個。玉徽輕輕搖頭,好似在嘲笑當年的自己,余問道,真的便是余問道,此生此世,只為叩問修道一事而活。 她放開縈繞手臂的光線,對著姜鶴,輕聲開口: 姜鶴,我來告訴你,所有事情的開端。 第47章 妄海(三) 在兩千多年前, 世間還不具有現在的規則。 臨近魔境的地方,戰爭是常有的事,那年在大陸的東側有三個相接的城邦交戰, 哀鴻遍野,尸骸無數, 每到夜晚,被魔氣浸染的尸體便會爬起來,啃食同類。 大戰之后便是大疫。 只需一年過去, 死掉的人就會比活著的人多許多。 田地荒蕪, 秩序崩亂, 走過的村落全是無人空房。 整村的人浩浩蕩蕩地逃難,無人看管的孩子便漸漸被落下,不夠機靈的成為路邊浮尸,機靈的便沿路翻箱倒柜, 探尋被遺忘在犄角旮旯的食物,掙扎著活下來。 他們就是這樣相遇的。 因戰爭流落的孤兒,理所當然地聚集在一起, 相互照應,白天東躲西藏,夜里像老鼠一樣到處找吃的。后來村里再找不出一粒稻米,他們便相伴往山里尋果子吃。 山里有怪物。 這是每個孩子從小聽到大的話,深山老林是不能走的,遠離人煙的小山坡最好也別去可那是從前, 現在人都要餓死了,沒人在乎傳聞中的怪物。 他們進山, 迷路, 遇上妖獸, 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而在將死之際,一個花白頭發的老頭從天而降,只是輕輕一個手指,便趕跑了那只形式□□的巨大妖獸。 怎么還有人啊?哎喲,還是三個小娃娃!他中氣十足的話語在山林中驚起一片鳥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