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馬 第389節
審訊似的對話,進行著。 陸闖敏銳地有所察覺:“你和慶嬸,是不是有什么我們還不知道的關系?” 小劉安靜了幾秒鐘,回答:“……她是生了我的女人?!?/br> 喬以笙心頭一頓。 不是母親,單純只是生下他而已——小劉的強調非常地明確。 喬以笙從中感受到的卻并非無情,而是憤恨和怨懟。 大炮是最為驚訝的人:“你不是從小沒媽嗎?慶嬸不是結過婚嗎?” “她不是我媽?!毙阑鸬丶m正大炮。 “你個劉三毛!”大炮習慣性抬手就想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去蓋小劉的腦袋。 但此時小劉的樣子,怕是他在一掌下去,人得沒,所以大炮及時收了手。 陸闖則沒有糾纏于小劉和慶嬸剪不斷理還亂的母子關系,依舊揪正題:“你什么時候開始變成眼線的?” “我也不知道?!毙⒌穆曇艉艿?,自嘲意味也滿滿,“我很蠢,發現她是陸清儒的手下時,我已經不知不覺間成為了眼線?!?/br> “然后我在想我該怎么挽救。就想到不如繼續當‘眼線’,也許能將功補過,幫闖哥你套取陸家的消息?!?/br> “結果我還是繼續蠢,蠢得都不知道,車禍也是她干的?!?/br> “我沒直接參與,但我也是害死老豆的兇手……” 第622章 真實 “是我沒有早點發現,她對我另有所圖……” “我自作聰明,以為自己和她是有親情的……” “我該死……” 說完這句話,小劉自行將腦袋也用力地磕上老豆的墓碑。 大炮在他磕完一下之后,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你他媽想死也別給我連累闖哥!” 小劉那張淌滿血的臉朝大炮和陸闖笑了一下,笑得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憨厚老實,語氣中充滿愧怍:“對不起……” 這似用盡了小劉的最后一絲力氣,尾音尚未完全落下,他便兩眼一閉暈過去了。 “送醫院!”喬以笙著急得不行,替陸闖先喊了話,她知道陸闖一定是要這么做的。 大炮其實在喬以笙喊話同時已經背起小劉了:“你他媽話還沒交待完敢死給我們試試!” 箭一般,大炮沖了出去。 因為陸闖沒有要走的意思,喬以笙讓阿苓去幫大炮的忙,自己留下來陪陸闖。 陸闖蹲身在老豆的墓碑前,擦了擦染到刻字上面的血,其他地方的血他沒動。 隨即他靜默地注視墓碑上老豆的照片。 喬以笙記起來自己還沒對老豆表示過感謝,便鞠了一躬。 須臾,陸闖站起來:“今天臨時過來的,沒準備,下次再給你帶你喜歡喝的酒和下酒菜?!?/br> 牽起喬以笙的手,陸闖慢慢往外走。 “老豆和大炮他們比我早認識小劉,我說過我被帶回陸家之后頭兩年是被關著的,后來稍微自由了點,我才重新和老豆、大炮他們取得聯系。那時候小劉……三毛才五六歲?!?/br> “我第一次見三毛,他跟老豆的掛件一樣,扒著老豆的腿,躲在老豆后面有點怕我,被大炮罵他膽小鬼,拎小雞似的把他拎到我面前,讓他喊我闖哥?!?/br> “我開玩笑問,老豆的孩子怎么都這么大了?!?/br> “瘦猴子跟我說了三毛的身世。他爸是個一事無成的酒鬼,成天就是打孩子罵孩子,后來他爸酒精中毒死了,當時城中村還是個三不管地帶,三毛變成孤兒也不會專門有人來送三毛去福利院,就自生自滅?!?/br> “其實類似的情況一點不少見,也多的是比三毛更慘的孩子,老豆、大炮他們自顧不暇,有緣分的就幫一幫,幫不了的也沒辦法。三毛就是運氣比較好的那個?!?/br> “我們其他人,像老豆,年紀一把,已經脫離學校好多年,像我,爛泥一灘還在被陸家晟扶持著上初中、念高中,瘦猴子好歹蹭了九年義務教育,大多數和大炮一樣,初一初二就輟學了,能學手藝的學手藝盡快掙錢?!?/br> “三毛一開始的學雜費就是大家給他湊的。大炮說三毛小弱雞打不了架,能多認識幾個字也不錯。后來三毛的成績也確實不錯?!?/br> “他初中畢業那會兒,因為我已經能偷偷掙錢了,所以之后三毛的學費全是我負責的?!?/br> “大炮調侃三毛出息了,除了我之后,三毛是唯一一個大學生。我都說三毛比我有出息,我是靠家里走關系上的學,三毛一步一步,都是他自己考的?!?/br> 陸闖到底是笑了一下:“三毛上小學的那幾年,每次還都是老豆去給三毛開家長會,大炮笑老豆不服老,在老師面前裝三毛的哥哥,誰家有這么老的哥哥?!?/br> “大炮幾個成年了,開始和老豆搶著要去給三毛當哥哥、出席家長會。三毛成績好,給他當家長參加家長會特別有面子。照大炮的意思就是,自己從來沒被老師當眾夸過,現在三毛被當眾夸,跟自己是個好學生、考了好成績一樣?!?/br> 喬以笙邊聽,也不免跟著陸闖一起笑了笑。 比起珍藏心底的和柳阿姨共同生活的幾年,以及被迫生活在陸家的壓抑,唯獨和老豆、大炮、瘦猴子他們這群人的點滴,是陸闖可以肆無忌憚拉出來閑談并為之愉悅的。 喬以笙愿意相信,她所接觸的那個三毛是真實的。 純良是真實的,憨厚是真實的。 他是被陸闖、老豆、大炮、瘦猴子等人從小“寵”上來的孩子啊,所謂的“團寵”大概便是如此。 或者更準確來講,喬以笙是愿意相信:真心能夠換來真心。 兩人坐進車子里的時候,陸闖握著方向盤,語調沒什么起伏地問:“你覺得我該相信小劉的解釋和說辭嗎?” 他并沒等喬以笙回應,便自顧自道:“好像只有相信,才會讓大家都好過點?!?/br> 這無疑是陸闖的自我懷疑。一直以來陸闖的內心就是強大又脆弱、自信又自卑,而現在他流露的又是他的脆弱和自卑。 陸清儒拿他當棋子的布局,萍水相逢“a”的謊言,兩件事陸闖似乎都很輕易地就消化了,事實上都變成稻草,壓在小劉是眼線的這件他最在意的事情上。 喬以笙掰過陸闖的臉,令他和她四目相接,她很堅定地告訴陸闖:“不是的陸闖,不是因為你沒有其他選擇只能自欺欺人,而是因為你值得?!?/br> “你值得小劉剖真心,你值得慶嬸放過你,就像你值得,我這樣被你迷得不要不要的,愿意和你結婚,和你建立屬于我們自己的小家?!?/br> “……”陸闖原本因為茫然而略微失焦的雙眸恢復銳利的視線,深諳意味深長的促狹,“喬圈圈,你果然折服于我的魅力?!?/br> 喬以笙推開他的臉,語氣敷衍:“是啊是啊,最有魅力的男人就是你,我不折服你折服誰?!?/br> 嘴角翹起的弧度,則是與敷衍不相符的欣然。 - 這之后再見到小劉,是一周后,車場的散伙飯。 自此這整個車場將棄用,改建成多功能體驗蹦床館——當然,投資人還是咱們的陸大老板。 大炮和瘦猴子把小劉帶進來的時候,其他不明情況的人全都非常開心,紛紛詢問小劉前段時間是不是受到陸闖的重用派去干大事。 小劉的腦袋上還纏著繃帶,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抬頭看大家,人也忸忸怩怩的,像是被大炮和瘦猴子硬拖進來的。 大炮見不得小劉這副模樣:“你他媽能不能像個男人?!就這一次機會!你自己給我把握住了!該跟闖哥說什么!” 大家意識到氣氛不太對勁,適時地停止了嬉笑。 第623章 歸 陸闖一開始并沒有理會,八風不動地坐在主位里,給喬以笙夾菜。 小劉慢吞吞地挪步到陸闖的面前。 他的眼睛抬起一下。 大概見陸闖不看他,所以小劉的神情有些尷尬。 喬以笙咂摸著要不要幫忙解圍。 事實上根本用不到她出場,瘦猴子甩著他一貫酷酷的臟辮走過來對陸闖說:“闖哥,小劉有話跟你講,你聽一聽唄?!?/br> 其實就算瘦猴子不提這一句,陸闖也是在聽的。但瘦猴子這么說,同時在給兩個人臺階。 既給陸闖“屈尊降貴”搭理小劉的臺階,也給小劉緩解尷尬的臺階,讓大家伙心里頭都有個數,小劉并非自說自話。 陸闖接了這個臺階,朝小劉提了一下眼角。 瘦猴子忙不迭撞了撞小劉的手肘:“來,大膽地說,闖哥在等著?!?/br> 小劉低著頭,卻是又好一陣不出聲。 小劉的長相有點娃娃臉,雖然看得出他應該才二十出頭,但身上還保留有比較濃的學生氣,所以不認識的人可能會以為他還在上大學,給人一種太年輕不可靠的感覺。 怨不得職場里有條經驗,大意是說男生參與工作之后,衣著打扮最好顯成熟些,給人穩重感。 喬以笙因為和小劉共事過,故而知道小劉其實并不如表面上看起來的毛頭小子樣。 只是在陸闖、大炮、瘦猴子這些人面前,小劉永遠是個被“欺負”的弟弟,小劉也確實像個二十多歲了還因為哥哥們寵著而長不大的孩子。 大家顯然也是希望他們的三毛一直保持“毛都沒長齊”的男孩子狀態。 由于遲遲沒等來小劉的出聲,陸闖很是不耐煩地喊大家繼續該吃吃該喝喝。 大炮恨鐵不成鋼地上前掄一拳頭在小劉的肩膀:“你他媽啞巴了!” 小劉腳步踉蹌,穩住身形之后,終于正面朝陸闖抬起臉。 他的臉上全是眼淚,之前都在忍著聲音,這會兒開口后才泄露出哽咽,一抽一噎的:“哥,我舍不得大家,我想回來?!?/br> 哭的慘烈程度不亞于一個星期在老豆的墓碑前。 不過一個星期他的哭更多的是懊惱和愧疚,今日當下他的哭,完全就是惹父母生氣的孩子離家出走之后又自己跑回來求得父母的原諒,慘兮兮的。 喬以笙私以為圈圈每次可憐巴巴的模樣可以和小劉拼一拼,拼誰看起來更令人于心不忍。 大炮又忍不住蓋了一拳小劉的肩膀:“哭什么哭!多大了你!想回來就想回來!有什么好哭的!” 話雖如此,喬以笙分明看到大炮的眼睛紅了一圈。 瘦猴子走近兩步,替小劉多說了兩句:“闖哥,我們都問清楚了。三毛也算不知者無罪,他就是從小沒媽,好不容易mama出現了,他心里又忍不住想親近,人之常情?!?/br> “慶嬸那時候撒謊說她有新家庭,所以只能和他偶爾聯系。慶嬸是日常關心他幾句,他也是跟慶嬸說兩句他的日常?!?/br> “他會提起我們是因為他想在慶嬸面前表現出他這么年沒有母親也過得很好,想向慶嬸證明我們對他特別地照顧,生活、學習、工作,方方面面他都很幸福?!?/br> “炸彈那件事,三毛愿意和慶嬸打配合,也是為了確保我們的安全。慶嬸當時跟他保證就是讓他演一場戲,結束之后,不會再找闖哥你的麻煩。三毛只有答應慶嬸,才能確認慶嬸是不是在騙他,才能確認炸彈是不是假的。那天如果嫂子沒找救援的話,三毛也是準備好了把我們放出來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