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馬 第252節
這一瞬,陸闖的嗓音泄露出一絲哽咽。喬以笙多少是有些震住的,震住的同時,她的眼淚也因為他的哽咽而愈發洶涌。 “對不起,圈圈?!边煅氏?,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錯覺,陸闖的聲音維持著平穩的低和沉,“我以為,只是設計宜豐莊園而已,只是一次工作機會而已,不會有事的?!?/br> “我那時候就是想,喬圈圈小時候總說她爸爸很厲害,喬圈圈的爸爸肯定是個很好的人選,喬圈圈的爸爸也不該錯過這么好的項目。我就我二哥提了一下。我提的時候,也在想,我二哥不一定會把一個毛頭小子的話放在心上。即便我二哥去試了,也不一定能成,因為還得我二哥自己考察?!?/br> “但我二哥去接觸過喬敬啟之后,兩個人很投契。我二哥很高興,一直跟我說,對虧了我,他挖到寶了。還告訴我,喬敬啟也對宜豐莊園項目很感興趣,躍躍欲試,想要大展拳腳?!?/br> “我又想在想,喬敬啟回家后,一定也會分享喜悅給他家里人。那喬圈圈一定也會很開心……” 第392章 怪 聽到這兒,喬以笙完全忍不住了,啜泣出聲。 是啊,他預料得沒錯,確實非常開心,爸爸談起宜豐莊園的時候很開心,后來還說她上了大學,他能幫她參與進宜豐莊園的動工之中,她也跟著開心,并滿懷期待。 于是,起初有多開心有多期待,最后就有多遺憾有多難過。 陸闖第一時間松開手臂,繞到她面前,捧住她的臉,不停地給她擦眼淚,也不停地重復:“對不起,圈圈,對不起……全是我的錯……對不起……圈圈對不起……” 喬以笙就這樣站著哭得不能自已,任由他如此。 不知哭了多久,她被縱橫的淚水模糊了視線的雙眼逐漸恢復清晰時,入目的是陸闖發紅的眼。 特別紅,好像隨時也能掉出眼淚,又好像,其實已經掉過了…… “對不起,圈圈?!标戧J吻了吻她左眼的眼皮,“我知道對不起一點用都沒有,我是廢物,我除了能說對不起,什么做不了……” 喬以笙不知道這已經是他第一次道歉了。 陸闖又吻了吻她右眼的眼皮:“我罪該萬死……沒有認清楚當年陸家內部的局勢,害你父親卷入其中,毀掉了你的家……我無論再做什么都彌補不了你,我賠不起你的爸爸mama,賠不起你的家……對不起……對不起……” 喬以笙的視線又模糊了,淚流不止地抱住陸闖。 陸闖不是故意的。 陸闖是好心辦了壞事。 她知道。 她明白。 她懂。 所以她代表她自己,用這個擁抱來告訴他,她沒有辦法責怪他。 可,作為爸爸mama的女兒,她也沒辦法說,她原諒他這個間接的推手。 他們緊緊地貼在一起,久久沒有分開,仿佛兩只無家可歸的孱弱的小動物,只能相擁著汲取溫暖、給予對方安慰。 時隔十年第一次踏足她從前的臥室,是陸闖抱她進去的——一分鐘前陸闖想帶她離開,她還是拒絕了,因為留在這個家里過夜的念頭前所未有地強烈。 在二樓呆了這么長時間,連爸爸mama的房間她都成功進去了,最后剩下她的房間,她沒有不攻克的理由,她也相信她現在可以攻克。 喬以笙閉著眼睛,依偎在陸闖的胸口,聽著陸闖開門的動靜,然后她嗅到粉塵的味道。 她的手越過陸闖的肩膀,摸到墻上的開關,打開燈。 眼皮頓時附著一層光亮。 她下意識顫了顫睫毛,到底還是慢慢睜開了眼睛。 “放我下來吧……”喬以笙語氣淡淡的,和她此時此刻的心情一樣地平靜。 平靜得喬以笙自己都非常意外。 陸闖從善如流。 喬以笙踩著地板,走上前,將防塵罩一個個地揭開。 一切的原貌展露,滿屋子全是她從前生活的痕跡,她陌生又熟悉。 不僅是喬以笙在細細地打量,陸闖更是在認認真真地逡巡。 眼前她的臥室,裝修、家居、布置、風格,統統和喬以笙那套公寓里的臥室截然不同,明確地界定開少女和輕熟女性。 但它們又分明是一脈相承的,都散發著強烈的屬于喬以笙的無法具體名狀的印記,仿佛喬以笙的物品莫名地就長得像喬以笙,令熟悉她的人一下子就能辨認出。 而兩者的印記所展示的區別之處,是喬以笙成長的軌跡。 可如若可以,陸闖希望,喬以笙的成長軌跡不存在那個轉折點,不存在割裂開她少女時期的那條隱藏的分界線。 陸闖走近喬以笙,牽住她的手。 喬以笙沒有甩開他。她站在她曾經的書桌前,指著書架里的一本書:“這是我爸爸買給我的?!?/br> 指著另一本書:“這是我mama買給我的?!?/br> 一本本地介紹過去,緊接著介紹抽屜里保存的過去的她的文具,然后是她衣柜里的衣服、柜子上的飾品、床頭的一排玩偶。 但凡是和父母有關的,她全部點出來。 仿佛那些記憶在她的腦子里刻下了永遠磨滅不去的烙印。 陸闖全程沒有打擾她,安安靜靜認認真真地當一個忠誠的傾聽者。 最后都介紹完了,喬以笙把之前落在外面的桶和抹布拎進來,并不管現在已經凌晨兩點,又開始擦家具、擦地板。 陸闖沒有阻攔她,不知從哪兒新找來一塊布,幫她一起。 喬以笙也沒有阻止他的幫忙。 她的房間比起客廳和她爸爸mama的臥室,面積小一些,在兩人的合力之下,清洗完的速度也就比先前快。 陸闖去倒臟水,又到一樓善后,折返回二樓她的臥室時,就看見喬以笙已經從衣柜里找出從前的床單鋪好床,她身上也換了一套她的舊衣服。 舊衣服不是其他,恰恰是她高中時的夏季校服。 所以乍然之下,陸闖愣了幾秒神。 喬以笙正自顧自地低聲喃喃:“舅媽幫我收在這里的……” 毋庸置疑的。畢竟只有杜晚卿會來。 她以前的東西,她以為都在她不知不覺間丟失了,但其實像高中、校服這種具有一定紀念意義的物件,杜晚卿都會替她整理好,送回她的這個家里。 仿佛,她還一直在這個家里進出。 又或者說,杜晚卿料定,總有一天,她會再回到這個家里住。 抬頭,喬以笙告訴陸闖:“衛生間里的儲物柜,也有還沒過期的牙膏,你可以用?!?/br> “謝謝?!标戧J斂神,進去衛生間。 須臾,陸闖出來。 屋里僅剩床頭一只小豬形態的插頭燈,燈喬以笙躺在她的公主樣式的單人床上,后背挨著墻壁,閉著眼睛,似乎已徑自睡去。 因為并沒有給他打地鋪的被褥,看起來她又在床上勉強給他留出了空位,所以陸闖沒有出去客廳的沙發——即便她沒給他留空位,他也沒打算出去,寧愿坐在床邊的地板上過夜。 陸闖躺上去,側著身體面朝她。 拉高她身上的被子,隨即手臂嘗試性地摟在她的腰間。 喬以笙沒有薅開他。 陸闖靜默地朝她挪近些,攬她入懷。 他也低垂頭顱,埋臉在她頭頂的發絲里。 很快,他注意到自己胸口的布料濕掉。 陸闖沉重地閉上眼,吻了吻她的頭發。 輕輕地,他聽見喬以笙說:“……陸闖,我爸爸mama……應該沒有怪你……” 第393章 細水 同樣的,她沒辦法替已經去世的爸爸mama說原諒他。 但她很確定,爸爸mama不會怪他。 喬以笙本不用特地跟他說這句話。 可一想到他過去十年始終因為她父母的死而背負著自責、愧疚和痛苦,她無法狠心不開口。 喬以笙看不見陸闖的表情,只在數十秒之后聽見陸闖很低地“嗯”一聲。 然后她感覺陸闖的整個身體蜷縮起來。 那般高大的一個人,蜷縮起來,將他的腦袋深深地埋進她的懷里。 仿佛赤裸裸地攤開他的無助與弱小。 喬以笙彌漫著眼角的潮濕,伸手到他的后背。 轉瞬的功夫,兩人的姿勢便從原來的他抱著她,變成她抱著他。 而無論怎樣,他們都是相擁的。 在這張小小的單人床上。 在這間落滿少女氣息的臥室。 在這個曾經洋溢著溫暖與幸福的家里。 - 清晨喬以笙初初睜眼,呆愣了有兩分鐘,夜里的思緒方才回攏,她記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過夜的。 嗯……時隔十年,她終于安穩地在家里過夜了。 沒有做噩夢,一覺到天亮。 她的手不由摸上枕套、摸上被單、摸上蓋在身上的被子。這些,以前全是mama買個她的。 頭一側,喬以笙又將臉埋進枕頭里。 須臾,喬以笙爬起來洗漱,然后站在衣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