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她比從前要克制情緒,裝作日子還不是照樣過的輕松作態,卻又比從前更小心、更提心吊膽。 恐怕玉眉再這么一驚一乍下去,精神也得跟著崩潰失控。我上前去,隔著桌臺和玉眉商量。 我說:玉眉,我們得好好相處,像從前那樣,無憂無慮,不用擔心有的沒的,你樂意嗎? 玉眉聽出我的意思,睫羽低垂,很僵硬地點頭,囁嚅道:當然樂意。 挨近的距離,連憂郁都是無限放大,偶爾出現的沉默放在我們這對摯友身上,有違和的生疏和別扭。 可你好像還是不太開心。 我伸出食指,兩指點在她平直的嘴角處,輕輕向上扯。 被我強硬做出一個笑臉的玉眉,低聲說:我不知道你什么時候會離開。 這問題我很難作答。 不要想那么遠的事,時間浪費一秒是一秒。 雙手夾住她的面頰,好讓她專注于此刻活生生的我,希望能擠走她那一發不可收拾的苦悶。 老話說,活在當下,及時行樂,我們還有很多好玩的事要做,總是難過,是不是有些太可惜了? 轉入秋季,我的咳嗽再次卷土重來。 天花板動工要大半個月,為避免再次出現上次那種情況,玉眉和我時刻監工,防止有什么意外或者工人敷衍了事等事情發生。 這期間,店里常常粉塵撲飛,到處落灰。轉季加上粉塵,很快就將舊疾引出來,天花吊頂徹底完成的那天,我從細微的喉嚨癢變成了連環咳。用玉眉的話來形容:快要把心肝脾肺腎咳出來。 咳到腹部抽痛,肌rou撕裂,肋骨酸痛,嚴重時甚至能感覺到喉嚨有血腥味。像場急性發作的病癥,上午還能和玉眉聊天,晚上就沙啞到失了聲。 前不久才好不容易接受我提議的玉眉,又開始了新一輪提心吊膽,她以為我一夕之間被新裝修的吊頂毒啞,二話不說拉我去最近的醫院掛急診。 結果當然是虛驚一場。季節性流感加上之前被濃煙傷過,多重因素疊加,導致聲帶充血,這才出現了失聲。 我像打不死的小強,雖是體弱多病的藥罐子,但又不至于累及生命??目慕O絆活到二十歲,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 鑒于我的病癥較為嚴重,這家醫院采用中西結合的治療手段,白天一副中藥,晚上一小包西藥。我又回到拿中藥做湯水,西藥當下飯菜的日子。 再往后,玉眉不常讓我在店里呆著,在徹底完成所有裝潢之前,我從監工變成了煲藥。玉眉趕我去門外呼吸新鮮空氣,順帶看爐子,怕我忘記,每每都要叮囑我:三碗煎作一碗水,先大火,后小火,多翻藥渣。 我閑得無聊。有時上街給玉眉買護手的厚手套、買扳手、錘子、釘子等等,有時則去柳夢墓前和她說說話,意料之中,她沒有理我。 回應我的是頭頂樹梢的鳥叫,都是群活潑的灰麻雀,終歸不是那種斑斕鳥。我躺在草地上,入秋時節,原野從嫩綠轉為灰敗的土黃,草根褪去青蔥,填充成枯萎和死亡的色彩。 我看著光透過樹影縫隙,上面有一只蹦跳的鳥兒剪影。忽然在想。 未來的玉眉如果和此時此刻的我一樣,想必也會很孤單,甚至比我還差。 我起碼有個玉眉陪伴,時時刻刻盯著我,但玉眉什么都沒有。 柳夢,你說怎么辦才好? 我翻過身,問墓碑上的人。 樹上的鳥叫了兩聲啾啾,但柳夢不會發出鳥叫。我看著那張被框定在某個時刻的照片,忍不住再次問:你是不是在等我啊 一聲清脆的啼鳴挑動神經,睜開眼才發現我睡著了,燦爛日光投射在她背后,逆光下只余一個朦朧高挑的身影。我定睛看了很久,心難免漾起漣漪,快連呼吸都忘了。 喂,嘆鈴,你忘了煲中藥了。熟悉的聲音從那兒傳來。原來是玉眉,心中那點隱隱的期待照舊落空。 不過這也值得意外,最近玉眉幾乎沒上山找過我,今天破天荒地來了。我和她一塊下山,路上忍不住問:你前陣子怎么不來找我。 我怕聽到壞消息。 避開就可以當作無事發生? 玉眉掐著衣擺一角,停頓片刻,柳夢走后,你是不是也是這種心情? 我想了想,說:有時是,有時不是。 避開時可以騙自己說柳夢還沒回來,人還好好的,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我注定要面對柳夢的死訊,更要尋找真相,絕不能讓她枉死。也正是如此分裂的想法,讓我的精神在清醒和幻想中徘徊,也不怪別人說我是瘋子。 我總要面對的。我說。 我沒有你那么勇敢。玉眉說,嘆鈴,你離開水街之后,我就沒玩伴了,身邊的人玩不過我,會孤立我。我在心里罵他們玩不起,輸了凈會耍損招,愿賭不服輸。后來我就自己玩了,但是好安靜,干什么都覺得安靜,你在的話就不會。 心里酸酸的,我的離開竟會讓她如此難受,我裝作輕松,笑說:你是覺得我吵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