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今年的舞獅表演將從村尾到村頭,再從村頭一路游行至幾公里外的城中,搶孤就城中所搭建好的棚架進行。 萬人空巷,前方鑼鼓擊打聲富有節律,聲浪一聲高過一聲,由遠及近。表演隊身穿金紅戲服,邊走邊跳,在兩旁行人的簇擁下慢慢來到我們面前。 數十米遠,我和最中央的金獅子對上視線。 它由兩人撐起,獅子身上的網格紋路是用紅衣做底,黃色流蘇為點綴,華麗嶄新。 一雙大眼用金邊描,烈日當空,如有神采。搖擺的腦袋雖鑼鼓聲時高時低,對著人群不時眨眼張嘴擺擺頭,活靈活現,仿佛擁有著新生兒初到人世對世界的好奇。 有些小孩手中舉著大小不一的風車,坐在父親肩上,指著獅子興奮地喊:大獅子!有獅子! 大獅子被其中一個女娃兒的大風車吸引,腦袋左搖右擺地靠過去,女娃剛還樂呵呵的,一張大獅子臉湊近,把她嚇愣住,張開的嘴巴遲遲收不回去,嘴巴沒再吐出半句話。獅子眨眨眼,嘴巴一張,銜住她手里迎風轉動的大風車,試圖抽走。 眾人一看哈哈大笑,只有女娃娃在哭??薜盟盒牧逊?,哭得傷心欲絕。 獅子趕緊松嘴,讓大風車好好留在她手中??蘼曮E止,掛淚的女孩緊緊握住拳,生怕手里的玩意沒了。趴在父親腦袋上,扭頭不再看獅子。 趨近的隊伍要給他們讓路,玉眉望著那女孩發呆,遲遲未動腳步,我問她:怎么了? 玉眉才答:她有點像你。 不知道她的思緒又跑到哪里去,更無法將自己和小女孩做聯系,我手里沒東西。 玉眉沒解釋,拉起我走,躲避前進的人群。 道路兩旁不時有幾間香燭紙鋪,最外頭擺著的是祭祀常用的物件,玉眉回身從那倚在墻上的稻草扎拔下正在迎風轉的彩色風車,我還沒來得及阻攔她已經迅速地將錢遞給老板。 風車最后來到我手上,玉眉說:這叫轉運風車,可以保平安用,你不能把它扔了,得好好拿著。 村子不算大,過幾刻鐘到了村頭,舞獅的隊伍很快往城中走去。它一路引我們來到棚架,那周圍街道同樣聚滿了人。 人們歡騰哄鬧,鑼鼓聲比剛才還要更震天響。獅子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棚架上走,站上一層就要回過頭和眾人互動,上一層樓拖磨兩三個來回,有時是站臺太高,看樣子無法跳上去,有時是獅子起玩心,好不容易上去,又驟然要跳下來,惹得大家心急如焚的同時吊高期待,替它捏一把汗。 一旦兩人配合的獅子輕松躍上比自己高的臺子,眾人會鼓掌喝彩,拍手稱好。 玉眉在一旁解釋,說這是雜技表演的一部分,獅子要是太順利上去,就顯得這儀式差點意思。 玉眉問我知不知道為什么,我說我大概能懂。無人可以順遂安穩度過一生,多加坎坷波折才可收獲幸福,這是人生常態,因此苦盡甘來,是能使人信服的表演方式。 終于,獅子在聲聲喝彩浪潮中越登越高,棚架那用五彩錦布做成的順風旗直指天際。烈日高懸,獅子抬起整個身,彎下的腦袋遮蔽烈日,嘴巴開開合合湊到旗子前,拈花一般將順風旗銜下,仰頭亮給眾人看,日光重新灑下大家眼中。 被太陽照射的獅子金光閃閃,嘴巴叼著的旗子都帶著非凡的氣勢與威武。 鑼鼓聲在那一剎那如煙花炸開般化為節奏強而有力的敲擊,沉重的牛皮鼓帶出的鼓聲悠遠厚重,一下一下叩在人們心中。禮花在四周建筑樓陽臺炸開,彩帶傾瀉而下,人們在這樣的氛圍中歡呼、雀躍,伸手接住棚架上的獅子和主辦人拋下的糖果糕點。 它們用小紅紙包成一小包,玉眉接住了其中的三個,喜上眉梢,當著我面打開一個,是潔白中點綴點黃的桂花糕。她掰下一小塊塞進我嘴里,祭品,吃了能幸福平安。 糕粉化在嘴巴里,糊得我快張不開,嘗試說句話,到了玉眉那兒成了嗚嗚聲,她看出我的狼狽,笑出來,稍不注意被我搶過剩下半塊塞進去。她話音戛然而止,和我一樣說不出話來,這次輪到我笑她。 搶孤圓滿落幕,玉眉說接下來還會有大神廟前的百人宴,吃過宴,可以去給亡者放河燈。寓意是讓來到人間的鬼魂有得吃,還能找到回去的路。 百人宴由村民發起,廟前搭起數十米的紅棚、八仙桌和長椅,紅燈籠掛在棚子四周,作為魂鬼的引路。祭品道道,擺滿桌,八仙桌正對面的廟宇有神佛像。領頭的人在那里燒香和紙錢,一聲鑼鼓敲響,便是開宴。 周圍都是不認識的老人,坐在一塊就能聊起天,唾沫飯粒四濺。方圓十里無人開店做飯,免費的午飯不吃白不吃。我和玉眉沒有說話,捂著碗沉默地吃了個七分飽,在耳朵起繭之前迅速逃離。 天色漸暗,我們走到街尾發現一間香燭老店大排長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站在鏤空的紅格扇門前,不時伸頸往里頭張望。 那里在做什么?我好奇問。 玉眉說:問神。 為什么要問? 有時是求神旨意,好做決定,有時是詢問故人近況,在哪兒缺不缺東西,過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