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她從家庭問到我工作,我最常干什么,最喜歡干什么,以后是呆在水街,還是要出去打拼,走越遠越好? 還問起我和你的關系能有多要好?比查戶口還仔細。 我不耐煩,問她老問這些干嘛,她說,她要對你的人際關系負責,好好把關一下。 玉眉當時只以為她打翻醋壇子,便大肆渲染我與她的友誼如何要好,說得仿佛只有天上有,巴不得把我們的童年細致到摘了多少顆果子都向她炫耀。 本想讓柳夢氣急敗壞,但她只是舒心一笑。 突然問:如果哪天我不在,可以拜托你好好照顧嘆鈴嗎? 我只想著逞能和較勁。 那時的玉眉不以為意,完全無法想到后來發生的事,她這話一說,我想都不想就答應。照顧你,我當然樂意了,我自信我鐵定能把你照顧好,哪用她柳夢來cao心。 可我怎么說她都不生氣,溫溫柔柔地笑著聽我說話,讓我像個跳梁小丑。 玉眉腦袋抵在我肩膀上,埋住臉:她說,你在這里并不開心,記得要把你帶到更遠的地方去。 你現在明白嗎? 指腹點在我眼尾,我才發覺淚水由溫熱轉為冰涼,早已淚流滿面。 玉眉與我面對面,雙手捧我臉,她一雙眼濕潤發紅,神色里都是心疼和不忍。 柳夢是要你好好生活的,她從來沒想過放棄。 與林澤熙戛然而止,什么都沒留下的死亡不同。 死去的柳夢依然會存在于生活各處,滲進那些細節中,等待我們去發現她為我所留下的一切。 從復學通知,到現如今的錢和倉庫。 面對柳夢的死亡,是一場綿長的痛苦。 即便我嘗試去回避,去融入,清醒后刻意放在一邊,但總會不可避免地滑向極端。它一點一點蠶食掉我的全部意志,再在某些瞬間,吞掉一大塊。 走出水街,去美麗新世界落地生根。 若她出了意外未能實現,便將這個接力棒托付給玉眉,讓她代自己完成這一夙愿,甚至樂意將玉眉考慮在內,希望我們能創一個自己想要的生活。 柳夢啊柳夢,你又騙我,口口聲聲絕不單為我著想。沒曾想你精打細算,為我與玉眉鋪后路,卻半點不為自己考慮。 可是沒有你,這樣的好日子,于我有什么意義。 第83章 貪嗔癡千百樣 嘆鈴,我有時候錯覺你馬上會在下一秒消失不見,紅房起火那天,你答應過我,不會再像那樣不打招呼就走。不會再讓我提心吊膽,你答應過我的 連綿不絕的哭聲,閃光的戒指,嶄新的銀行卡和存折,空蕩有回音的小店柳夢的印記無處不在,每看見多一處,內心便如數百根針扎般泛起細密的痛楚。 面前的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玉眉叩住我雙肩。 不能讓柳夢白白浪費了她的努力。 我說:我明白。 她做了那么多,我怎么敢去辜負她。 玉眉又抓起我手,掰出三根手指舉到面前,做無助的哀求。 你發誓你會完好無損地留在這里,永遠不會離開。 我從她眼中,看見一個雙眼空洞,麻木的自己。 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我已經成了折磨玉眉的人,還是不要太讓她傷心的好。 我答應你。 玉眉雙眼灼灼,要我親口說出來,你發誓。 童稚年歲里的我們常做這種約定,諸如拉鉤說明天你要來找我,不許爽了約。天寒地凍,玉眉真蹲在門口等我等到鼻子通紅,鼻涕橫流,人哆嗦成一團。 從小到大,她把約定看得這么重、這么純粹。給一次誓約,就多一顆定心丸。一旦我說出口,沒得再回頭。 只能硬著頭皮進行下去。 舉好三根手指。 我發誓。 春天已過,七月如流火。綠茵地變成葉尖有點扎人的硬草地,從嫩綠轉成墨綠。 我現在每天和玉眉在店里收拾,有時候是看工人鋪磚,有時候是和玉眉一起商量上什么衣服。 玉眉真的懂很多,文字對她來說是天書,但服裝設計書她能一看就是一天。有之前在服裝紡織廠工作過的經驗,還有在深圳的市場里倒賣時髦衣服,她能夠敏銳察覺到時下女性服裝的流行風向。最近正和之前柳夢交涉過的服裝廠聯系,尋找理想的圖樣和款式,為接下來第一批試上架做準備。 我能做的不多,頂多給玉眉補充點從前在外頭生活中見到的漂亮衣服,還有部分衣服上的花紋裝飾。 過了上午,工人午休。我和玉眉吃過飯,便上山去往柳夢的墓碑,有時給她拔拔草,有時給她擦擦灰。 擦著擦著,停下來觀察黑白照那張臉。 相機咔嚓一聲,定格她的青春美麗,讓她永存在二十六芳華年歲。 初見時那美得惑人心魄的臉,柳葉眉,眼尾微揚的鳳目時冷時熱。探窗來看我,從此她的貪嗔癡千百般模樣我都有幸見過。 細數我與她認識短短一年,卻有種過一世紀的陌生遙遠,恍惚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