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們前腳剛到,我爸后腳就提著熱水壺進了屋,和我們打了個照面,匆匆和我打了個招呼,便從我旁邊躋身過去,給mama倒水喝。 有別于從前那種嚴肅不茍言笑的大男子主義形象,眼下的他像個剛勝任父親的男人,倒水試溫,透著點笨拙和難掩的激動。杯子在手心處滾動,頻頻看向mama懷中已經安靜下來的小孩,朝他擠眉弄眼。遞水過去,還不忘伸出食指小心碰寶寶臉蛋,寶寶笑了,他笑得更燦爛。 我不禁想,在我降生時,他們是否也曾用這樣的神情看著尚在襁褓中的我?我不會是那個讓人苦惱憂愁的費錢藥罐子,也不是人們口中忤逆父母,不懂乖順的小孩。 身份只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在過往那些對父母淺淡的印象里,我已經忘了自己有沒有期待過父母的愛,艷羨別的小孩在關愛下長大。 但看眼前兩大一小其樂融融,不可否認,我心底里閃過一絲羨慕。 奶奶碰了下我肩膀,將我發散的思緒收回來,催促我:去看下你弟弟,總得看兩眼。 上前的步子有點緩慢。等我慢吞吞來到我媽面前,她招呼我坐她身側一起看,沒有了之前的防備,將弟弟的正臉面向我,讓我看看。 她們說弟弟和小時候的我長得很像,粉白可愛,遺傳了我媽的膚色和大眼睛,臉蛋圓嘟嘟的,一直呆呆望著我。 我媽說:你可以碰碰他。 父親那種笨拙傳染到了我身上,僵硬和無措讓我像個聽從指令的機器人。我伸出食指,指腹小心又生澀地碰了下他的臉蛋,他一下子笑出來。 我媽湊過來看他的笑容,眉目含笑:看來他見到jiejie很高興。 他一直笑呵呵的,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揮舞,嬰兒的手指真的很小,顯得脆弱渺小,指甲蓋看上去芝麻點大。 忽然,他的手抓住我的手指,緊緊纏住的力度傳遞給我,我從這樣的脆弱中感受到生命的旺盛。 對于這一降生,才終于有了實感我有了個弟弟。 這之后,我和柳夢的見面不再像原先那么頻繁。 清晨窗邊匆匆一見,她去往歌廳,我走向醫院,各有各的忙。 對于有弟弟這件事,我從抗拒到坦然,事已至此,我除了接受,和平相處之外也沒什么好做的。小孩無辜,我的抗拒也沒有意義。 晚上給奶奶送完換洗的衣物,回來已近晚上十點。門前站了個人,人影在墻上晃,腳踝上的裙尾隨風輕輕蕩。 走近后,那人便回過頭來看我,手里拎著一個用繩網吊著的小圓酒瓶,還有一個紙包。 是柳夢。 她喚我過去,我一上前,她拉住我手,問我:去哪兒了,這么晚才回。 去了醫院,給我奶奶帶衣服,我媽坐月子,我奶奶忙不過來,我就去幫幫忙了。 難怪,總見不到你。 柳夢語氣淡淡,光線弱,她微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問。 柳夢攥著我手去碰旁邊上鎖的門,嘆鈴,我想進屋子里,好冷噢。 我這才想起柳夢等了我很久,還在這里和我站了半天。趕緊開門,帶她進屋。 她在廳前茶幾坐下,拆開紙包,里面是些果脯和rou干。她說要喝點酒,吃飽喝足了才說事。 等我從茶幾底下翻出酒杯,她給我和她各倒一杯。 我酒量差,柳夢是知道,酒液在杯中搖擺,我端起杯,看對面期待我喝下的人。 我問她:你是不是想灌醉我? 問歸問,我還是將酒杯喝空。甜的,不太辣,應該是米酒。 柳夢接過我杯子,又倒了一杯放在我面前,笑笑說:沒有的事,只是很想和你一起坐下來喝酒談心。 你還沒告訴我,你要說什么事? 似乎是想堵住我的嘴,她拿了個桃干往我嘴里塞。才將事情和盤托出:嘆鈴,我要出趟遠門。 意料之外。 我知道會有這么一天,只是沒有想到來得這么快。 桃干有點酸,我還是想吃,伸手去夠,抓了一把。全部塞進嘴,我才感到心中郁悶有所緩解。 那去多久? 說不準,半個月到一個月吧。 這樣。時間好久。 她伸手按住我第二次伸向紙包的手,不忍道:不要這么吃,對胃不好。 我轉而去喝點溫水。柳夢見我實在像個霜打的茄子,雙手又來夾我臉,安慰我,我會盡快忙完回來見你的,半個多月不見,我怕你等下把我給忘了。 她煞有其事,我的郁悶少了大半,跟著她一塊笑。 在我沉默不語的空當,她告訴我,這趟遠門的前因后果。 她已經打定主意辭職,但要完全一走了之很難,壓軸歌女的位置還需要新人培訓并頂替,要青出于藍,以便足夠安撫舊客的心。 只此美夢,天上人間,柳夢就是那兒的活招牌。 按柳夢的說法,除開培訓新人,她還需要去適應經商的業務流程,盡快上手。莫靜書包攬的生意從歌廳到紡織廠的經銷商,早年收益很好,但近年因為市場競爭過大,織品滯銷嚴重,而近期老合作方也因織品款式不合心意從而拒絕再次合作。失去穩定的大合作商對于經銷商而言是致命打擊,貨物囤積,錢無法變現并盈利,時間久了,是一種變相虧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