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是的。她將那件連衣裙在我面前展開,選不出衣服,我心里難受。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她眼中笑意越發濃,看我上當這事,一定是柳夢一項必不可少的樂趣。 她在為見老師那天準備見面穿的衣服,讓我給點意見,她的重視讓我不敢輕易給出答案,盡管柳夢的確穿什么都好看,只有風格各異的區別。 她手上的連衣裙,穿了就是個溫柔大氣,知書達理的女學生。這是她想呈現給柳老師的一面。 你手上這件就挺好的。 我看見衣櫥里被掛起的漂亮旗袍,朱紅和黛青這兩件格外惹眼。 我摸了下綠旗袍裙尾,它非綢緞光面,整條旗袍用蕾絲覆蓋,很重手工,因而具有一層極為精美漂亮的粗糙質感。 柳夢,你穿旗袍也很好看,會有很多人愛你。我由衷道。 可我不要那種淺顯的愛。柳夢笑著,當我是想要她穿旗袍去見面,旗袍不合適的,她不喜歡,在她眼里太放蕩。我要做的,是穿這樣保守的,嚴絲合縫的連衣裙。 好吧。 也不放蕩啊我小聲嘀咕一句。 柳夢聽見了,捏了下我的臉,說:你真的很不一樣,我這叉再開高點,旁人怕不是要將罵人的唾沫都要懟在我身上。只有你,我做什么都說好。 我有我自己的固執:這是美麗,美就要欣賞。 為什么一定要將其和蕩婦、風塵、婊子等詞做聯系。 如果美人有意展露,做吸引他人的手段,這也只能說明,是對方欲念過深,才會露一點rou,就被惹得心神激蕩,得不到之時就氣急敗壞,做一些落井下石,進行言語羞辱、誹謗的小人之舉。 典例當屬許流齊,我實在對這人討厭得牙癢癢。 我說:旁人的話不見得是對的,你不要去聽。 我要往心里去,早不知死幾回了。 柳夢順著我的視線望去,摸了下綠旗袍,笑出聲。 她笑得我一愣,怎么了? 柳夢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感嘆,這綠旗袍,同事里,逢人就說好看。討厭我的,更討厭我,暗地里說我傍上金主了,能穿這么貴的。有夠夸張的,哪里是什么金主,其實這兩件旗袍都是和一個老裁縫鋪的老頭買下來的,人壓箱底的存貨,兩件收我一百塊,還挺值,平時得賣兩百的。 一百塊,在九十年代可以抵工廠女工半個月的工資。 說這話時,柳夢既得意,又有撿到便宜的竊喜,像個快樂少女,在這間發暗的小臥室里,光彩奪目,深深吸引著我。 她的確對那些流言蜚語不介意,才能活得自如自在。 廳里的掛鐘指向凌晨五點。 現在回家的話,奶奶估計還在睡,我興許能躲開挨罵。 走時,柳夢說,順利的話,她過不了幾天,就要動身前往鄰省看望老師。 我以為她會像昨晚那樣態度堅定,去了就不會再回來。 但她在我出門前,將一串鑰匙給了我,我先去看看她怎么個情況,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想拜托你幫我給院子里的花澆澆水,不然我回來,它們得枯死了。 我一喜,所以你是會回來嗎? 柳夢定定望著我,看我的表情變化,是啊,不回來怎么見你,我哪里舍得你。 說著,手蓋在我腦袋,像揉衣服似的使勁摸我腦袋,笑我怎么會笑這么甜。 梳妝鏡映著我傻笑的樣子,我呆呆承受著她的揉弄,一心只裝柳夢還會回來這個事實。 夢想成真,她好像真的落了下來,短暫地停留在我身邊,這對我來說是人生中為數不多的開心事。 躡手躡腳回到家,奶奶的確還沒醒,在臥室里睡得很沉。 我推開書房門,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假裝無事發生。后面倒是真的睡了過去,一覺睡到大清早,被奶奶喊醒。 對于我昨晚沒回家吃飯這事,她有點生氣,讓我下次不吃提前說,她才不用留飯。我點頭說:是是是,下次一定會。 對于我的良好態度,奶奶啞火,說完,她就去忙活自己的事了,顯然沒覺察我的夜不歸宿。 我的生活歸于正常。吃飯、睡覺、學刺繡、偶爾看看書,紀念我那半道夭折的大學生活。 時間一天天過去,廳前的萬年歷撕了一張又一張,距離新年還剩半個月的時間。 這個時間,奶奶已經在準備過年的衣物和吃食,祭祖謝神要用的金銀元寶每天都要折,要折上兩大筐竹簍。柳夢也已經在一個星期前帶上了個小皮箱,只身前往車站,和我承諾說年三十前會回來。 照看她院子前的花成為我每天的日常,閑了會在那里呆上一兩個小時,摘摘野草,澆澆水?;ú蓍L勢挺好,最邊上有棵紅梅,下初雪那天開了,鮮紅,偶爾花落在雪地上,紅得觸目驚心。 看得我心里莫名煩煩的,后來把它全撿起來,夾在書里當書簽。 距離年三十不到一個星期前,玉眉最小的那個弟弟找上門,說玉眉給我帶了東西,遞到我手上的是一盒藍罐曲奇,一盒給奶奶的黑茶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