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要不加條白蛇同它作伴吧。 不巧手邊的白線用完了,我便繡了個絳紅色的蛇,它從另一處枝頭過來,凝視著竹葉青小蛇,還不忘吐蛇信子。 玉眉問我這絹布能不能送給她,我說不行,第一個作品于我還是很有意義,我更想把它留作紀念。 生活趨于平淡安好。 原以為失學能夠歸結于家庭的拮據,我已經慢慢向現實妥協,說服自己去認命。 可后來我發現,事實并不是如此。 因為,某天,我聽到奶奶在電話里頭問:你們要再生一個孩子?什么時候? 做手工的針線籃子從手中脫落,數不清的銀針傳出細微的金屬碰撞音,同這句話一起盡數扎進耳朵里。 問我恨不恨,我想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銀針絲線滾落于腳邊,一地的狼藉。 從那天起,我沒再撿起來過。 第3章 水街·你 得知父母要小孩的那天后,我感覺做什么都提不起勁。 奶奶進房間來看我,不說安慰話,也不作任何解釋,單刀直入:你現在是在鬧什么脾氣,這幅委屈樣,不知道的以為我虐待你。 奶奶的話經常有點刺,最開始我聽著不舒服,忍不住問:為什么他們寧愿要小孩子,也不愿讓我去上學。明明小孩子更費錢不是嗎? 也許在她眼里我永遠是個不懂事的,所以她總說這些你以后就懂了之類的敷衍話應付我。 我不懂,我現在就想知道。 話雖如此,奶奶可不會任我胡鬧。老太太能耐心和我說兩句話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她把我從床上拽起來:現在日子就這樣,該怎么過就怎么過。你與其在這床上死賴著度日,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趕緊的。 于是我就被趕了出來,到了門口還被丟了件防風的外套命令我接著,晚飯點才回去。頗有種被趕出家門的可憐。 鎮子里最閑的人應該是我。 比起染坊那種繁忙,陌生和不適,水街的古樸閑逸、流水橋影,我要更喜歡些。 閑適的一個原因是這兒老人較多。 街口有個大榕樹,樹下三兩個白石象棋臺,老大爺時常會拿來自家的木椅竹凳,搖著蒲扇聚一起切磋棋藝,就是一下午。 婦人們則坐在見門前的巷口階臺,三兩個聚一塊,閑聊擇菜。有的是家長里短,閑話家常;有的則是偶爾爆發出些針對女人尖酸刻薄的言論。 他們往往為自家人站腳而不站理。 一面說著自家死鬼老公夜不歸宿被狐貍精迷了眼,一面又說某些女人慣會搔首弄姿,做些討好男人的把戲,是個禍害。 總之所有矛頭直指她們。 因此即便是個水街最盡頭,和他們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去的漂亮女人路過,只是長得風情萬種些,哪怕簡單和人打兩句招呼,也逃不過后頭的議論與點評。 不知道哪個倒霉人又淪為談資,總歸不好聽。我每次路過,只覺得腦袋嗡嗡響,想捂住耳朵快步走。 從他們那些話里可窺見一二,這其中的任何一個漂亮女人都可以成為攪亂家庭和睦的潛在威脅。 在這里,過分的美麗是種罪過。 這兒比較吸引我的可能是水街的景了。 水街,和它名字一樣,水源充沛。 充沛到什么程度,人們走出家門口,就是一條河,水河干凈,傍晚時分常有人蹲坐在門口,在河邊淘衣洗衣。有的人家家門口設有石階,石階沒入水河里,最開始還能看見三四級階梯,再往下就看不見了。 水河雖清,實則深不見底。 我后來對它敬畏之余,還有點恐懼。 但剛來這邊,還是很稀奇的。被趕出門的這天,我心里起了點異樣的心思,不知為何很想碰碰這條水河。 趁著四周沒人,我跑去坐在石沿邊。只脫了鞋和襪玩了一會,沒敢玩太久。怕挨罵。 腳尖輕輕撩著水,水流滑過皮膚的感覺,涼絲絲的。讓人升騰起一絲恐慌之余,又會上癮于它這種溫和。 不多時,身后落了幾聲鞋跟點地的嗒嗒聲,聽到一個透而亮的嗓音。 上游玩水呢,小心挨下游洗衣的人罵。 那聲音太有質感了,像有了年頭的老舊留聲機。唱片一放,撥片一按,悠長綿柔的曲子就從中流淌出來,有股歲月沉淀下獨有的韻味。 可一聲短促的笑泄出來,霎時破壞美感。成了擾人的風鈴。 被她這么一說,我臉熱,才驚醒此處玩水確有不妥。 萬一被人發現了一人一口唾沫說不定能把我淹死。 別人有沒有玩我不敢比較,如果到時候真落到奶奶耳朵里,少不了一頓批。我不想生事。 更不敢回頭看這個人,怕她發現我長什么樣,哪天找上門揭穿我。 我穿鞋很快,最后一只襪子穿完,那腳步聲近得仿佛踩在我心里。 一抹稍暗的紅闖入視線。 我心跳如擂鼓。 她拐進了青灰巷子前,拋了一句,哪來的小妮子,面生得很。 不知道對誰說的,我猜她是自言自語。因為我首先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她在和我說話。 那抹倩影背對著我,我這會才敢回頭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