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藥膳手札 第6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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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十三年,亂馬過城門,國滅。 春燕歸,巢于林木。 她那短短的一生,都在這幾句話上了,她從尸山血海里走過的一生,淹沒在國滅兩個字里。 晏桑枝整個人是怔然的,她沒有哭,只是慘然一笑,腦子里閃過許多畫面而后一片空白,甚至連謝行安站在背后都沒發覺,自己絆自己的裙擺直接摔到地上。 她呆愣楞地坐在那里,她呢喃道:“春燕歸,巢于林木,那我是什么呢?” 謝行安同她一樣跪在地上,他緊握她的手,哽住的喉嚨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巢于林木,可是后面連林木都沒有了?!?/br> 晏桑枝她笑,將頭埋下去笑了一聲又一聲,從胸腔里發出笑聲,“原來史書是這么記載的,不足百余字?!?/br> 她伏地小聲地笑起來,她想起自己見過那么多的尸骨啊,每走一步都是踏在別人的骨頭,別人的墳地上行走。 那么偌大一個國啊,伏脈千里,可是也只得了那么短的一段話。 “阿梔,”謝行安小聲地喊著,拉她起來,緊緊抱住她,側臉貼在她的臉上,他哽咽地道:“阿梔,你想哭就哭吧?!?/br> “為什么不哭呢?” 他喃喃地問,眼前想起他夢到的那些年,那般的苦,她也從來沒有掉過眼淚,他自言自語,“為什么不哭呀?” “為什么要哭呢,”晏桑枝將頭埋在他寬闊的脊背上,短促地笑了一聲,反問他。 “可是,” 我這個旁觀者都為了你流了那么多的淚,那你吃了那么多苦頭,為什么一滴淚都不肯掉呢? 謝行安雙手捧住她的臉,讓晏桑枝直視自己,他的眼眶通紅,有滴淚懸在眼睫上將落未落,臉上滿是淚痕。 他從來沒有哭過,可是只要一想她的那些苦難,就忍不住想要落淚。 謝行安摸著晏桑枝臉頰的手顫抖,他說:“阿梔,你不想哭就不要哭了,我已經替你哭過了?!?/br> 晏桑枝收斂起自己的表情,她伸手去擦謝行安臉上的淚,指尖碰到那淚的時候,她只覺得發燙。 埋頭靠在謝行安的胸前,她雙手環住他的腰,現在她能聽見一個人的真心。 晏桑枝很慢地道:“所以你從什么時候知道我的來歷呢?” 那張夾在書里的紙是她到謝家醫館診脈的醫案,如果這也是巧合,那一疊的書冊,隱約可見的景平國又是怎么回事。 在昏暗的光線下,兩人就坐在地上,互相抱著,謝行安很坦誠地將自己知道所有關于她的事情,一點點講給她聽。 晏桑枝沒有過于驚奇,她甚至只愣了一下就接受了這件事情。 她還有閑心關心道:“你那時就不害怕我是鬼?” “不怕,但是當時覺得你應當執念過深,想去找天師來渡化你,”謝行安想起當初,他又說:“不過我見到你后,我就再也沒有想過?!?/br> “為何?” “因為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該吃了多少苦,才能到這里來?!?/br> 謝行安他說完閉了閉眼,因為他知道,究竟吃了多少的苦。 “阿梔,那些事情我知道,它永遠都過不去,也不可能會放下?!?/br> 苦難永遠不會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能帶過的,謝行安他說得很溫柔,“原來你只能藏在心里,但以后你只要想說,我都會好好聽?!?/br> “真的?” “當然?!?/br> 晏桑枝把頭埋得很低,她有太多忘不了的事情,她說:“那時走得太急,連爹娘的墳都沒去看過,后來做夢都是我在墳前磕頭。師父走的時候,你應該夢見了,我當時居然沒哭,本來想把骨灰帶著的,可是我不想師父死后還不安穩,就將她葬了,后來再也沒有見過?!?/br> “我有一段時間,每次睡下都能夢到大家的臉?!?/br> “我收過很多小孩的尸骨,可惜那么小就死了?!?/br> “我的命其實很大,熬到了最后才死?!?/br> 她最后一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淚才落了下來,一大顆一大顆砸在地上,漸漸暈開,每一顆都是她的恨。 一直哭了很久,把所有的不甘全都發泄出來,謝行安拿巾子給她擦掉全部的眼淚。 他攬著她,很輕柔地拍拍晏桑枝的脊背,“那找個日子去祭拜爹娘,以后可以年年都去,不用再掛懷于心?!?/br> “阿梔,以后要高興一點?!?/br> 這個很漫長的夜,兩個人沒有睡,相擁著說了很多很多,第二日天還沒亮,徒步走到很遠的山上,晏桑枝爹娘的墓就在半山腰。 兩人都跪,謝行安甚至還在墓前說了許久的話,走在半路上的時候,晏桑枝問他,“你都跟我爹娘說了些什么?” “我說,要是可以的話,我想阿梔還能有爹娘,我就做上門女婿去?!?/br> 謝行安原話并不是這樣,但也大差不差。 “你還想著入贅吶,”晏桑枝笑他,可也想起當初是真的為這一份心而感動。 “那你還說了什么?” “我問爹娘,”謝行安牽她的手,緩緩道:“能不能把女兒托付給我。 “那你聽見他們怎么說呢?!?/br> “他們說問問你自己,是不是要跟謝行安定親?” 謝行安有點忐忑。 “好啊,我替自己答應了?!?/br> 晏桑枝沒有猶豫,因為她在謝行安身上看到了真誠,那勝過很多很多的東西。 “真的答應了?” 謝行安不敢相信,晏桑枝甩開他的手往前面走,丟下一句,“好話不說第二遍?!?/br> “那我要你再說第二遍?!?/br> “好吧,我說晏桑枝答應了?!?/br> 山林里回蕩著都是她的聲響,那兩座墳前的草也搖晃著。 【番外四】 在他們定親后的第三個月,謝行安有將近一個月沒有怎么過來,偶爾過來晏家都是急匆匆的,待不了多少時辰就要走。 晏桑枝也會好奇,問過他好幾次,都說有要事,真的不得空。她看出來是真的忙,最后一次見面時,他挨著她的臉都能感受到胡茬,得是多久沒有怎么梳洗過了才會這樣。 他忙了將近大概有兩個月才回來,剛見面時晏桑枝都沒敢認他,瘦得太多了些,兩頰都凹陷了不少,只有眼神依舊明亮。 “你這是做什么去了,”晏桑枝打量他,話語關切,“要不是看你面色還好,我都要以為你病了一場。你明日過來我給你好好補補?!?/br> “好,我以后天天過來,”謝行安攬著她的肩頭,而后把她往馬車上帶。 “你要帶我去哪里?” 晏桑枝坐上馬車后,語氣疑惑地問他。 “帶你去個地方,告訴你這段時日都在忙些什么?!?/br> 為著這件事,謝行安真的累得夠嗆,來回折騰。 “什么事把自己弄得這么累,你真的該補補了,我只怕你這身子現下還不如我呢?!?/br> 晏桑枝笑他,她現在的身子確實好上不少,師父時常做藥膳給她吃,謝母也隔三差五就會帶著補湯過來,曹嬸是三餐不落。她覺得自己如今還長胖了點,至少臉上也有rou了。 “你身子比我好就成,”謝行安舍不得掐她的臉,干脆用手摸了摸,靠在她肩頭,跟她嘀咕自己有多累。 等車馬到了安置所門前,謝行安才止住嘴,從馬車上跳下來,扶著晏桑枝下車。 “到安置所來做什么?”她抓住謝行安的手,聲音略大,“難不成又有了什么—” “不是,別慌別慌,”謝行安反握她的手,“是件好事?!?/br> 晏桑枝想不出是件什么好事,心里沒個定數,只能握住他的手,跟在謝行安身后進去。 跨到屋子里時,她就被烏泱泱的一群人給驚住了,他們全都挎著包袱,手里提著不少家伙什。 “你們這是要去哪里?” 晏桑枝確實很震驚,以至于失聲問出來。 領頭的那個漢子跟她熟,滄桑的臉上帶著笑,他笑著說:“小娘子,我們要回松鎮去了?!?/br> “回哪里去?” 晏桑枝確實覺得很不可思議,她的眼神都在疑問,回松鎮去? “對,小娘子你沒有聽錯,我們就是要回到松鎮去了,”漢子眼里都是對松鎮的向往,他說,“是謝郎君跟官府說的,忙前忙后,到今日,官府說送我們回去。只是也要我們知道,那里已經沒有人住了,光有我們還不夠,官府會把其他地方的流民,以及愿意的百姓都遷到那里去?!?/br> “小娘子,我們等了很久,終于要回家了?!?/br> 之前說起任何事情都不哭的漢子,現在說出這句話潸然淚下,他哭后面一大片人也跟著哭,因為他們太懷念故土了。 哪怕他們踏上那一片土地的時候,是倒塌的房屋,是遍地的墳墓,亦或是荒蕪人煙??伤麄冞€是要回去,因為哪怕最掛念的人都不在了,那里還有他們牽掛的土地。 大家說起鄉土來,眼里總帶著淚,他們說:“我要回去看看,家里的那顆樹有沒有淹死?!?/br> “我家的房子用青磚造的,只要它沒有全部塌下來,我都能住在里面,我死,也要死在里面?!?/br> “地里的田不能荒在那里,我要回去種地,我想要很多的谷子,我真的餓怕了。 ” 他們說,“小娘子,謝郎君,多虧你們和其他大夫了,我們身上什么也沒有,報答不了你們,你們要是來松鎮,我們必然好酒好rou招待?!?/br> “不必掛念我們?!?/br> 晏桑枝是滿眼包淚送他們上船的,明明在院子里有那么多人,一大片的,可一艘大船就能全部把他們裝下。有床就睡,沒床就躺在船板上,他們都站著揮手,大家的臉上是赤忱的快樂。 就這樣,她看著船只越來越遠,可是心里頭好高興好高興,她的高興只有謝行安才能懂。 他攬著她的肩膀,在碼頭看著滔滔不絕的江水,告訴她,“松鎮改名字了,死了太多人,怕大家只要想起這個地方,最先想到就是瘟疫。所以決定要改,改成安鎮。安城的安?!?/br> 那是謝行安在這件事情僅有的一點要求,當初從松鎮回來,知州曾問他要什么獎賞,他說要再想想。 現在他把自己的獎賞用在重建松鎮上,為此他在松鎮和江淮之間來回跑,確保這個地方真的能夠再住人。 當一切都落實后,大家談論改名,那是謝行安提出的最后一點要求,要把松,改成安。 既然安城已經無法再回來,那就把希望都寄托到松鎮上,讓那些苦難都淹沒在曾經的名字里,安鎮表示苦難后的重新開始。 晏桑枝全然明白他的意思,她忍不住落淚,卻又聽謝行安說:“等安鎮一切都置辦好后,到時候我們去那里住段日子,我在那里買了間屋子。還有醫書弄好后,我們可以在那里發出,讓大家都來安鎮買書。那樣安鎮也會漸漸地變得很熱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