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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宴的墨藍衣袍邊角還掛著夜露,黎明稀薄微涼的光安靜地鋪在他的眉眼間,讓本就冷俊的面容更添幾分肅然。 幾天前,他循著傳送銘文靈氣痕跡接近此處,卻發現前方被諸多法陣覆蓋,若是時間緊迫,也可強行打破。 但這番舉動會打草驚蛇,也破壞了這些從未見過的法陣。 抑制傳送銘文的法陣已經傳到各掌門手中,他便有時間從長謠借來鴻影鏡一一破譯。 幕后之人在暗處攪弄風云,他們掌握的相關線索少之又少。如今找到幕后之人布置的重要地帶,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清宴在準備破譯前頓了頓,神識探入劍穗芥子中,往夏歧那邊延伸過去,例常查看夏歧的傷勢恢復情況。 這個時辰,被批準休息的夏歧果然還窩在被子里沉睡。 窗外大雪紛飛,所有寒冷被刻在窗欞的銘文止步屋外。床帳上掛著的鏤空銀香囊幽香裊裊,枕邊的淺黃衣裳上沾了幾根不同顏色的獸毛——看起來又揉了不少靈獸。 沉睡的人眉眼舒展溫潤,垂著的睫毛小扇子般安靜乖巧。嘴唇不再蒼白,多了幾分血色,呈現柔軟健康的色澤。 清宴頓了幾息,回神一般,將要移開目光。 明明是他說的“來日方長”,卻總覺“來日”太漫長。 就在此時,他見夏歧睫毛一顫,猝不及防睜開了眼。 正以為夏歧發現了他的無聲窺視,卻看到對方立馬從床上下來,默不作聲地穿好枕邊的衣服與靴子,徑直下樓,推開門走進風雪中。 連黑斗篷也沒有穿,唇邊呵出倉促的白霧,滿身睡了一宿的體溫頃刻消散在嚴寒中。 清宴蹙眉,剛要開口提醒他,卻驀地發現夏歧面上罕見的嚴肅與悲意。 一步步走向的地方,是霄山的墓地。 * 這是夏歧從城墻外回來后,第一次離開家里。 他行走在茫茫風雪中,手指不斷摩挲著影戒,一次又一次確認,三使的那盞魂燈滅了。 雪中的腳印蔓延至墓地門口,只見一眾黑斗篷佇立在大雪之中,安靜而肅穆。 他睫毛一顫,走了進去。 眾弟子紛紛沉默地給他讓路。 一塊墓碑前,七使位置只站了五人,除了傅晚與顧盈,其余面孔換了不知幾次,如今他甚至來不及去認清。 顧盈見他來了,面上悲傷稍緩,剛要擔憂他的傷勢,一頓之后嘆了口氣,只道:“別冷到,穿上斗篷?!?/br> 他才反應過來,讓影戒顯出黑斗篷,隔開周身寒冷,站到了隊伍末尾,第七使的位置。 邊秋光半跪在墓碑前,親手一筆一劃刻上楊封的名字。 夏歧聽著耳邊的簌簌雪落,感官被凍得遲鈍了一般,茫然想起城墻聚會那夜,各自暢想魔患結束后的生活,這位平日不茍言笑的硬漢說要帶著大哥與兄弟一起繼續生活,臉上罕見露出的向往模樣。 天地蒼茫,一眾黑斗篷靜默無聲。 七使的影戒要傳承,邊秋光把楊封的巨劍緩緩埋了起來,用手捧來一把又一把沾著白雪的凍土。 楊封是跟著邊秋光從十方閣到霄山的摯友,并肩仗劍百年,如今經歷那段歲月變遷的,只留下他一人。 夏歧的目光落在邊秋光側臉,自己這位師父面色向來肅然,此時似乎也沒有什么區別。 沉默良久的邊秋光忽然抬手,輕柔拂去沾在墓碑上的白雪,眉眼有一瞬的晃神落寞,似乎此刻才反應過來,能與自己在酣戰后分享一壺酒的人,已經躺在里面了。 邊秋光在墓地中送走了很多人,摯友,后輩…… 此去生死殊途,與對方以命相托的歲月便止步此時了,除卻黃泉相逢,再無相聚之時。 夏歧驀地悲從中來,眼眶一酸,握劍的手隨之收緊。 下一息,他察覺劍穗有神識漫了出來,輕柔縈繞著他拿劍的手,如同溫暖踏實的手掌安撫地牽住他。 第52章 樽前雪 黎明過去,天光漸亮。 風也安靜了,飄灑整宿的大雪薄去許多,如碎棉絮盈盈飄在灰白天地間。 來送別的弟子散去,只剩七使圍坐在墓碑前,無聲地喝著一壇銀雪釀,各懷心事,想再陪陪這座新墳。 楊封傷勢太重了,神魂幾乎整個被剝離,諸多搶救辦法終究也只是續了幾天的命。 夏歧垂眸看著白雪消融在酒盞中,想起不久前去醫館探望,他透過窗欞看到躺在諸多法陣中的楊封,以為是在療愈,原來只是盡力溫養著最后幾縷神魂。 獵魔人會經歷很多這樣的時刻,上一世夏歧沒有情感感知,對此沒有什么特殊感觸,其他幾位七使卻要常常送走他人,而最讓人難過的莫過于七使的更替。 如今他才清楚,無論是相處幾十年的兄弟,還是只有一面之緣的后輩,犧牲了,都會在記憶里留下一抹難以治愈的傷痕。 夏歧忽然理解了清宴對他的擔憂,雖然亂局之中,所有門派的弟子都難免要面對魔物,但作為抵御魔患最前沿的獵魔人,的確面臨著更多未知的危險。 這便是他回了霄山以后,清宴始終把一縷神識留在芥子中的原因嗎? 還好如今魔患有了被抑制的征兆,希望不久后,不用再與清宴天地一方,擔憂彼此。 他也要盡自己所能,在魔患結束之前讓傷亡更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