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 第80節
大約因為急切,從花廳移到了前院門廊上,聽見門外有馬蹄聲便立時趕了出來,親自上前接應,追問:“殿下,官家怎么說?” 長公主攜了她的手入內,邊走邊道:“我把嘴皮子都磨破了,總算讓官家改了主意,答應放你們一同去隴右。只是在這之前,官家還想見你一面?!?/br> 肅柔臉上浮起難色來,“還要見一面嗎……” 站在花廳前的素節聽見了,嘟囔道:“官家怎的這么不爽利,還有什么可見的!” 長公主雖不贊同官家的做法,但也能體諒他的不易,嘆道:“他也是人啊,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身不由己。我先前和他說了好些,該開導的開導了,該責怪的也責怪了,我瞧他……是真的傷心,不能因他是皇帝,就忘了他也有感情。求而不得,輾轉反側,世上誰不是這樣?”說著望向肅柔,“我早前一直覺得他性情冷淡,如今看來,有些人,他也往心里去。橫豎你去見他一見吧,不叫你進宮,明日正午約在潘樓,人來人往的地方,你也不必擔心?!?/br> 肅柔聽罷點頭,“有話還是開誠布公說明白的好,明日我一定準時赴約?!?/br> 回去將這事和赫連頌說了,他必定是不高興的,拉著臉道:“別人的夫人,他說見就要見,改日我也進宮會會圣人去,我看他是什么感想?!?/br> 肅柔無可奈何,“如今人在矮檐下,該彎腰的時候還是得彎腰,難道直挺挺站著,非磕個頭破血流才高興嗎?我想著,既然約在潘樓,也算官家的退讓,若是召我進宮,才真要擔有去無回的風險?!闭f著拍拍他的手道,“你放心,我自會謹慎應對的,官家也要臉面,若是想難為我,何必約在潘樓?!?/br> 赫連頌仍是滿心不痛快,想了想道:“明日我陪你一道過去。他不愿意見我,我在隔壁訂個酒閣子,總可以吧!” 反正這些都是小事,且不管,到時候見機行事就是了。 忙了一整日,已然到了暮食的時間,廚上運了食盒進上房,這回烏嬤嬤親自來了,接過婆子手里的碗碟一一放到桌上,看著赫連頌欲言又止了好幾回,最后沉沉嘆了口氣,垂眼道:“郎主這回實在太莽撞了,當朝辭爵,不怕有負隴右王爺和王妃的教誨嗎?” 言下之意就是怨他因女人放棄了王爵,字里行間未必沒有責怪肅柔紅顏禍水的意思。 這幾日一片混亂,各自都在因這件事發愁,赫連頌也沒了往日的好脾氣,實在不耐煩應付,加之官家那頭還有后話,因此火氣幾乎要按捺不住了。 可他剛要開口,卻被肅柔搶了先,她心平氣和對烏嬤嬤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夠好,自進門之日起,就惹得嬤嬤挑眼。直到今日,嬤嬤還覺得官人因小失大,不該為我辭爵丟官,在我看來,真是寒心得很呢。嬤嬤是局外人,不知道我們夫妻情深,又何必枉做小人。平日我不和你計較,因敬你是官人乳母,你就算言語上多有冒犯,我也擔待了。但這回,望你別再置喙我們夫妻之間的事,官人不是不知事的孩子,他管得了千軍萬馬,自然也作得了自己的主?!?/br> 烏嬤嬤被她嗆住了,干瞪了半天眼道:“王妃這是什么話……” 只是未說完,就見她抬了抬手,“別說了,話越說越難聽,不如給自己留些體面。你若是愿意在上京,就留下照顧稚娘和鋆兒,若是不愿意,這就打發人送你回隴右。嬤嬤這些年辛苦,現今年紀也大了,到了該享天倫之樂的時候,不如回到女兒和丈夫身邊,過幾年安穩日子去吧?!?/br> 這回烏嬤嬤說不出話來,看看自己的奶兒子,他臉上無情無緒,未作半點表示,看來是和妻子一條心了。 他們小夫妻后來便再不理會她了,只管吃他們的飯,烏嬤嬤茫然站了半晌,忽然大覺無趣,到底臊眉耷眼走了。 肅柔的心事也不在這些瑣事口角上頭,第二日應邀去了潘樓,甫一進門便有人迎上來,拱手作揖叫了聲王妃,一面比手,“請隨卑職來?!?/br> 這潘樓還是熱鬧一如往常,但四周圍的人看上去與一般客人不同,赫連頌自然認得他們,向樓上看了一眼,“官家在哪間酒閣子?” 押班沒有細答,只道:“樓上已經包圓了,王爺還是屈尊在散座暫歇吧?!?/br> 官家的行事手段依然如此,做得徹底,不讓你有插針的機會。赫連頌倒也沒有多言,轉身叮囑肅柔:“我就在樓下,有什么事,你大聲喚我?!?/br> 肅柔應了,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方跟著押班拾階而上。待進了閣子,身后的直欞門雖拉上了,卻見臨河的支摘窗大開著。 潘樓的窗做得極大,幾乎占據整面墻,因此河景與長至兩層樓高的玉蘭樹盡收眼底。官家就在窗前站著,穿一身天水碧的直裰,束發的玉帶隨風飄揚,單看背影,倒像個清朗的讀書人。 她斂神向他納了個福,“官家,妾來赴約了?!?/br> 他聽了,淡淡哦了聲,并沒有轉過身來。 有的話,不能面對面說,因為說不出口。他茫然望著船來船往的汴河,好半晌才道:“我前幾日的所作所為,應當讓你愈發對我深惡痛絕了吧!” 說沒有,未免太虛偽了,肅柔道:“官家必定有官家的考量,妾不敢妄議?!?/br> 他搖了搖頭,“我確實私心作祟了,想分開你們,想把你留在上京,即便遠遠看著你,我心里也滿足??墒乾F在看來,好像我的努力都是徒勞,我拆不開你們,赫連寧愿放棄爵位,也不愿意和你和離。其實我不傻,我清楚他有恃無恐,因為隴右戰局吃緊,知道我不可能拿他怎么樣……我真的不能拿他怎么樣,我不甘得很,恨自己無能,也恨他太猖狂,我甚至想過殺了他,可終究是……不能?,F在我該怎么辦呢,十幾年的老友得罪了,喜歡的女人也憎恨我,我這孤家寡人,當得名副其實。你大約不明白,我為什么這樣篤定說喜歡你,就是出于后悔,就是出于妒忌??赡怯衷趺礃?,后悔嫉妒下產生的喜歡就不是喜歡嗎?我倒覺得這樣的感情,才更加刻肌刻骨?!?/br> 他說得很透徹,當羞于啟齒的內心能夠不加遮掩地坦露出來時,好像就沒有那么猥瑣不堪了。 肅柔從他的話里窺出了一點絕望,正因為這份絕望,讓這場談話變得誠懇了很多。 她心頭平靜下來,娓娓道:“官家大可不必如此,其實您可曾想過,之所以念念不忘,是因為娶我的是介然,或許換了別人,官家就不會如此難以釋懷了?!?/br> 好像也不無道理,好友之間多少會存著點較勁的心思,大抵還是各自身處的立場不同,年紀越大,友情就越不純粹。 官家輕舒了口氣,“昨日長公主受你所托進宮來,說了好大一套,我想了又想,是該有個了結了?!彼f著,轉過身來,視線輕飄飄掃了掃直欞門,“他在樓下等著,還是長話短說,也免于誤會。我喜歡你,是真的,三五年間未必能忘得了你,所以你此去隴右,若是他對你不好,你想回頭的時候,我就在上京等著你?!?/br> 肅柔點了點頭,雖然心里知道,即便赫連頌負了她,她也不會再回上京,但還是要承官家的情,至少為她提供了一條退路。 那雙眼睛又向她望來,從滿含眷戀,慢慢變得冷若冰霜,“我原想讓赫連帶走那妾侍,利用母子之情,鞏固隴右與上京的聯系,但現在看來是徒勞了。他想帶你一起走,也罷,我讓你們走,畢竟張家滿門的性命,對你來說比那庶子重要得多?!彼f罷,無情地笑了笑,“既然不談私欲,那咱們就談一談大局。我只要你記住一條,隴右安,則張家安,若是隴右有任何異動,那么張家的處境就危險了。你是張家至親骨rou,一定會替我管束住將來的武康王,是嗎,嗣王妃?” 第106章 肅柔忽然大大松了口氣,相較于官家的情話綿綿,她更愿意這樣鋒棱畢現,卻坦蕩直接的溝通。 她說是,“官家,赫連氏一向忠于朝廷,從武康王愿意送嫡長子進京為質子起,隴右就已經臣服于先帝了。這些年介然與官家同窗讀書,一起長大,你們曾是最好的朋友,縱是走了些彎路,也是因各自立場不同,說開了,大可不計前嫌。再者,官家雄才大略,怎么能看不清介然的心呢,他既娶了上京的女子,就是在向官家表明決心,日后也會長久效忠官家,否則何必留下這么一大家子把柄,受人牽制。今日官家這樣告誡我,我也向官家表明心跡,自然盡我所能,時刻勸諫督促丈夫,請官家放心?!?/br> 官家點了點頭,“如此甚好,你父親忠勇,為朝廷幾番出生入死,我料虎父無犬女,你也定會繼承令尊衣缽的。至于張家的前程,你不必掛心,你的叔伯兄弟們,我自會看顧,不會埋沒了他們的才能。說了這半日,我只要你明白,有功于朝廷的,我必不會虧待,但若是有負于朝廷,那么屆時君威如山,我也不會心慈手軟?!?/br> 肅柔道是,“官家的話我銘記于心,絕不敢忘,就請官家看著我們夫婦的決心吧?!?/br> 官家滿意了,復又換上了一副溫和面貌,切切叮囑著:“此去隴右,山高水長,望你事事小心。你是禁中長大的,只怕受不得邊關的水土,若是呆不慣,就早些回來吧,上京才是你的根?!?/br> 話說到這里,已是虛與委蛇,肅柔微呵了呵腰道:“也請官家保重,妾與介然就算遠在他鄉,也會日夜祝禱我主圣躬康健的?!?/br> 然后他便沉默下來,沒有再說話,靜靜看了她好久。 很多情緒從心頭湯湯流過,再多的眷戀與不舍,到這里勢必要作了斷。反正都是輸,最后的故作兇狠,仿佛能夠找補回一點面子。 他長嘆了口氣,終于調開了視線,抬手指了指門上,“走吧,他還在等著你?!?/br> 她聽了,后退一步雙手加眉,向他行禮,最后道一句:“多謝官家?!?/br> 他看著她俯下身,青黛的領緣襯托出白凈的脖頸,那樣的玲瓏姿態,可惜,與自己無緣。 都淡了、散了……他閉了閉眼,重新轉身望向窗外。 靜靜流淌的汴河,很大程度上像極了他的人生。河面上商船、漕船往來,還有畫舫小舟游曳,那么擁擠的一輩子,少了一葉扁舟,其實也不算什么。 雙眼怔怔,不敢調開視線,只聽得身后腳步聲漸去漸遠,忽然消失了。有一瞬他生出奢望來,誤以為她停在檻前還未離開,忙匆匆轉過身來看。結果自然是空歡喜一場,門前空空,人早已經不見了。 鬼使神差走上回廊,這里正可看見他們的背影,確實很般配,合該是一對。他心里的不甘,最終只能化作喟然長嘆,頹敗地吩咐內侍:“回去吧?!?/br> 潘樓內盤桓的諸班直潮水一樣隨之退散,這時候徘徊在后院的人才敢走進廳堂內。大家想私議,卻又沒這膽量,反正知道先前的貴客不是小人物,這樣興師動眾只為寥寥幾句話,過賣連茶水和點心都沒來得及送,人就走光了…… 掌柜見他們探頭探腦,扯著嗓子呵斥起來:“都愣著干什么?管住嘴,吃好飯,不該你們過問的事少打探。都無事可做了嗎?桌椅收拾了嗎?后廚菜色預備了嗎?還有前頭的香,換了沒有?”一面大聲驅策,“下半晌曹太尉家要來擺宴的,訂的隆盛花籃什么時候運來,還不快打發人去排辦局看看!” 一頓安排,所有人的魂兒都歸了位,立刻紛紛忙活起來。剛才的大陣仗,很快就被拋到腦后,畢竟上京王侯將相云集,天子腳下哪有什么新鮮事。熱鬧看過就忘了,倒不如多去想想怎么討好客人,怎么多得幾個賞錢,來得實惠。 那廂馬車里,肅柔將官家交代的話,如數轉達了赫連頌,說完嗟嘆,“這樣也好,干脆攤開了,各自心里都有數。一個孩子,再加上張家滿門,已經足夠拿捏咱們了。不過……隴右不會有異心吧?我闔家都在上京,官家這樣一說,我竟有些怕?!?/br> 他失笑,“官家小人之心,你也小人之心嗎?赫連氏蟄伏了太多年,已經沒了進軍蘭州的底氣,哪來的異心!當初朝廷招安,也是經過多番權衡,爹爹才答應下來的。匈奴軍固然驍勇,但連年作戰早就露出疲態,占據隴右之后朝廷又給予優待,與其四處征戰,不如休養生息。再說那地方山高皇帝遠,有吃有喝繁華富庶,沒人會思變。所以你不用擔心,爹爹不會興兵,我自然更不會。咱們回到隴右,不過是換個更自由的地方過日子而已,等清理了門戶,后顧無憂了,生他幾個兒女,享我們的天倫之樂吧?!?/br> 她這才放心,倚在他肩頭道:“我記得你說過,要帶我去看一看爹爹征戰過的熱土,那時候我還不屑得很,沒想到如今竟要成真了?!?/br> 所以緣分就是這么奇妙,他的唇角勾出一點笑意,溫聲道:“是啊,隴右是個好地方,雖不似上京精致,但絕對比上京精彩。我曾聽岳父大人說過,他說若是有機會,一定要帶妻兒來隴右看看,現在他未能做到的遺愿,我代他實現,我敢打包票,你會喜歡那里的?!闭f罷微頓了下,又道,“不過既要走,我想還是快些動身,免得夜長夢多。我已經事先命人在芙蓉渡預備了船,船上用度都是現成的,你只需帶上隨身要緊的東西就好。從上京乘船,一路往西到河中府,屆時我會安排人接應你入西寧州的。只是這一程一半是水路,一半是陸路,難免會受些顛簸,要辛苦娘子了?!?/br> 肅柔很意外,“聽你的意思……不和我同行嗎?” 他嗯了聲,“我要快馬趕回隴右,先平定了戰事,才好掃清前路迎接你?!?/br> 肅柔心里不由揪起來,也知道隴右有戰事,他不可能優哉游哉陪她慢慢返回。自己到這時方才明白繼母的感受,為什么當初她會對武將百般嫌棄,一心想給女孩子們找文官。 “長途跋涉,回去又要打仗,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他笑著和她打趣,“我的身子好不好,娘子還能不知道嗎。這一身的勇武無處可用,當然要回去大殺一番?!?/br> 沒正經的調侃,自然引來她的抱怨。 他喜歡看她紅著臉嘟囔的樣子,不那么四平八穩,像個無措的小姑娘。他望了她很久,慢慢心里盈滿感激,牽過她的手道:“多謝娘子,愿意離鄉背井,跟我去那么遠的地方?!?/br> 肅柔抿唇淺笑,“那是因為官人值得托付啊。官家這回的損招,其實也幫了你,否則我心里還沒底呢,不知將來你會不會變心,會不會辜負我?!?/br> 他也承情,討乖道:“所以還是應當感激官家的一片苦心,替我創造了表現的良機。就為這,我也會一心一意替他守邊關的,畢竟他不仁,我不能不義?!?/br> 這也算以德報怨吧,肅柔心里踏實下來,經歷這樣一番驚心動魄,往后的日子,應當可以平穩無虞地度過了。 及到第二日,赫連頌終于還是重返朝堂,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向官家認了錯。面子這種事,到底要互相周全,各退一步才能雙贏。 當然這回說的,全變成了家國大義,他自動請纓回去平亂,決心表了千千萬,也讓官家在朝堂上找回了為君者的尊嚴。 官家緊緊扣著扶手,龍紋的雕刻壓得他掌心生疼,臉上卻綻出了一點笑意,“若論私情,少年起一同長大,你這一回去,朕心里很是不舍。隴右關山萬重,這一別,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再相見。但人雖在邊關,還是要想著上京是你第二個故鄉,日后隴右平定了,切要記得回來看看,再會一會故人?!?/br> 赫連頌拱起手,抬眼向上望去,誠摯道:“臣在上京多年,多承官家厚愛,對官家的感激,實在難以言表。今奉命返回屬地,必定掃清叛賊平定隴右,且金軍多次擾攘,臣在上京鞭長莫及,無法為官家立下寸功,待得回去了,誓將蠻夷驅逐出柔狼山,還邊疆百姓以安寧?!?/br> 官家說好,“赫連頌聽旨!”深吸了口氣,沉聲道:“今授卿太原以北節度大使,武威郡都督,經略節度河西、隴右。你是朝中重臣,更是朕手足一樣的摯友,望你竭忠誠而事君,莫負朕之所望?!?/br> 前幾日那點變故,到如今已經全部褪盡了,朝臣不會提舊事,官家也不會回望。這熱氣騰騰的臨陣授命,開拓出了另一種全新的前景,所有人又燃起了新的希望,赫連頌是隴右留在上京的一股新生力量,也許他的回歸,會將隴右帶向更積極的方向。 *** 嗣王府里,倒也沒什么可收拾,要安頓的,無非是人罷了。 肅柔過去看了稚娘母子,稚娘的身底子很好,幾日的靜養,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見她進來,忙把孩子交給乳母,自己親自上前迎接,笑著說:“女君來了?!?/br> 肅柔先去看了孩子,退紅后的小公子白白凈凈,十分可愛。她逗弄了一陣子,方讓乳母把孩子抱下去,自己比了比手,讓稚娘坐。 月洞窗外春光明媚,偶有微風拂來,吹動了竹簾旁垂掛的流蘇。女使送來香飲子,福福身,又退了下去。肅柔端盞抿了口,方告訴稚娘:“王爺今日向官家辭行了,我們明日便打算啟程?!?/br> 稚娘有些意外,但旋即心領神會,“早走早安心,倘或耽擱了,怕又生變故?!?/br> 肅柔頷首,轉頭示意雀藍將一只妝匣捧來,打開蓋子,里頭是一摞鈔引和飛錢。她向前推了推,“這些是你們母子今后的用度,總是自己手上活絡,才好過得自在。多的話,我就不說了,有朝一日,咱們必定會在隴右相見的。只是目下還需忍耐,也不能走漏半點風聲,這不光是為我們,更是為了鋆哥兒的安危,你應當明白?!?/br> 稚娘說是,“鋆哥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rou,能過上安穩富足的日子,都是郎主和女君的成全,我哪能不知道其中利害。請女君放心,我們會為郎主和女君看守好門戶,待得將來郎主和女君再回上京,這嗣王府必定還是原來模樣,不損一分一毫,交還女君手上?!?/br> 肅柔笑了笑,“這些于我們來說都是身外物,只是有了這個府邸,好給你們母子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罷了?!闭f這轉頭四下望望,悵然呢喃,“我自小長在上京,還沒出過遠門,這回要離開故土,竟有些舍不得?!?/br> 稚娘卻是很開闊,笑著說:“女君沒有去過隴右,那是個好地方,外邦的人匯聚在那里,有許多異域的美食,還有各色鮮艷的綾羅綢緞,上京都沒見過的……” 話還沒說完,就聽外面通傳,說王爺回來了。 肅柔和稚娘站起身相迎,這回他是徑直來橫汾院的,身上公服還沒換,進門便屏退了左右,對稚娘道:“城里的暗樁沒撤,你們日后若是有需要,大可私下調度他們。但需謹慎,能不動用就不要動用,免得露出馬腳,后頭不好行事。孩子長起來快得很,等過幾年,我再想辦法把你們接回隴右。這段時候且要按捺,若是出了紕漏,那么回去的路就斷了,我料不用我說,你也懂得?!?/br> 他向來長話短說,從不愿意浪費口舌,稚娘肅容說是,“請王爺放心?!?/br> 道行頗深的哨戶,略一點撥就知道其中輕重,他便不再贅述了,轉而對肅柔道:“散朝的時候,伯父和叔父問我們什么時候啟程,說祖母已經在為你準備用度了。我想著過會兒就回去,走前也讓你和祖母再說說體己話?!?/br> 肅柔聞言,心頭不由發酸,勉強笑道:“祖母還拿我當孩子似的……我那里收拾得差不多了,沒什么要預備的了?!?/br> 從橫汾院返回上房,稚娘母子的事倒也不必cao心了,眼下就剩一個烏嬤嬤。有些內情,終究要告訴她的,屆時是去是留,須得有個決斷。 女使很快便把烏嬤嬤請進了上房,這偌大的廳堂里只剩下三個人,氣氛就變得肅穆起來。 烏嬤嬤看看這奶兒子,見他重新穿回了公服,料想朝中事應當平息下來了??蛇€沒等她松口氣,便聽見他道:“嬤嬤,官家已經準我們回隴右了,明日我們就要啟程,今日請嬤嬤來,是想問問嬤嬤的意思,是跟著我們回隴右,還是打算留下,繼續看顧稚娘和鋆哥兒?!?/br> 烏嬤嬤訝然,“明日就走嗎?” 赫連頌點了點頭,“我的意思是,嬤嬤這就收拾起來,明日跟著王妃的船動身?!?/br> 烏嬤嬤卻很為難,“可鋆哥兒還小,稚娘又是個不問事的,就這么把他們扔在上京,往后可怎么好?” 赫連頌道:“多安排幾個人照應他們就成了,嬤嬤不必擔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