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 第67節
還記得當初中秋,幾個郎子都上府里過節來,那時的赫連頌光風霽月,不論學識還是談吐,壓倒了一眾連襟??墒遣哦嗑?,轉眼便辜負了肅柔,還要肅柔屈尊把他的外室接回家來養著,想想都叫人不平。 肅柔見大家神色各異,難免有些尷尬,正想說些什么緩和氣氛,忽然聽見外面婆子在檐下通傳,說:“回稟老太太,少夫人羊水破了,已經發作起來了。大夫人讓奴婢過來傳話,請老太太稍安勿躁,等著聽好信兒?!?/br> 眾人得了消息,紛紛站起身,太夫人原想下床,被馮嬤嬤攔了回去,勸道:“從發作到生,還有陣子呢。少夫人是頭一胎,時候難免耽擱得長些,崔婆經驗老到,一應交給她,老太太不必擔心?!?/br> 太夫人哦了聲,重又坐回去,探身問外面:“可給大郎報信了?” 廊上的婆子說是,“已經打發人上衙門給大公子報信了,料著不多會兒就會回來的?!?/br> 畢竟生孩子是大事,請崔婆事先看過,也能定準懷的是雙生。如今年月生雙生很擔風險,大家都提心吊膽,太夫人病著,幾個meimei沒出閣,便讓她們留在上房,由尚柔和肅柔并綿綿先過去,看看白氏眼下如何。 走進月洞門,老遠就見廊上人來人往,一派忙碌景像。進了產房探望,白氏陣痛還未開始,人很沉著的樣子,換了棉紗素衣只管仰在枕上,見人進來笑了笑,那雙眼睛里滿是希望。 尚柔上前問她,“怕么?” 她說不怕,“我盼了好幾年,終于如愿以償了,現在一來就是一雙,我就算拼了命,也定會把他們生下來的?!?/br> 尚柔說好,溫聲安撫她:“當初我懷安哥兒的時候,總覺得生孩子很可怕,怕自己沒法把他帶到這世上,后來著了床,干脆什么都不去想,心里只盼著快些和孩子見上一面,就有力氣了。你放心,崔嬤嬤是上京有名的老嬤嬤,一定會保你們母子平安的?!?/br> 白氏點頭,眼神卻向外張望,“綏之還沒回來嗎?” 肅柔道:“已經打發人出去報信了,應該很快就回來了?!?/br> 這里剛說完,就聽外面甲胄瑯瑯到了門前。綏之顧不得脫鎧甲,匆匆到了妻子床前,原想去握她的手,忽然想起剛從外面進來,怕身上寒氣侵襲了她,只好兩手扒著床沿,像哄孩子一樣喚她的乳名,“寶妝,我回來了,你別害怕,我會陪著你的,一步也不離開你?!?/br> 姐妹三個相視而笑,不便在這里久留了,悄然退出了臥房。 外面是真冷,活脫脫的雪窟,從廊上往前走,寒風灌進脖頸間,凍得人發噤。 綿綿跺著腳說:“平??创蟾绺?,就是一板一眼長兄的樣子,我還有些怕他呢。剛才見他在長嫂榻前,倒有了些人情味,也知道心疼妻子?!?/br> 尚柔失笑,“他又不是木頭人,媳婦生孩子,能不心疼么!”說罷嘆了口氣,“女人啊,能遇見一個心疼自己的男人多好,想起我那時生孩子,陳盎在外花天酒地,等安哥兒落了地,家仆才把他找回來?!?/br> 可惜自己一輩子的幸福葬送在了那座侯府,今生恐怕再也不能體會男人的關愛了,看見綏之和白氏夫妻恩愛,不免心生艷羨。 反正自己也就如此了,不去想他,倒是肅柔,前陣子鬧出個外室來,讓大家都很意外。但這種傷心事,又不大好提及,她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后還是肅柔自己和她們說起,笑道:“家里人都很為我擔心吧?其實我也沒想到,早前還給長姐出主意呢,這么快就輪到自己了。不過我這頭還好,那個妾室很本分,并不給我添亂,介然也不常去她那里,我已經不像前陣子那么難過了?!?/br> 綿綿泫然望了望她,“二jiejie,男人都會納妾,是嗎?我本以為姐夫那么愛重你,絕不會有第二個女人的,誰知轉眼工夫……” 肅柔說不是,“這世上還是有一心一意的好郎子,瞧瞧大哥,不就沒納妾嗎?!?/br> 尚柔唏噓,“咱們家算是尋常人家,換了上京那些顯赫高門,從王爵往下一直到公爵、侯爵,只有溫國公一位沒有妾室??蓽貒呛卧S人,人家是駙馬,夫人是官家胞姊,尊貴非常,若換了個平常的貴女,又會怎么樣?” 天寒地凍,手里捧著手爐,掌心guntang,手背卻冷得刺骨。尚柔慢慢往前走,慢慢呼氣成云,有些冷漠地說:“金翟宴上那些貴婦們,個個光鮮亮麗,其實背后哪個沒有三分委屈。起先我得了消息,也為二meimei難過,后來想想夫妻不過如此,該看開的時候,就看開些吧?!?/br> 綿綿卻很惶恐,“那我怎么辦?難道也要給宋明池納妾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誰也給不了,尚柔沉默不語,肅柔卻還是懷著美好的祈愿,偏頭道:“不納妾的男人雖少,但還是有啊。如果宋郎子對你的感情很深,不納妾又怎么樣呢?!?/br> 綿綿卻不樂觀,“宋家家風不好,我公公房里有四個妾室,那些哥哥也都是三妻四妾,半點沒閑著,我看歹竹里怕是長不出好筍來,宋明池早晚也會走那條路的?!?/br> 要說半點準備也沒有,其實真不見得那么天真,綿綿覺得起碼過上個兩三年再提納妾的事,也不是不能接受??扇缃窨炊iejie,新婚就被惡心上了,自己的一家獨大,又能堅持多久? 男人啊,真是靠不??! 大家怏怏走過木廊,走進了歲華園,孩子落地需要很長時間,白氏又是第一胎,和先前叔父的妾侍不一樣,從午后熬到傍晚,也沒有等來好消息。 綿綿畢竟新婚,不能在外逗留太久,眼看天要黑了,只得先告辭。尚柔呢,因沒把則安帶來,心里還要記掛兒子,肅柔見她焦躁,輕聲道:“長姐也回去吧,明早帶著安哥兒一道來?!?/br> 尚柔沒法子,同祖母打了聲招呼,也回去了。肅柔是不要緊的,反正赫連頌不在家,自己可以留在這里等消息。 夜一點點深了,太夫人很著急,撐著病體到佛堂里上了一炷香,喃喃祝禱,求菩薩保佑產婦母子均安。 “當初縱月生至柔和頡之,硬生生熬了八個時辰,熬得油碗都要干了,想想何等的遭罪!寶妝的骨架看著不大,也不知要拖到什么時候,羊水破了,時候越久,對大人和孩子都不好?!?/br> 于是大家都在佛祖面前叩拜,祈求佛祖庇佑,可是等了許久還是消息全無。子夜時分起身朝外看,沒有星月,只有北風卷雪,夜黑得嚇人。 太夫人發了話,說都回去歇著吧,“回頭有了消息,讓人過你們院子里通傳?!?/br> 算算快五個時辰了,看這情況,再耗上五個時辰也不是不可能。大家在這里干等著,其實都有些撐不住,既然太夫人發了話,便紛紛起身回自己院里去了。 大家都散盡,肅柔留了下來,“我今晚住祖母這里,陪祖母一起等吧?!?/br> 她和祖母,素來比其他姐妹更親,但因太夫人怕過了病氣給她,吩咐婆子把外間的美人榻搬進來,祖孫兩個隔著一丈距離各自躺下,邊等邊絮絮說話。 太夫人還是很擔心她和赫連頌的婚姻生活,不知一個忽來的妾侍,會對他們小夫妻的感情造成多大影響,只是不好直接問,旁敲側擊著:“介然有陣子沒上家里來了,可是我們上回太過苛責他,讓他有怨言了?若是因這個和咱們疏遠,那也不礙,只要他待你好就成?!?/br> 肅柔明白祖母的擔憂,其實很想把實情告訴她,但茲事體大,萬一有個錯漏會禍及張家,所以還是不要讓她知道,反而是對她最大的保護。 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祖母知道她很好,于是側過身道:“他向我立過誓,不會再和稚娘有牽扯,也絕不會在她屋里留宿,祖母,我相信他。其實他對我怎么樣,別人看見的都不算,只有我自己知道。上京城中的人,都長了兩幅面孔,聽說他有外室,未必不來同情我,反倒是他一輩子不納妾,他們會說我善妒,眼里不容人,所以拿這個妾室做幌子,也周全了我自己??傊婺阜判?,我心里有數,這件事上頭絕不會吃虧的?!鳖D了下,隔了好一會兒才又道,“現在讓我發愁的是另一樁,那日圣人千秋,我進宮拜壽,官家背著人召見我……” 太夫人吃了一驚,因著皇后千秋不是整壽,拜壽的都是三品上命婦,家里兩個媳婦是四品,不在進宮行列,因此不能與她作伴,更不知道昨日究竟發生了什么。如今聽她說起官家召見,著實很令太夫人忐忑,支起了身子急道:“官家怎的不知避嫌?單獨召見你一個人做什么?” 肅柔見祖母著急,忙安撫道:“也沒出什么大事,問起了府里那個妾室,然后就是一些昏話,舊事重提……”她不好把官家失儀的那些細節說與祖母聽,只是輕聲囁嚅,“介然曾問我要不要跟他去隴右,我雖答應了,其實還是有些猶豫,放不下上京的一切。直到昨日……我知道自己不便留在上京了,將來若是要離開,還請祖母原諒我不能在跟前盡孝?!?/br> 太夫人是何等聰明人,輕描淡寫幾句,就已經能窺出其中暗涌了。 嘆了口氣,太夫人又仰回枕上,喃喃道:“早在你們成親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那一天的,這上京,困不住隴右的雄鷹。你要跟他回去,我也覺得應當,不過關山萬里,你一個人去往那么遠的地方,僅憑男人的癡心,是不是有些太冒險了?現在去則前途無依,不去則夫妻分離,實在是難。不過到底何如,還須你自己做決斷,人活一輩子,冒一次險也沒什么,按著你心里的想法去做就是了?!?/br> 說到底太夫人還是信得過她的,她不是少不經事的孩子,孰輕孰重,她自會掂量。 肅柔心下也兩難,正要再與祖母商談,外面有人向內通傳,說生了,“恭喜老太太,是位小公子?!?/br> 太夫人頓時振奮,坐起身問:“大的落地了?那小的呢?” 廊上仆婦卻沒有立時回話,略遲疑了下才道:“崔婆說少夫人力竭,頭一個生起來很費了一番力氣,這會兒拿參湯吊著,盼能順利把小的生下來?!?/br> 這下子太夫人是徹底坐不住了,忙披上衣裳,焦急道:“走,過去瞧瞧?!?/br> 第90章 一行人匆忙趕到了綏之的院子,元氏先抱了孩子來給太夫人瞧,這是本家重孫子輩里的頭一個,自然寶貝非常。太夫人怕病氣沾染了孩子,遠遠端詳那小臉,笑著說:“竟和綏之小時候一模一樣,好得很……好得很……”心里卻記掛著產房里,不時探頭朝對面望一望,“這會兒到底怎么樣了?里頭有沒有消息遞出來?” 綏之搖了搖頭,他原想留在里面,最終還是被趕了出來,崔婆嘀嘀咕咕抱怨,說從沒見過男人留在產房里的,回頭女人光顧著和丈夫抱怨叫疼,哪里還有力氣生孩子。他只好在屋外等著,看里面一盆盆血水端出來,人就像被鋼釘釘住了似的,嚇得動都不敢動。 元氏道:“母親身上還沒好,這大半夜的,何必過來?!?/br> 太夫人擺手道:“我也靜不下心,還是過來瞧瞧的好。頭一個落了地,第二個總是一盞茶工夫,也該生了?!币幻孀晕野参恐?,“快了、快了……” 誰知又拖延了一炷香,還是沒有消息,眾人急得團團轉,雙生落地的時間不能耽擱太久,時候一長,肚子里的孩子回不過氣來,就要出大事了。 這回屋里是呆不住了,大家全挪到了產房外的廊子上,聽見里面崔婆給產婦鼓勁:“用力!用力!少夫人,就剩最后一哆嗦了,您咬咬牙,使勁兒!” 忽然里頭sao動起來,“好了、好了”,大家頓時一陣歡喜。然而豎起耳朵聽,卻沒聽見孩子的哭聲,剛降生的孩子出不了聲,實在不是好事,眾人面面相覷,等了好半晌依然沒有動靜,暗想這回怕是壞了,一對兒雙生,最后只能剩下一個。不曾想正在灰心的當口,石破天驚的一聲啼哭傳來,雖然聲氣很弱,遠不及先降生的哥哥,但總算哭了,門外候著消息的眾人險些歡呼起來。 門打開了,崔婆邁出了門檻,七十來歲的人了,頭發花白,背也微微佝僂著,產婦折騰了多久,她就陪著耗了多久。出門時候見她頭發都濕透了,滿臉疲累的神情,上前來向太夫人納了納福,“恭喜老太君,得了兩位重孫。小的落地不容易,生下來臉都憋紫了,好在救回來了,總算母子均安,我沒有辜負老太君的重托?!?/br> 太夫人自是感激萬分,“我就知道崔嬤嬤是定海神針,有了你,我真是放一百二十個心?!币幻嬲泻艚椫?,“快,快謝過嬤嬤?!?/br> 綏之拱手長揖下去,顫聲說多謝嬤嬤,也等不及看孩子一眼,就匆忙進產房探視妻子去了。 不一會兒仆婦抱了孩子出來,和哥哥相比真是瘦小得可憐,大家連看他都得小心翼翼。 崔婆道:“大的在肚子里橫行,小的難免受些委屈,日后仔細養著,慢慢就會白胖起來的?!?/br> 元氏對崔婆實在是道不盡的感激,切切說:,“這回真是辛苦嬤嬤了,有您這位送子觀音在,保得咱們家平安,您就是我們的恩人啊。日后等哥兒大些,讓他們專程去給嬤嬤磕頭,沒有嬤嬤,哪有他們的好日子?!?/br> 大家結實客套了一番,等到一切收拾停當,也將近四更天了?;厝ヂ运粫?,不多久天就亮了,尚柔和綿綿又趕來看望白氏和孩子。這寒冬臘月雖冰涼徹骨,但家中添了人口,太夫人一高興,連病都好了,張羅著讓人預備了巧粽和澄粉水團,大家在上房先慶賀了一番。 肅柔趕上一場喜事,雖然很熱鬧,但因守了一夜,也有些乏力,后來辭了祖母回到嗣王府,直睡了兩天才恢復些精神。 雪已經不下了,素節是十一月十二大婚,那時天還有些陰沉,到了晴柔出閣卻是個大好晴天,赫連頌去幽州也有十幾日了,沒趕得及回來參加喜宴,肅柔便一個人回去喝了喜酒。 府里張燈結彩,鮮紅的燈籠被殘雪襯托得愈發濃妍,肅柔過晴柔的院子里看她,她穿著喜服,坐在妝臺前,平時素凈的臉,今日濃妝艷抹起來,有種勉強長大的奇怪感覺。不過倒是掩蓋了不好的氣色,大紅的口脂,也能襯得人喜氣洋洋。 看見肅柔進來,她叫了聲二jiejie,臉上掛起一點靦腆的笑意。 肅柔上前打量她,替她扶了扶鬢間的花釵,笑著問:“今日大喜,緊張么?” 晴柔張了張口,想說什么,又咽了下去,只說確實有些,“也不知道人家府里怎么樣,過了門能不能和公婆妯娌相處得好?!?/br> 肅柔道:“黎少尹在涼州任職,婚宴過后應當會和夫人回涼州的。你們新婚,不至于讓你跟去涼州伺候,你和郎子正好可以獨處?!?/br> 可是晴柔對前景好像并不抱多大希望,不過抿唇笑了笑,便不說話了。 幾個族中親戚的孩子在院子里嬉鬧,姐妹們因知道她的心事,大家見她低落,都不免沉默下來。 綿綿終于也學會了迂回,不會直接了當說黎舒安像冰疙瘩,只道:“三姐夫是斯文人,哪里像我們的郎子那樣沒臉沒皮,所以三jiejie就得活泛些,多和他親近。一個屋檐下過日子,你心里想什么就要告訴他,想和他膩歪就撲上去,還怕他往天上逃嗎?!?/br> 大家對她的言辭表示驚訝,但轉念想想也是,烈女怕纏郎,反過來亦然。雖說姑娘家主動,不免有些自跌身價,但夫妻相處如人飲水,只要能和諧圓滿,管他有臉沒臉。 尚柔也來勸慰她,“婚前來往不多,許是人家性子冷,以學業為重?;楹筇ь^不見低頭見,一個被窩里躺著,不愁他遠著你?!?/br> 總之已經到了這個關頭,好像也只有往前走了,晴柔怕家里人為她擔心,自然滿口應了,赧然說:“我也不為將來發愁,就是覺得舍不得離開家。姐妹們一個個都嫁出去了,往后要見上一面,怕是不大容易?!?/br> 綿綿說:“除了五meimei以后要去泉州,剩下的全在上京,你有什么事就招呼我們,要是三姐夫對你不好,我們就堵門找他理論?!?/br> 大家很贊同,個個點頭不迭,晴柔由衷地笑起來,嘆息著說:“我有姐妹們撐腰,想想沒什么可慌的?!?/br> 既然心里平靜下來,就可穩穩坐進行障中,等著新郎來行奠雁禮了。這黎舒安久不露面,除了那日登門下定,后來大家就沒見過他,今日穿著新郎官的禮衣來親迎,那面目看著好陌生,雖然算得俊秀,但疏淡也確實是疏淡。 姐妹姑嫂還像以前一樣,幾乎沒怎么作梗,就讓新郎官接到了新婦。黎舒安從行障中將晴柔牽出來,進前廳拜別長輩們,肅柔在旁看著,看晴柔的側臉木木地,并沒有新娘子該有的嬌羞,心里忽地感到忐忑,也不知她的這場婚姻,最后究竟怎么樣。 大家照例將人送出門,看著迎親的隊伍緩緩去遠,黎家不像嗣王府和伯爵府娶親那樣隆重,很有一切從簡的意思。綿綿心直口快,過后悄悄和姐妹們抱怨:“這黎家怎么一副寒酸模樣?人家娶填房,都比這個體面些?!?/br> 好似忽然揭開了迷霧,大家才想起來,黎舒安之前確實與人定過親,后來因對方姑娘墜馬死了,才來攀張家這門親的,難道果真拿晴柔當填房對待嗎? 眾人大眼瞪小眼,至柔說不至于,“黎家之前并未迎娶那姑娘進門,真拿張家姑娘當填房,也太欺負人了?!?/br> 尚柔也說不要胡思亂想,“世上哪有人頭婚當續弦的,就算黎郎子答應,他爹娘也不會答應?!?/br> 確實是杞人憂天了,黎家是官宦清流,面子還是很要緊的。不過張家相對鋪排得也不算大,因著晴柔是庶出,請柬只發了親戚好友,通共二十來張桌子,府里就能放下,甚至不必包外面的酒樓。 反正這十一月人情往來不斷,有幾家成婚和幾家生孩子的,肅柔忙于周旋應付,才深知道自立門戶的艱辛。第二日仔細問過有沒有宴請,確定沒有,便想趁著得閑,搭個“紙閣”消磨時光。 所謂的紙閣,是當下最時新的一種冬日雅趣,用三扇紙屏相圍,加蓋一個紙屋頂,垂草簾作障蔽,就是個小小的屋中屋。紙做的閣子可以很好吸附香氣,聚集暖意,到了隆冬時候文人們最愛在紙閣里清談,點上幾盞茶,焚上珍藏的香,或坐或臥,侃侃而談,便是阻隔市井喧囂,最為清雅和高格調的生活了。 女孩子當然也愛這種小情調,尤其搭建曲室,對肅柔來說很有意思。王府前廳寬敞,于是吩咐將早就預備好的紙屏搬過來,指派了幾個小廝動手搭建。很快一個閣子就成型了,女使們像模像樣往里面擺上一張睡榻,兩張胡床,并小桌子和溫爐,在這小天地里,一切都緊湊有趣,只有付嬤嬤在不停叮囑著:“把溫爐的蓋子蓋嚴實……燃香小心,千萬別碰著圍屏!” 肅柔踏踏實實在美人榻上躺了下來,閣里香氣馥郁,升溫也快,躲在里面聽著外面的風聲,心里很平靜,不一會兒就昏昏欲睡起來。 漸漸地,風聲里夾帶了馬蹄,篤篤之聲震得地面都震蕩了,大概又到了禁衛換崗的時候。仔細豎起耳朵聽,果然不久又安靜下來,想想自己婚后好像一直都很忙碌,難得現在這樣清閑,越體會,越覺得當下歲月靜好。 草簾被掀起來,沙沙一陣輕響,想是蕉月進來添炭了。她翻個身,把手墊在臉頰下,不防有人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那唇還帶著凜冽寒意。她猛地睜開了眼,見那個卸了甲的人蹲在她榻前,正含笑望著她。 她有些回不過神來,簡直以為在做夢,瞠著眼睛說:“官人,你回來了?” 他說是啊,“娘子好雅興,還搭了紙閣,一個人在這里受用,一點都不想我?!?/br> 肅柔都快哭出來了,“胡說,我哪里不想你,明明天天想你?!?/br> 他裝出不敢置信的樣子來,環顧一下這小閣子,“難道搭起這個,是為了在前院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