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 第63節
太夫人聽來感慨,“才那么點大的孩子,難為他明事理。幫襯兄弟很應當,不說將來孝敬生父和繼母,是他承嗣的道理?!?/br> 是啊,若是吃了別人家的飯,還想著孝敬原生的父母,那么點他出嗣的人家何其冤枉,平白奉送家業,拉扯成全了人家一大家子,這也是很多人為什么不愿意過繼嗣子的原因。 申夫人道:“他繼母聽了這話才放心,總算勉強答應了,只是時候倉促,來不及辦妥文書,否則這回應當帶到上京來,讓大家都掌掌眼的?!?/br> 太夫人道:“聽你這么說,想必是個周全的孩子,知道好歹,不會一味糊涂顧著自己的親爹??墒恰瓌e人的rou,也不知能不能貼到自己身上,倘或能夠懷上,還是再懷一個為好?!?/br> 申夫人不由失笑,“阿娘,我都快三十五的人了,還指著生孩子呢!” 元氏說那可不一定,“我娘家一個表姐,年輕時候死活懷不上,四十歲那年竟生了個女兒,孩子長得白白胖胖,別提多可人疼。像你這樣的,算是沖喜押子,保不定肚子嫉妒了,真能懷上?!?/br> 這可難說了,申夫人并不抱那個希望,笑道:“我請高人算過,說我命里注定沒兒子,如今過繼一個,將來有人養我老,我也就足了?!?/br> 這時女使送茶點進上房,大家圍著喝香飲子,聽見隔壁安哥兒哭起來,申夫人才想起問尚柔,家里如今怎么樣了。 尚柔現在氣色很好,沒有了陳盎的磋磨,臉色鮮亮得發光。聽姑母這么問,恬淡地笑了笑,“家里一應都好,又換了好幾個大夫給澄川看病,想了好些法子都不頂用,我公婆也沒了主張,往后大抵就聽之任之了?!?/br> 如今的陳盎,除了吃喝拉撒,沒有任何要求,從最初的不信命,到現在看淡生死,終于換了個人,頹敗得連話都不怎么說了。 尚柔看他寂寞無聊,讓幾個擅音律的女使坐在他榻前吹拉彈唱,色鬼的好色之心一時不死,她站在一旁看著,看他晦澀的眼睛陡然放光,不由嘆氣,這個人,大概只有蹲在牌位上,才能徹底老實了。 后來從他書房里搜出好多春、宮圖來,便對祝mama說,也要學一學文人的雅趣——掛畫。然后命人搬了畫架在他床前,將十幾幅畫一字排開,那鋪天蓋地的聲勢,端地驚人。 陳夫人不知情,那日過去看望兒子,進門便撞見這個場景,當即差點氣暈過去??上ш惡罘蠲鼍┏修k公務去了,陳夫人沒處可告狀,只好跺腳大罵,說尚柔要害死她兒子。 尚柔慢條斯理道:“母親這是什么話,我哪里害他了?這些畫都是他平時收藏的,如今人不能動,還不準他陶冶情cao嗎!都說兒大避母,母親往后還是少往這里跑吧,他是我官人,我自會好好照應他的?!?/br> 陳夫人哪里管她那些歪理,忙命人把畫兒都收起來,尚柔不準下人帶走,讓婆子過去接了手,笑道:“官人喜愛的東西,別給他弄壞了,仍舊放在他書房吧。萬一他哪日興起,再掛出來讓他欣賞,母親要是覺得不妥就避開些,免得撞上了難堪?!?/br> 陳夫人到底被氣走了,尚柔看著她拂袖而去,再回身看陳盎,他眼里含著淚,絕望地說:“娘子,你當真要這樣羞辱我嗎?” 尚柔聽了便笑起來,“這就算對你的羞辱了嗎?我是張家的女兒,做不出那些傷風敗俗的事來,但凡我有你一半的荒唐,我能把你活活氣死,官人就知足吧!” 反正神清氣爽,她在陳家這些年受的委屈,痛快地報復回來,心情好了,人也長胖了些,甚至經過花市的時候,還有興致買上兩把花。 家里人起先都心疼她來著,覺得她受了委屈,葬送了青春,其實他們不知道,現在才是她婚后最好的時光。有錢、有孩子、有自由,想什么時候出門就什么時候出門,再也不必顧忌丈夫和婆母。畢竟自己多年做小伏低,上京城中無人不同情她,只要陳家愿意提休妻,她也不怕重開爐灶,自立門戶。 一切向好,姑母是這樣,尚柔也是這樣,卻沒想到,如今家里最讓人掛心的是肅柔。太夫人看向她的時候,眼里有愁色,潘夫人以前就不茍言笑,自打中晌得知了這個消息,就愈發沉著臉了。 肅柔覺得很無奈,羞愧于自己給長輩帶去了煩惱。后來大家起來走動,看園里晚開的那樹桂花去了,她就留在上房好言安撫:“祖母和母親不要為我擔憂,以后應當怎么辦,我自己心里都有數?!?/br> 潘夫人眼里滿是嚴霜,“早知如此,我就不該答應。是我沒有替你爹爹把好關,愧對你爹爹?!?/br> 要說妾室外室這種事,潘夫人沒有經歷過,肅柔母親過世之后,張律從沒有過納妾湊合日子的打算,所以潘夫人進門時候房里很干凈,連個親近的女使都沒有。 除卻丈夫早亡這項不足,一旦接受了自己是作為填房進門的現實,婚姻對潘夫人來說沒有困擾,所以她無法接受肅柔出閣才一個月,自己還沒懷上孩子時,就要給別人做便宜嫡母……在她看來肅柔這樣聰明的孩子,不應該是如此命運。所以她比誰都懊惱,都是因為自己答應得過于爽快,沒有讓肅柔再作考量,現在弄成這樣,自己有很大的責任。 肅柔見她自責,心里老大的不忍,趨身合住了她的手道:“母親知道我的脾氣,我從來不是個軟弱的人,絕不會讓人爬到我頭上來的。家里的事,暫且不要煩惱,男人好,好生過日子,男人若不好,扔了也沒什么要緊。母親千萬不要為我的事難過,至少我現在誥命的頭銜還在,我還是嗣王府當家的主母,上京那么多雙眼睛盯著,他不敢胡來的。倒是母親,這樣護著我,我心里很感激,想來就算我生母活著,也不過如此了?!?/br> 潘夫人嘆了口氣,“我說過,在我心里你和至柔一樣,不管你們哪個受到了不公,我都寢食難安?!?/br> 肅柔紅了眼眶,又哭又笑,“我是有人疼的,就算郎子對不起我,我也有娘家人護著我,所以我一點都不可憐?!?/br> 她們母女相顧掉淚,惹得邊上侍立的付嬤嬤也鼻子發酸,忙上去勸慰了,攙著肅柔重回了座上。 太夫人也定下了神,拍著扶手道:“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天塌不下來。事情出了,就想法子解決,你心里有沒有打算?預備怎么處置那個外室?” 肅柔忖了忖道:“這兩日我一直在琢磨,他口口聲聲說不把人接回來,但畢竟懷上了孩子,為免將來糟蹋了嗣王府的名聲,接回來嚴加看管,比飄在外頭強。祖母想,光是眼不見為凈就行嗎,他要是想去看她,誰能阻攔?倒是在家里,一舉一動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介然有個風吹草動我看得清楚,對外也能博個好名聲?!?/br> 太夫人聽了,心頭澀然。以前只知道這個孫女沉穩大度,卻沒想到遇上了自己的事,也能這樣步步為營不慌不忙。只是女人要掙個寬宏的好名聲,何等委屈啊,心里那份苦,自是不必說了。 然而作為娘家人,又能為她做什么呢,只好叮囑:“你覺得對的事,就去做吧,但也不要虧待了自己。倘或遇見不能決斷的,只管打發人回來報信,自有我們給你撐腰?!?/br> 肅柔笑道:“祖母放心,一個小婦罷了,還不至于讓我受窩囊氣?!?/br> 心里打定了主意,一切便有章可循,這兩日不再為那件事費心了,大家先高高興興地,將綿綿送出門要緊。 登封開國伯家是實心要娶綿綿的,所以婚前的禮做得很足,不管哪一樣都讓人挑不出錯漏。申可錚夫婦疼愛這獨女,綿綿的陪嫁足有一百零八抬,就算是上京顯赫之家嫡長女出閣,也未必能做到這樣聲勢。 張家官場之中有同僚朋友,申可錚生意場上還有故交,且買賣人拿錢開路,別說商賈上不得臺面,其實與成國公及宰相孫延年都有些交情,因此綿綿出閣,著實cao辦得十分氣派。 當晚暮色將臨,儐相簇擁著新郎子進來,一番親迎的禮數之后,把綿綿接出了行障。 新人上前拜別長輩,肅柔和姐妹們站在一旁觀禮,原以為少不得哭哭啼啼、戀戀不舍,誰知團扇后分明一張笑臉,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去了。 大家醞釀好的眼淚生憋了回去,送她出門,看她登上了開國伯家的三駕馬車。大家目送親迎的隊伍去遠,回身卻見姑母哭得大淚滂沱,姑父摟著她不斷安慰:“好了好了……女兒總要出閣的,找到一個好歸宿,我們就能放心了?!?/br> 送親的人重新返回門內,余下的事就是開席吃喝。張宅中放不下那么多酒席,照例包下了酒樓款待賓朋,申可錚和張矩領著一部分人去了方宅園子,剩下另一半親朋便都留在家里吃席。 男客和女客照例東西兩個園子分開坐,肅柔和家里姐妹嫂子坐一桌,晴柔就在她邊上,因笑著說:“今日送走了表妹,下個月就是三meimei,先前聽說黎家也來人道賀了,黎郎子來了嗎?” 晴柔笑得有些勉強,緩慢搖頭,“他沒來?!?/br> 肅柔看她低落,就知道婚期雖近,黎舒安也還是并不熱絡。先前她曾托赫連頌打探過,生怕黎家背著晴柔有別的打算,或是黎舒安有心儀的姑娘,或是有暗疾,甚至連他是不是好男風都勘察過了,結果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沒有。這么看來好像除了這人本來就冷情,沒有別的解釋了,這樣最為致命,你挑不出他的毛病,但他又似乎渾身都是漏洞,且有很大的可能,即便成親之后也焐不熱,真要是這樣,那晴柔怎么辦呢? 說勸慰,無從勸起,看得出晴柔好像比以前更安靜了,想來她自己也察覺有不對勁的地方吧。前幾日聽說祖母曾和嬸嬸提起過黎家這門親事,凌氏顯得很為難,嫡母不拿主意,誰也沒有辦法,況且十一月轉眼即至,最后也只能碰運氣。 伺候上菜的女使婆子往來宴席之間,一道道熱菜上桌,就不便再去商討什么了。大家熱鬧地敬酒吃喝,今日席上用的酒是雪腴和蓬萊春,并不辛辣,很適合女眷上口。只是后勁不小,肅柔略略多喝了半盞,人就暈乎起來。 席散過后赫連頌來接她回家,走出去見天上月迷迷滂滂,她仰著頭感慨:“明日要起風了??!” 她臉上浮著一點紅暈,身子輕搖,赫連頌要攙扶她,她擺了擺手,笑道:“我不過多喝了一口,哪里就醉了?!?/br> 彼時人多,宴席散場,大家從張宅中走出來,正紛紛找自家馬車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輕叱,“說了不要你扶我”。眾人回身張望,看見嗣王妃很不留情面地將嗣王推開了,然后借著女使的力,提著裙裾登上腳凳,坐進了車里。 嗣王很掃臉,見眾人都看向他,無奈地笑了笑,“今日高興,多喝了兩杯?!?/br> 大家報以理解的微笑,但有消息靈通者早就洞悉內情了,也不說破,拱手道別,就此散了。 御街上夜市興隆,燈籠燃了一路,肅柔靠在他肩頭,閉著眼睛道:“這么好的機會,不利用多可惜……這回大家都知道咱們不合了吧!”說完,高興地笑了兩聲。 他沒有說話,偏過頭在她額上吻了吻。 肅柔覺得他反常,問怎么了,“不合適嗎?” 他說不是,“當機立斷,很合時宜,我只是覺得讓你時刻花這樣的心思,很對不起你?!?/br> 她也沉默下來,緊緊摟住他的胳膊,半晌道:“既然開了頭,就咬著牙走下去吧!其實咱們的婚事,很多人都不看好,你知道我外家嗎?自打我爹爹死后,就和張家斷絕了往來,直到我們成婚,幾個舅舅替我添了妝奩,但連面都不曾見過,因為知道嫁了你,將來免不得麻煩,人家不想攀交咱們這門親。所以我想著,外人怎么看都無關痛癢,只要咱們自己滋潤就好。過兩日,我打算把稚娘接回府里來,擱在外頭不好,免得日后孩子落了地,又生出不必要的閑話來?!?/br> 赫連頌道好,“這樣更合情理?!?/br> 可肅柔鼓起了腮幫子,勉力讓兩眼聚焦,仔細盯著他問:“孩子當真不是你的吧?你可別騙我!” 他說天地良心,“要是我的,就讓雷公降雷劈了我?!?/br> 肅柔這才放心,暗里也好笑,這童男子的第一次什么都不懂,那種笨拙裝不出來,倘或孩子真是他的,那才是奇了。 不過要去接人,動靜自然要鬧起來,第二日便拜訪了長公主和縣主。起先只是尋常串門,問一問府上昏禮籌備得怎么樣了,長公主笑著說:“都差不多了,只等正日子一到,就能把這丫頭嫁出去?!?/br> 素節嗔起來:“阿娘早就不耐煩我了,恨不得我早早嫁人,您和爹爹好清凈過日子?!闭f罷想起了這幾日聽說的傳聞,調轉視線巴巴看向肅柔,叫了聲嬸嬸道,“那事……是真的嗎?” 肅柔明知故問,“你說的是哪件事???” 素節一向心直口快,不顧她母親眼神示意,偏身道:“就是赫連阿叔養外室的事,我聽得火起。他既然外頭有人,做什么還要死皮賴臉求娶嬸嬸?如今人進門了,才把老底抖出來,這不是騙婚是什么!” 肅柔發窘,低頭道:“那是他年少時的舊相識,在瓦市上遇見了,不忍她漂泊,就把人安頓下來。反正他早晚要納妾的,納生不如納熟,免得我費心替他張羅,也好?!闭f罷苦澀地笑了笑,“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飯,什么都不用說了,我想著一直把人放在外頭也不是個事兒,明日打算把人接回來?!?/br> 素節很為她委屈,原本以為嗣王那么愛重她,一定將她視若珍寶,沒曾想轉眼即成怨偶。 現在要去接那小婦,不知又要受多少氣,自己早前和葉逢時的糾葛,都是她幫著料理的,如今她走窄了,自己也不能袖手旁觀,便自告奮勇道:“明日我陪你一道去,要是那小婦不安分,咱們就一起打她,然后叫牙郎來,遠遠發賣了她?!?/br> 第85章 這番話說得鏗鏘,也說得長公主直皺眉,“若是一般的女人,賣了就賣了,可那是人家的舊相識,你要是隨意發賣,只怕后面不好收場?!?/br> 素節愈發憤憤不平,肅柔則加重了嘆息,搖頭道:“不能賣……前兩日已經診出,懷上身孕了?!?/br> “什么?”素節簡直氣得頭昏眼花,“真沒想到赫連阿叔是那樣的人,我以前一直以為他君子坦蕩,那么多人給他塞女人,他都能坐懷不亂,想來和上京那些公子哥兒不一樣。結果呢,他倒是不玩虛的,玩起專情來,這比濫情之人更可怕,每回都是用情至深,每回都能坑害不同的女人?!?/br> 肅柔苦笑,“誰說不是呢?!庇謱λ毓澋?,“你先前說要陪我去,我心領了,但你是閨閣姑娘,不該攪合進這種事里來?!?/br> 長公主也道:“一個外室罷了,還值當你們這樣身份的人去迎接嗎?隨意打發幾個仆婦把人接回來就是了?!闭f著無奈地看了肅柔一眼,“也是難為你,才新婚不多久,就要為他收拾這樣的爛攤子?!?/br> 肅柔的臉,白得有些發涼,搭在桌角的手慢慢擰緊了手絹,凄楚地說:“我還要裝大度,在介然面前,我不能妒不能怨,尤其現在人家還懷了孩子……反正就是打不得罵不得,接回來還要好生供奉著?!?/br> 素節道:“那我愈發要陪你去了,倘或她敢對你不恭,你自己同赫連阿叔說,他未必相信,我來替你作證,他不信也得信?!?/br> 反正一腔熱血,打定了主意就不會更改。 長公主知道勸不住她,素節由來講義氣,自己也沒有辦法。不過說外室懷了身孕,這點叫人起疑,天底下有那么湊巧的事嗎,在大勢所趨,赫連頌將要回隴右的當口…… “聽說早前是商隊的歌伎,走南闖北,閱人無數……”長公主含蓄地說,“縱是要接回來,也得仔細核準才好?!?/br> 肅柔愈發難堪了,“他辦事向來縝密,說是安置之前命人診過脈,也喝了打胎的碎骨子。后來收房,別業里安排了人近身伺候,到如今快滿兩個月了,算算時間沒有出入,所以是他的骨rou無疑?!?/br> 然后大家便都不說話了,長公主母女看向肅柔的目光,都帶著同情。 次日預備去接人,肅柔叫上了烏嬤嬤,一行人趕到春明坊的時候,天色有些晦暗。烏嬤嬤倒是很積極,對她來說只要是郎主的骨rou,不拘是誰生的都一樣。進門后就張羅起來,吩咐院子里伺候的人,說快些收拾,“王妃來接娘子回府了?!?/br> 素節瞥了烏嬤嬤一眼,壓聲對肅柔說:“這婆子,高興得過節一樣?!?/br> 這時屋里出來一個年輕女子,梳著松松的髻兒,眉眼生得很好看。只是那種好看不莊重,略帶著幾分輕浮的美,肅柔見了便感慨,赫連頌選人選得很不錯,一眼看上去,很合乎歌伎的身份。自己呢,也可以篤定了,那呆子和她絕不會有私情的。 稚娘看見烏嬤嬤,那雙桃花眼中泛出楚楚的淚光來,既驚且喜,試探著叫了聲嬤嬤,“你是烏嬤嬤嗎?” 烏嬤嬤依稀記得稚娘的長相,但時隔多年,黃毛丫頭十八變,已經辨認不出眉眼了,但直覺告訴她,這就是當初那個小女孩,心里陡生天然的親近感,笑著上前說是,“我就是烏嬤嬤,娘子還記得我?” 稚娘頷首,“那時我總跟著嬤嬤一起睡,是嬤嬤一路照應我,我怎么能不記得?!?/br> 她們敘舊敘得興起,不妨素節大聲咳嗽起來,“這就認上親了?嬤嬤可別忘了,今日是干什么來的?!?/br> 烏嬤嬤這才回過神來,干笑著給稚娘引薦,比比素節,“這位是金鄉縣主?!庇直缺让C柔,“這是府里王妃,快些給王妃見禮吧?!?/br> 肅柔面色平淡地看著她,即便是稚娘俯身跪倒在地,也沒有叫一聲免,只是涼笑著:“你如今身嬌rou貴,這小院子哪里住得了人,還是跟我回王府吧?!?/br> 稚娘顯然很怕她,怯怯地覷她一眼,被烏嬤嬤攙扶起來后畏縮著,仿佛腳下那方寸之地也不由她站立了,顫聲說:“還……還請王妃恕罪?!?/br> 肅柔哼笑了一聲,“恕什么罪?怪你先我一步懷上了王爺的骨rou?你也不必自責,畢竟我與王爺是三媒六聘正經嫁娶,耗費了些時候,不像你,有個住處就愿意委身?!?/br> 素節在一旁聽得很解氣,她先前還擔心肅柔過于大度,就那么輕易讓這小婦進門了?,F在看她嘴上并不饒人,畢竟泥人還有三分火氣呢,面對這搶走丈夫的女人,要是還能好聲好氣,那就不是正常人,是佛龕里供著的菩薩。 果然稚娘紅著臉,無地自容,烏嬤嬤看不過眼,輕聲道:“王妃就瞧在她身懷有孕的份上,不要苛責她了,萬一動了胎氣,郎主跟前不好交代。今日既是來接人的,順順利利將人迎回府就好,回頭敬過茶,讓她在王妃跟前伺候,我想王妃這樣寬宏大量的人,定是不會為難她的?!?/br> 說得肅柔橫了烏嬤嬤一眼,“嬤嬤不必給我戴高帽子,王爺原說把人放在外頭,是我執意要接回去的。我既然松了口,自然有容人的雅量,倒是她,若連這幾句話都受不得,那也太嬌貴了?!?/br> 一旁的素節也幫腔,“嬤嬤疼惜她懷了王爺的骨rou,但也別忘了,王妃才是正經家主,拜佛可別拜錯了門頭?!?/br> 烏嬤嬤被縣主這番話說得訕訕,又不好出言得罪,只得俯首賠笑,“我哪里是那個意思,就是看她懷著孩子可憐,請王妃開恩罷了?!?/br> 肅柔的下馬威也算給足了,便不再多言,轉身扔了句:“不必忙于收拾了,王府里什么都有,人過去就成了?!币幻鏀y素節出門,重新登上了馬車。 素節打簾朝外看,烏嬤嬤在里頭忙上忙下,不由哼道:“這老嬤嬤是糊涂了,伺候起小婦來,堪比孝子賢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