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 第23節
“這怎么能一樣……”葉逢時焦急道,“你母親不是長公主嗎,地位還在你父親之上,竟能接受徐家的人,來承繼家業?” “你不知道,我爹娘恩愛,阿娘什么都聽我爹爹的。再說我阿娘是出嫁,不是招贅,自然要以徐家血脈為主。我呢,出嫁從夫,娘家事自然也顧不上,有個兄弟來替我盡孝也挺好的。你放心,將來家業雖然都要傳給族弟,但我畢竟是爹娘親生的女兒,我爹爹說了,一所宅子定要替我們預備的,總不好讓我們和兄嫂擠在一個屋檐下?!彼毓澷┵┱f罷,仔細看著葉逢時的神情,自己臉上雖掛著笑,心卻一點點涼了下來。 她看出來了,他并不認同這個做法,他覺得女兒只得娘家一個宅子遠遠不夠,雖然他沒有功名、沒有聘金,但公府的一切,將來都應該是女兒女婿的。 可他還想保有一點體面,一再拿大道理來說服她,“羊有跪乳之恩,烏鴉有反哺之義,若是不能親自奉養父母,豈不是和禽獸無異?” 素節照舊裝得聽不懂,笑道:“父母當然要奉養,我從來沒說出了閣,就對爹娘不管不問了?!?/br> “可是……”葉逢時擰眉道,“若是家里有了嗣子,你的一切都會被取而代之,日后回家也不再是回娘家,是回族弟家了,你不覺得委屈嗎?” 素節臉上的笑意終于慢慢隱匿下去,冷冷望著他道:“你不是說過,只要和我在一起,那些身外物都可以不去計較的嗎?還是先前的我是獨女,你才愿意和我談婚論嫁,我若是有兄弟姐妹,你就不愿意迎娶了?” 葉逢時見她變了臉色,忙道:“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為你不平罷了?!?/br> “有什么可不平的?”素節道,“我家從未說過要招贅,嫁女兒的人家,家家都是如此?!?/br> “可……可……”葉逢時道,“就算令尊要招個嗣子傳承家業,也得先緊著你這親生骨rou吧?!?/br> 素節沉默下來,奇怪之前自己怎么覺得這人滿腹才情,是個無瑕君子,難道是因為那時從未傷及他的利益,他還愿意戴著假面偽裝嗎?如今越是深交,越發現他的不堪,不免要懊悔自己瞎了眼,怎么會看上這樣的真小人。 “我為什么不能傳繼家業,難道你不知道嗎?爹爹和阿娘要放棄我,就是因為你??!”她終于忍不住哭出來,“你只是個舉人,我不嫌棄你,你家道艱難,我也沒有挑剔你,可你憑什么覺得拿六十兩聘金,換取一所陪嫁的宅子還不夠,還要繼續算計我娘家的產業?果真……果真窮則生惡,幸好我不曾真的嫁給你。要是蒙著眼睛出了閣,那我將來會過怎樣的日子呢,怕是要被你們一家子敲骨吸髓,永世不得超生了吧!” 葉逢時見她這樣,一時慌了神,畢竟心思單純的大樹不好找,既然是長公主和國公的女兒,總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忙變了話鋒道:“你別哭,別哭啊,我哪里是這樣的意思,你誤會我了。好好好,他們找嗣子就找嗣子,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罷了,你我大可心平氣和地商議,又何必動怒呢?!?/br> 車內的肅柔這才下車來,拉過素節,讓女使送她登車,自己回身對葉逢時道:“葉公子飽讀圣賢書,應當知道‘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的道理。別說縣主未和你成婚,就算果真嫁了你,你也不應當去算計人家的產業。日后公子若是再高攀貴女,還是要以真心待人才好,縣主良善,不會和你計較,換了別家,恐怕就沒有那么輕易罷休了?!?/br> 葉逢時被這一場變故弄得進退維谷,對這從天而降的程咬金,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這天底下,難道真有愿意舍棄通天捷徑,而選擇一步一叩首的男人嗎?他自覺并沒有做錯什么,怎么就引發出這樣的軒然大波來。 縣主要走,這一走恐怕就無法挽回了,他匆匆上前攔阻,知道這是自己最后的機會,素節耳根子軟,只要說些好話,她一定會回頭的,便扒著車門道:“你聽我說,我并不是你想的這樣,一心圖謀你的家產。我們是怎樣相識的,你還記得嗎?當初你一個人在臘梅樹下賞花,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咱們是一見鐘情的??!如今既然談婚論嫁,再不是吟詩作賦閑談人生了……這幾日我為籌措聘金四下奔走,你一點都不知道。我是為著我們的將來啊,如果你爹娘是因你下嫁我,而去匆匆過繼嗣子,我怕你日后會后悔,屆時又來怨怪我,那我豈不是萬死難辭其咎了嗎!” 素節坐在輿內,臉上流露出無邊的失望來,“是我要嫁你的,只要你不負我,我哪里來的后悔?我自小過慣了富貴日子是不假,但我也不是吃不得清粥小菜,反倒是你,不愿意讓公府產業旁落,你計較得比我更多?!彼f完,勻了口氣道,“你們一家子打的什么算盤,別以為我不知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你那jian滑的嫂子到處說我偏要嫁你,我若是真的嫁了你,往后哪里還能抬起頭來做人。再者,你嫂子不是替你預備了八十兩聘金嗎,怎么到你嘴里變成了六十兩?想必在公子心里,我只值六十兩吧!好了,公子也不必再和我多費口舌了,你我就此別過,望你以后珍重,少些算計,多些真心吧?!?/br> 葉逢時被他說得無地自容,然而還是不肯罷休,匆匆道:“縣主……素節,你就一點不念舊情嗎?” 肅柔看得皺眉,沖邊上的小廝和仆婦使了眼色,命他們將人拽開,待登上車才對葉逢時道:“你太貪,又不夠有耐心,今日不過試你一試罷了,國公爺和長公主殿下這么疼愛縣主,又豈會讓家業旁落?!?/br> 這下子葉逢時傻了眼,震驚過后便是迂腐文人遭受愚弄后的惱羞成怒,激憤對素節道:“你就是瞧不起我,若是想斷何不直說,偏要這樣羞辱我!” 肅柔看了素節一眼,素節虎著臉,探手關上了車門,心下也安然了,知道這一關門就是相隔天涯,于是向車外傳了話,“不必糾纏,走吧?!?/br> 回去的路上素節大哭了一場,埋在肅柔懷里嗚咽:“阿姐,我今日才看清,這種人的面目有多可憎。以前并不覺得他有什么不好,如今想起和他的相處,我就覺得自己真是傻透了?!?/br> 肅柔撫撫她的脊背,溫聲寬解:“今日看透人心,雖然讓你有些難過,但強似日后傷筋動骨,后悔一生。其實說句實在話,我打從一開始就不看好你和那位葉公子,彼此出身不一樣,眼界也不一樣,今日有感情可以事事遷就,日后朝夕相處熱情退卻,你就會發現彼此處處難以融合,到時候苦于有了婚約有了孩子,不得不將就一輩子,又是何等萬箭穿心的痛呢?!?/br> 素節聽了她的話,細想之下也就坦然了,直起身說是啊,“我是爹爹阿娘捧在手心里長大的,何必為了這樣一個半路遇上的人,讓自己陷進泥沼里?!倍ㄉ窈蟀l現自己的眼淚把肅柔的衣襟都浸濕了,忙赧然替她擦拭,紅著臉說,“我自己不自立,連累阿姐也跟著遭殃了?!?/br> 肅柔笑著說不要緊,“我看見你從這團亂麻里掙出來,心里高興都來不及。你細想想,將來要是和那位葉夫人做妯娌,該有多可怕?!?/br> 說到這里素節便一驚,瞠著一雙大眼睛道:“果真,這么一想可嚇著我了?!?/br> 所以身邊真的很需要有個能替你拿主意的朋友,困在情局里的人總是狠不下心來試探,因為知道人心經不得試探,也不敢面對其后的結果。只有旁觀者清,旁觀者最沒有利害關系,能指引督促你去給自己一個交待。這一試探,明明白白,日后也不必再為這種不必要的事情懸心了,安安穩穩待字閨中,安安穩穩聽從父母之命,也就是了。 現在想想,自己少不知事,總覺得爹娘不夠了解她,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結果一番折騰之后才愕然發現,原來自己所求的只是鏡花水月,是少年的一意孤行。還好及時止損,沒有傷了爹爹和阿娘的心,要不然自己為人子女,就太糟糕了。 “這事不用知會阿娘吧?”素節有些后怕,訕訕道,“我覺得丟人得很,萬萬不好意思說出來?!?/br> 肅柔道:“那就不要告知殿下,你自己心里有了決斷就好。不過……你可曾贈他信物什么的?留神他借著這個再來糾纏?!?/br> 素節有些惶然,“我贈過他一個香囊,上面還繡著我的名字呢?!?/br> 肅柔忖了忖道:“也不用怕,這兩日在殿下面前露個口風,就說那日出門丟了,找不回來了,總是防患于未然?!毖粤T微微嘆了口氣,“其實我心里,還是希望你同殿下交個底的,畢竟那是你最親的人,你不該瞞著她。我是因為阿娘早就不在了,有心事也沒處說,有時候看著你們母女親厚,不知有多羨慕呢?!?/br> 素節忽然覺得,這位八面玲瓏的阿姐也可憐得很,便拍了拍胸脯道:“日后你有心事就告訴我,我一定替你排憂解難?!?/br> 肅柔道好,說笑間胸前的淚痕也干了,回到溫國公府,便一同進了府門。 在后院遇上了長公主,長公主笑著問:“今日又上哪里去了?” 還好素節早有準備,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國子監今日掛畫,都是吳道子、劉彥齊的真跡,我們上那里賞畫去了?!?/br> 長公主不疑有他,并沒有深究,轉而對肅柔道:“我近來忙,好幾日不曾見到張娘子了,聽說你與嗣王定了親,還沒有向你道賀呢?!?/br> 肅柔福了福身道:“多謝殿下?!毙南乱膊换艔埩?,這件事如今朝野遍聞,總該云開日出了吧。 然而長公主的笑容意味深長得很,“前日官家還提起過你呢,言辭間很有失之交臂的遺憾?!?/br> 這回素節毅然替肅柔擋了煞,“阿姐已經定親了,官家舅舅就別再惦記赫連阿叔的未婚妻了?!?/br> 這話說得長公主悻悻,“去”了一聲道,“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忽然想起一樁事來,便和素節說起,“今日鄂王家請孫相公夫人登門說合,這回可是正經要來提親了,你心里怎么想,給阿娘一句準話?!?/br> 素節對于親事淡漠得很,因為剛受過情傷,反正也沒有什么指望,隨口問:“光說定親,阿娘見過那位公子嗎?” 長公主說當然,“鄂王長媳是越國公獨女,早前在閨中就是出了名的美人,兒子像娘,那位公子的樣貌還用得著說嗎。早前孫相公壽宴上,我曾見過他,生得芝蘭一樣好相貌,我看與你正相配?!?/br> 素節轉頭看了看肅柔,“阿姐說怎么樣?” 肅柔笑道:“門當戶對,天作之合,我看很好?!?/br> 那就沒什么可挑剔的了,素節道:“請爹爹和阿娘做主吧,阿娘覺得好就好,不必問我?!?/br> 長公主還是十分尊重素節意愿的,“我的素節向來是個小事糊涂,大事清楚的孩子,婚姻關乎你一輩子,還是要好好斟酌。這樣吧,我再令人打聽打聽,你堂兄與他是同窗,問問你堂兄,就知道他人品怎么樣了?!闭f罷匆匆往前院找溫國公商議去了。 素節慘然沖肅柔笑了笑,“阿娘要是知道內情,不知怎么看我呢?!?/br> 害怕讓爹娘失望,所以不敢把實情告訴他們,肅柔明白她的為難,和聲道:“人總有走彎路的時候,要緊的是走得不算遠,還能回頭。你的事了結了,我就放心了,這兩日我要告個假,去忙一忙自己的事,你正好收拾心情,松散兩日?!?/br> 素節哦了聲,“阿姐要籌備開女學么?” 肅柔含笑點頭,“總有人來問,干脆開設起來,來去隨意?!?/br> 素節撫掌說好,“那到時候我來阿姐的女學學制香,人多才熱鬧?!?/br> 若是上京的貴女能匯聚那里,肅柔就不必愁悶金翟筵上沒有交到可心的朋友了,有縣主的鼎力支持,這女學的名聲自然很快就能打響。 兩個人又寒暄了幾句,肅柔方從溫國公府告辭,現在出門都有些擔心,怕嗣王府里又有人奔出來,因這樣那樣的事請她登門。 還好,今日天下太平,府門前的大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只有樹頂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 付嬤嬤攙她登了車,把腳凳收上車尾,自己偏身在車前的橫板上坐下,催促四兒快駕車。這一路不曾直接回張宅,先去了踴路街的一處坊院,那里曾是張美人別業,后來被方宅園子的店主買下來,平時空關著用不上,就打算對外賃賣。園子里有個常年守宅的家仆,說一應和他商議就好,肅柔提前一日讓小廝約了時間,自己親自看過之后,打算立刻下定。 馬車進了坊院,遠遠看見門前種了一棵高大的合歡樹,正是開花的季節,綠葉之間綻放了無數淡紅色的小扇子,宅院也是素凈整潔的,看得出平時養護得很好。 幾乎只消一眼便看準了,也不挑剔它在城西,離家稍遠。四兒登門請了那個看守宅子的老仆出來,結果還沒等肅柔開口,人家便叉手告了罪,說對不住小娘子了,“這院子不能賃,家主有個遠房的親戚要來上京游學,打算借住在這里?!?/br> 四兒很惱火,大聲斥責:“你這老漢,昨日怎么不說,害得我們小娘子白跑一趟?!?/br> 那家仆連連告罪,“我也是今日才接了家主的口信,并不是有意捉弄小娘子的,還請小娘子見諒?!?/br> 又是一場空,很讓肅柔傷心,畢竟這小院她看著很喜歡,賃不下來,實在可惜。但也沒有辦法,人家別有用處,不好多說什么,只得喚了四兒,說“回去吧”,一路上悶悶不樂,沒有再開口。 雀藍安慰她:“小娘子不要著急,咱們再找找?!?/br> 肅柔躬身捧著臉說:“我想要個小院子,能容納十來人就夠了,家里的別業太大,不相宜,可誰知道,賃個屋子竟這么難?!?/br> 雀藍也愁了眉,想了想道:“要不然讓四兒找牙郎問問吧,雖說那些牙郎手上未見得有好宅子,但讓他們幫著打聽打聽也不礙的。萬一遇上合適的,有人從中作保,事情也好辦些?!?/br> 肅柔嘆了口氣,如今是死馬當成活馬醫,寧愿多出牙行一份傭金,也比自己漫無目的到處碰壁的好。 果然,上京城中牙行已經發展得頗具規模了,滿城消息最靈通的就是他們,哪家有人賣,哪家有屋賃,只要問過他們,便一目了然。 中途停在牙行前,讓四兒過去詢問,很快便見牙郎一拍大腿,“我手上正有一所玲瓏小院,在楊樓街上,就看貴客什么時候得閑,我領著你們過去看一看。屋主是有身份的人,那院子妝點得極雅致,貴客一看保準喜歡。若是不喜歡,只管拿大耳刮子來抽我,誰避讓,誰是王八蛋?!?/br> 說得很嚇人模樣,肅柔和雀藍合計了下,看在他如此言之鑿鑿的份上,姑且打算跟過去探訪探訪。 第34章 楊樓街在州北瓦子和艮岳之間,因楊樓正店而得名。 馬車緩緩跟著牙郎往北,穿過了西雞兒巷,再往前不遠就是艮岳。所謂的艮岳,是離禁廷最近的一座皇家園林,當初肅柔在禁中的時候,每年都會隨侍貴人娘子們入艮岳避暑,從拱宸門出來,走上幾里便到了,連車馬都不用乘坐。那是個人工精心雕琢出來的巨大假山群,山中留有洞xue,以爐甘石聚集霧氣,因此常年云霧沌沌,遠看上去,頗有人間仙境的意味。 只是好巧,先前赫連頌說有個院子在艮岳邊上,她這一路走來,心里也有些疑惑,擔心恰好就是他的別業。但轉念想想,這地方私宅不少,再說赫連頌應當也不缺錢,哪里會托牙郎幫著賃售屋子,這么一想心里就坦然了。 牙郎騎在馬上,向前揚了揚鞭,“快到了,就在前頭?!?/br> 肅柔推開車門看,在緊鄰艮岳山腳的地方,有個白墻灰瓦的獨立院子,比之前看過的那個院子大些,但也更莊重典雅。門前小徑兩旁栽種著碧清的竹子,拿籬笆仔細圍著,人從其中走過,恍惚像走入了山野農家似的。 牙郎還在夸夸其談,“這么上乘的地方,這樣簇新的院子,不是人挑屋子,是屋子挑人??!我原是見小娘子顯貴,這才愿意領著小娘子來瞧一瞧,要是換了別人,這么大熱的天,才懶于在外奔走。小娘子快看,院子坐北朝南,后有靠山,前有活水,龍蟠虎踞,風水上佳,不管是自住還是與好友閑來燕集,都是極養人的?!?/br> 這時馬車到了院子前,肅柔從車上下來,仰看不遠處的萬歲山,往日的記憶便涌上心頭來。 雀藍是頭一回離艮岳這么近,用力嗅了嗅問:“這是什么味道?” 肅柔說:“硫磺,山中驅蟲用的?!?/br> “小娘子見多識廣,正是硫磺?!毖览尚χf,“禁中的貴人們常來艮岳游玩,要是蛇蟲鼠蟻橫行,豈不是嚇壞了貴人娘子們嗎。艮岳硫磺用得多,方圓五里之內蚊蟲全無,小娘子賃在這里也少了驅蟲的煩惱,實在一舉兩得?!?/br> 邊說邊落了鎖,推開院門向內引領,“這家的家主信得過小人,將鑰匙托付小人,只要有人來相看,可以直接入內。小娘子隨處轉轉,看這花園打理得多別致,屋里的桌椅擺設置辦后沒怎么用過,因此看上去成色很新,以小娘子們的巧思稍加點綴,就是個瑯嬛洞天一樣的地方?!?/br> 肅柔在牙郎喋喋不休的介紹下四處打量,就算以家中居住的標準來衡量,也是個相當令人滿意的地方。尤其那正屋,又亮又寬敞,屋子南北都裝了直欞門,夏日只要放下竹簾,差不多可以設想出竹林七賢把酒清談的雅遠曠達來。 雀藍轉了一圈,歡喜道:“是個好地方,小娘子看呢?” 肅柔頷首,轉身問牙郎:“今日能下定么?” 牙郎算了算道:“今日恐怕不行,賃屋要簽契約,屋主平日事忙,未必抽得出空來。這樣吧,明日未正,勞煩小娘子再跑一趟,回頭我就去屋主府上傳話,約定那個時候,雙方到場簽訂契約,這事就成了?!?/br> 又要到明日,肅柔因前幾日遭受毀約,已經有些后怕了,便向牙郎確認,“屋子我看上了,但明日是否一定能賃,還請給我下個保?!?/br> 牙郎說一定,“小人辦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從不干捉弄人的買賣,請小娘子放心?!?/br> “那么賃金又是多少?今日說定,也免得明日啰嗦?!?/br> 牙郎眨了眨眼道:“這樣的院子,一年少說也得四五十兩。當然,屆時見了屋主還可商量,小人再從旁說合說合,壓下個三五兩,應當不在話下?!?/br> 肅柔道好,“只要賃屋契能簽訂,我自然不會短了你的辛苦錢。但若是不能簽訂……” 牙郎一咬牙一跺腳,“到時候我倒賠小娘子十兩,如何?” 肅柔說成交,只要有這樣的保證,這件事總是八九不離十了。 這頭說定,便放心返回舊曹門街,路上雀藍也嘖嘖,“這院子比咱們之前看的那家更好、更氣派。小娘子想,畢竟往后教授的都是上京的貴女,萬一人愈發多起來,先前那個院子倒不夠用了。還是這個好,就在艮岳腳下,敞亮又沒有蚊蠅,小娘子在里頭教學正相宜,至于那點硫磺味,燃上香就沖散了?!?/br> 肅柔也覺得很滿意,就是心頭還有些顧忌,“上回嗣王說的院子,也在艮岳邊上?!?/br> 雀藍倒一點也不擔心,“嗣王的院子,哪里會托個牙郎來賃賣,那不是瞧在小娘子的面子上才愿意出借嗎,再說天底下斷沒有這么湊巧的事?!?/br> 也是,肅柔很快就寬懷了,自覺沒有必要為了這種莫須有的事擔憂,回家同太夫人說了,太夫人也很歡喜,“先前來問過的那些人家,我都記在心里呢,等一切籌備好了,就讓人挨家挨戶去通稟?!?/br> 肅柔心里明白,打一開始那些高門富戶看重的是她從禁中出來,熟知禁中規矩,能調理出女孩兒的優雅格調。到后來又因為她與嗣王定了親,愈發抬舉了身份,現在拜在門下,日后就是嗣王妃的門生,她將貴女們視作人脈,貴女們也將她視作人脈。人么,就是要這樣互通有無,雖然日后會退親,但事業靠自己經營,兩個月也夠讓人看出她的能力了,就算日后不做嗣王妃,做一個踏踏實實的教習嬤嬤,還是夠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