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 第5節
門外眾人陸續到了,元氏領著大家上前請安,尚柔也在其列。終究是心里有事,人又瘦弱憔悴,肅柔打量她,竟生出些陌生的感覺來。 太夫人憐惜她,壓手讓坐,又問:“安哥兒呢?還睡著?” 尚柔道是,“乳母五更里喂過他,這會兒還沒醒呢?!?/br> 太夫人聽了頷首,“孩子就要多睡,睡著了長腦子,將來會讀書?!?/br> 這里正說著,馮嬤嬤帶領女使魚貫進來,笑道:“老太太說想喝七寶姜粥,今早特命廚上做的,大家且嘗一嘗吧?!?/br> 一只只荷葉盞送到夫人和小娘子們手上,就著各色奇巧的小點心,太夫人信奉的就是早上要吃得好,吃飽了,一天才有力氣。 等飯罷,又上了香飲子,太夫人才對尚柔道:“過會兒請郎中進來開幾副補藥,調理好了身子,將來路還長著呢。今日當著你母親和姐妹的面,祖母問你一句話,你如今是什么打算?還想不想回侯府去?” 尚柔略沉默了下,出了閣的女孩子,早不像原先在閨中時那樣無所顧忌了,一個被篡改過的人生,洗不掉上面陳年的字跡。她有些猶豫,“外面人言可畏,總不能一輩子留在娘家……” “這你不用管,太陽底下哪有什么新鮮事,今日你議論議論我,明日我再議論議論你,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罷了?!碧蛉苏?,“我就想聽你一句心里話,就說這個男人,你還要不要?!?/br> 尚柔抬起眼來,死灰般的眸中燃起一點奇異的光,望了望太夫人,又望向在場的眾人。那個她反復想過很多遍,卻從來不敢提起的字眼,忽然便從腦子里跳了出來,guntang地,把她的心都燎得沸騰起來。 幾個meimei緊張地盯緊她,年輕姑娘們都為她的遭遇鳴不平,她受了鼓舞,那兩個字差點沖口而出。然而再看幾位長輩,她母親眼神閃躲,凌氏眼觀鼻鼻觀心,潘夫人還是淡淡的模樣……她們都有兒女,不像年輕人一腔熱血,她們得顧全大局。 忽然一口氣就這么散了,她是長姐,從小就受教導,要為門楣光輝、為家中姊妹們的前程作打算。 “安哥兒終歸是張家的子孫,我不能讓我兒子去給別人做繼子。澄川糊涂,公婆待我卻很好,天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婚姻,都是這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來的?!鄙腥釕K然笑了笑,“祖母,我顧忌得太多了,也不甘心……祖母能體諒我么?” 那幾個姐妹顯出失望的神情來,太夫人卻明白她的難處,半晌嘆了口氣道:“你大了,自己的路該怎么走,全由你自己決定。張家是你的娘家,娘家想住到幾時,便住到幾時,想什么時候回來,就什么時候回來?!?/br> 可惜有些話,作為祖母也不便說得太過透徹,激憤過后,又有多少人能不計代價?只能怨這世道吃人,女子始終無法隨心所欲地活。 第8章 尚柔露出一點欣慰的笑來,向太夫人微微欠了欠身,“多謝祖母?!?/br> 無論如何,失意的時候娘家能站在身后,已經是大造化了。有時候想想,也許是命吧,命中注定她就是要在那墨汁子一樣混濁的婚姻里浮沉。女人有兩次投胎轉世的機會,頭一回不由她選,她托生在張家,來對了;第二回由著她自己選,她選錯了,自尋死路,能怪誰呢,怪她自己沒福氣。 姐妹們顯然不能理解,都圍了過來,寄柔是她一母的同胞,尤其不平,氣憤地說:“阿姐,那個侯府哪里還值得你回去,陳盎是個風流鬼,死了一個侍妾,將來還有更多的,要是他無所顧忌,各式各樣的女人都往院子里填,那阿姐的日子還怎么過?” 尚柔似乎已經看淡了,無情無緒道:“真要是這樣,我也管不了,至多另辟一個院子,眼不見為凈吧?!?/br> 這是對無望生活的妥協,大家面面相覷,只覺長姐太軟弱,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脾氣,怎么婚后變了個人似的。 肅柔比底下meimei們想得更多些,也懂得尚柔的難處,牽了她的手,拉著在一旁坐下,低聲道:“長姐顧全大局,但也不能葬送了自己,有些念頭起了便起了,人活著不能光為別人考慮,也要想一想自己?!?/br> 尚柔沒有應,嘆息著轉頭看向窗外的景致。過了端午,已經入夏了,那些綠枝長得多繁茂,幾乎要滴出油來。 過了好半晌,她才微微嘆了口氣,“我現在多羨慕你們啊,沒有出嫁,在閨閣里自由自在,一點煩心事都沒有……”忽然意識到總是圍繞自己的處境等著人開解,不大合適,忙轉移了話題,問起肅柔在禁中的時光,笑著說,“我先前在院子里就聽見你和祖母的笑聲,聊什么呢,聊得這么高興?” 她們兩個湊在一起說話,其他姑娘就替馮嬤嬤預備茶局,煎桂花的煎桂花,剝杏仁的剝杏仁。 甜杏仁外面的一層膜須得剔除干凈,才能上小磨盤研磨,幾只青蔥玉手泡在水里,心不在焉地搓洗著,至柔回頭看看尚柔,悵然說:“長姐是因為有了安哥兒,才瞻前顧后不肯和離的?!?/br> 三房的晴柔和二房最小的映柔都是庶出,平時不像姐妹們那樣有底氣,想說什么沖口而出,只是一味跟著點頭,嘴里嘟囔著:“就是、就是……” 綿綿垂著眼睛,把翹起的褐色杏仁衣掀掉了,露出里面白凈的本體來,涼涼說:“也不光是為了安哥兒,到底現在不比前朝,你們聽說上京有幾家和離的來著?留在陳家,好歹是個少夫人,要是再嫁,恐怕也找不見比侯府更好的人家了?!?/br> 這話讓寄柔聽得很不舒服,“照你的意思,長姐是為了身份地位,才不愿意和離的嗎?” 綿綿窒了下,自知失言了,嘀咕著:“我可沒這么說?!?/br> 寄柔向來看她不順眼,不依不饒道:“表姐真是眼皮子淺,好像滿上京只有他滎陽侯府是好門第似的。再說誰能斷言和離了就不能再嫁高門?當初唐惠仙離開陸家,還嫁了宗室呢……” “后來唐惠仙不是死了嗎?!本d綿冷不丁接口,反正論斗嘴,她從來不落下乘。 結果這話惹怒了寄柔,她將大把的杏仁砸進水里,濺起的水潑了綿綿滿身,橫眉怒眼道:“你說什么?你敢咒我長姐?” 晴柔身子弱,映柔年紀小,頓時都嚇得噤住了,一個個淋了雨的水雞一樣,直愣愣看著寄柔和綿綿。 綿綿弄濕了衣裙,氣得大喊:“你干什么!” 至柔眼見她們起了爭執,胡亂拿帕子擦了綿綿臉上的水珠,打著圓場道:“好了好了,兩句話不對,還要打起來不成!寄柔少說兩句,表姐你也是,何必在這節骨眼上捅人心窩子呢?!?/br> 竹簾那頭的太夫人和夫人們聽見了這里的動靜,揚聲問怎么了。馮嬤嬤過來看了一眼,又重新退回去,笑著說:“小孩子拌嘴,沒什么要緊的?!?/br> 馮嬤嬤是太夫人陪房,在這府里幾十年,也頂大半個長輩,綿綿見她息事寧人,心里盛了老大的氣,一把推開至柔,讓薈兒給她擦裙子,一面虎著臉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合起伙來排擠我?!?/br> 雖然是實情,但說出來就沒意思了,至柔端著手皮笑rou不笑,“表姐這是什么話,你是貴客,我們全家都讓著你,你怎么還叫起屈來?!?/br> 剛才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衣裙,綿綿看著這簇新的龜背瑞花緞子,氣得七竅生煙,再也不愿意和她們多費口舌,急赤白臉地帶著女使回去換衣裳了。 一路上還是滿肚子火,氣呼呼道:“我說的都是實話,可書香門第里的人,偏偏最聽不進去的就是實話。你們說,有哪個和離出來的,嫁得比頭婚更好?況且她還有孩子呢,日后是帶著孩子嫁人,還是把孩子還回陳家?” 薈兒當然向著她,湊嘴道:“小娘子有什么可計較的,她們都長在蜜甕里,哪知世道艱難。大娘子出了閣,是過來人,比她們可知道輕重多了,所以還愿意回侯爵府去,好賴不問,將來侯爵夫人沒了,她照樣是當家主母?!?/br> “她愿意回侯府,只怕人家侯公子還不愿意來接她呢,到時候又要發愁。這人是送回去好,還是不送回去好?”綿綿說著,譏嘲一笑,“等著吧,早晚還有一場好戲。等她們的親事都被耽誤了,我看寄柔和至柔還能不能像剛才那樣正義凜然?!?/br> 主仆兩個邊說邊回到沁香苑,正倚著欄桿吃果子的蔚兒見小娘子回來了,忙上前迎接,一眼就發現小娘子的半臂和裙子上浸了好大的水漬,驚詫怨怪著:“剛做的新衣裳,還沒穿上半日呢……一定是她們又欺負小娘子了?!?/br> 薈兒直擺手,“別說了,快取干凈的來換上吧?!币幻鎲柧d綿,“小娘子還過歲華園嗎?” “怎么不過?”綿綿賭氣道,“我是奔著外祖母來的,又不是奔著她們來的,管她們做什么!她們仗著自己出身好,看不上我爹爹是經商的,所以外祖母疼我,她們就眼紅。越是這樣,我越要戳在她們眼窩子里,就叫她們難受!” 蔚兒打了手巾重新給她洗臉上粉,粉撲子按進盒子里蘸了蘸,揚起一蓬輕煙般的粉塵,一面道:“且讓她們得意幾日,等將來太夫人給小娘子說合了好親事,再來比比誰的嫁妝多。這世上人人長著一雙勢利眼,出身好當得了飯吃嗎,不過說出來名頭好聽罷了。過日子,到底還是真金白銀實在,窮宗室還不如賣油郎呢?!?/br> 這么一想心頭就敞亮了,無論如何她阿娘是張太公的女兒,申家家底子又厚,自己比起那幾個柔來,也不差多少。君子報仇三年未晚,以后張家的嫁妝要是趕不上申家,那她可有話來消遣她們了。 換上一件夏籥的大襟短衫,扶了扶綰發的簪子,打扮好后重新返回歲華園,走到月洞門前時,正看見園里女使領著一個傅母打扮的人出來。綿綿不由多看了兩眼,這傅母似乎是個有頭臉的,衣著和普通仆婦不一樣。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有禮地微微頷首,綿綿讓了讓,心里遲疑起來,才走開這一會兒,錯過了什么嗎?這傅母不會是滎陽侯府派過來傳話的吧! 思及此,快步進了門廊,攔住一個經過的女使悄聲追問:“剛送出去的是什么人?” 女使搖了搖頭,“奴婢先前在外面伺候?!闭f罷端著托盤往廊子那頭去了。 薈兒歪著頭揣測:“不會是哪家打發人來,給府里小娘子說親事的吧!” 啊,那更要進去探聽探聽了,綿綿拽著薈兒快步進了上房,入內見長輩們還像先前一樣坐著說話,不過話題轉到了華陽長公主身上。 這就值得琢磨了,雖說上京勛貴遍地,但皇親國戚和一般官員之間,還是隔著天塹的。那是一個截然不同的階層,富貴有之,尊榮更有之,即便與民同樂時參加金翟筵,也是被另眼相看,受盡優待的群體。 張家呢,二舅舅張律最后做到尚書仆射,官至從二品,但在宗室眼中,也僅僅只是臣僚而已。大舅舅正四品,三舅舅從四品,更是和皇親國戚不沾邊。一般要通婚,宗室大抵在外姓的有爵之家中挑選,綿綿開始暢想,難道這位長公主有庶子要娶親?原來駙馬也是可以納妾的嗎? 滿懷好奇,她站在一旁觀察那些表姐妹,試圖從她們臉上窺出她錯過的消息。一個個打量過來,輪到了寄柔,迎面吃了她送來的一記白眼,綿綿別開臉哼了哼,找了張圈椅坐了下來。 “這種顯赫門第,只怕不好敷衍。華陽長公主是官家同胞,發起脾氣來,連官家都要讓她幾分面子,依我的心里話說,是不愿意和她府上有牽扯的?!碧蛉丝戳嗣C柔一眼,“不過最后還是在你,你自己思量思量,看看究竟怎么應對才好?!?/br> “可溫國公府上都派人來了,推辭了不好吧!”凌氏道,“大家鼻子挨著眼睛,往后要是照了面,沒的不好說話?!?/br> 綿綿終于聽出了些端倪,原來長公主是瞧上肅柔了,心下不由嘖嘖,到底是進過宮的,儼然鍍了層金似的,一出來就引得人登門求娶。都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沒想到皇帝的宮女也不愁嫁。 不過太夫人倒沒有趨炎附勢的心,只是很高興溫國公府來人,至少是給肅柔正了名,要不然還不知道外人背后怎么議論呢。年輕輕的放歸,畢竟不像年老的內人,出宮順理成章。 “不過是打發下人來支應了一聲,我也推說下月要移牌位入太廟,初一之前不忙做決定。至于初一之后,倘或咱們這頭沒什么表示,長公主心里就有數了,不會再來為難的?!?/br> 綿綿看向肅柔,她八風不動,臉上居然沒有半點得意之色,想了想道:“初一過后,或者試兩日吧?!?/br> 綿綿聽得稀里糊涂,不由咋舌,什么叫試兩日?難道上京風氣已經這樣開化了,禁中出來的女官可以試婚? 太夫人聽了她的意思,頷首說也好,轉頭對潘夫人道:“溫國公府在上京也算拔尖了,不說旁的,至少掙了好聽的名聲?!?/br> 潘夫人說是,她是嚴厲出了名的,在太夫人面前也不裝慈母,只是問肅柔:“你行嗎?” 肅柔笑了笑,“母親忘了,我在禁中待了十年?!?/br> 那就是說游刃有余,潘夫人這才放心。在她看來有多大的頭就戴多大的帽子,要是拿捏不準,還不如在家讀書繡花。 綿綿愈發茫然了,聽她們說話,簡直像在聽天書。最后到底憋不住,拿手肘頂了頂邊上的映柔,“六meimei,溫國公府來向二jiejie提親了嗎?” 第9章 映柔說不是,原本還在吃果子,搶出嘴來答道:“溫國公府有位縣主,正在挑女師,長公主聽說二jiejie出宮了,命人來府里問好,話里話外有請二jiejie過府陪伴縣主的意思?!?/br> 綿綿哦了聲,暗道原來是這么回事,還以為肅柔要魚躍龍門了呢,沒想到人家不過是想聘個高級女使。 不過轉念再一琢磨,畢竟是正經皇親,溫國公府和滎陽侯府可不一樣,前者的當家主母是長公主,后者屬外姓封賞的開國侯,光是爵位就相差了好幾等。國公府往來交際的都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身處那樣的環境,難免水漲船高……她甚至想到一個更靠譜的通天捷徑,“溫國公有兒子嗎?” 這話問出口,連邊上的晴柔都側目了。晴柔平時不怎么愛管閑事,至柔和寄柔對綿綿烏眼雞似的,她也覺得大可不必。但有時候,不得不說綿綿身上確實很有一種市儈氣,她似乎時刻謹記自己來上京的目的,一有風吹草動,就愛往婚事方面考慮。 映柔還是小孩子,想得沒那么多,她放下果子擦了擦嘴說:“不知道,沒聽說過?!?/br> 反正肅柔的運氣就是好,原還說她從禁中出來后,恐怕會招人議論一陣子,誰知第二天溫國公府就打發人登門了。離初一還有五六日,期間也許有別家來示好,一個中途放歸的宮人,莫名其妙就成了上京的香餑餑。 綿綿也會審時度勢,自己在這府里沒有特別交心的人,至柔和寄柔擺明了和她不對付,晴柔是個啞巴,映柔是個傻子,反倒是這位剛回來的表姐有前程,也有涵養,自己和她走得近些,有百利而無一害。 堂上的長輩們依舊閑談,說著說著,又說起了金翟筵。所謂的金翟筵,是平遙郡主創建的筵宴,專門款待上京勛貴人家的女眷。和幽州繁花宴設在三月頭上不同,金翟筵設在五月中,諸如這樣的聚會,參加是有門檻的,常是正室夫人帶著家中嫡女出席。說是為了方便貴女們結交閨閣朋友,實質更是一場大型的相親活動。有女兒的物色好婆家,沒女兒的物色好媳婦,席上大家寒暄說笑,等席散后挑個合適的日子走動探看,要是合適,接下來就可以托大媒說合下聘了。 太夫人對這件事很上心,切切地叮囑三個媳婦:“孩子們都大了,再不能像往年那樣隨意應付,頡之和成之雖在讀書,等今年參加了科舉,也該替他們說親事了。還有家下幾個女孩子,年紀都挨著,且有你們張羅的呢?!闭f著轉頭和肅柔商量,“索性過了金翟筵,再去應長公主的約吧,萬一有人家來說親,總是婚事要緊。你今年十八,議婚雖不算晚,但也不能再耽擱了,長公主想是知道內情的,無論如何也該體諒?!?/br> 長輩說起兒女婚事來,格外透著嚴謹,肅柔只好請祖母安心,“就算入了國公府,每日也不過一兩個時辰,不像做女使那樣,朝夕都在人家府上?!?/br> 太夫人哦了聲,“也是,上年鄭太宰街的樊嬤嬤開過一個月私學,至柔她們辰時過去,午時回來,并不逗留太久?!?/br> 潘夫人道:“樊嬤嬤教學收取傭金,二娘去國公府是賣長公主面子,本就不一樣。咱們也不收人錢財,若和縣主相處得好,日后多個手帕交,若是處不到一塊兒去,隨便找個藉口推讓了就是了?!?/br> 只要沒有利益往來,世上的事大多很簡練,肅柔笑著頷首,“母親說的是?!?/br> 這時門上進來個女使,向尚柔回稟,說安哥兒睡醒了,正四處找母親呢。 尚柔聽了站起身望向太夫人,太夫人忙道:“快去吧,收拾妥當了抱到這里來,我也好久沒逗他玩兒了?!?/br> 尚柔道是,行禮退出去,肅柔跟了出來,上前挽了她的胳膊道:“我陪長姐一道過去?!?/br> 姐妹倆從歲華園退出來,并肩漫步在園中的小徑上,尚柔無神地打量周遭,拍了拍肅柔的手道:“這么走一走,忽然想起小時候來。那時meimei們都還小,只有咱們兩個年紀相近,雨天蹲在芭蕉樹下裝無家可歸,壘個巴掌大的土灶,還打算做飯吃?!?/br> 肅柔也想起來,笑道:“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轉眼咱們都長大成人了?!?/br> 可惜各自缺席了對方的少女時光,尚柔道:“你在禁中,吃了好些苦吧?” 肅柔沉默了下,其實很多事她不愿意去回憶,在長輩們面前也是報喜不報憂。但背著長輩,似乎沒有什么可隱瞞的,與尚柔說說心里話,也不無不可。 “請托失敗,是件很倒霉的事,投奔的人過世了,誰也顧不上你。我自小沒有娘,進宮的時候爹爹又不在了,到了那樣陌生的環境里,哪能不受人欺負。剛開始分派在年長的內人手下,做錯了事就罰站餓肚子,若有一點反抗,挨罵挨打也是常事。里頭有三四年光景吧,灑掃、漿洗衣裳,但凡繁重的活兒都是我去做。后來慢慢資歷老了,升上了小殿直,熬到自己也帶小宮人時,就好起來了?!?/br> 尚柔很心疼她,蹙眉說:“我的不順心,和你一比就不算什么了,至少我在吃穿用度上不拘謹,衣食住行也有人伺候。倒是你,這些年太不容易了?!?/br> 肅柔不喜歡自苦,搖了搖頭,“都過去了……這次能回來,全仗鄭娘子成全,你不知道,她那日說要放我出宮,我心里有多高興?!?/br> 關于這點,尚柔想不明白,“不是因為二叔升祔太廟,才有意放你回家的嗎?” 結果肅柔拿來當笑話說,掩唇道:“是修媛娘子的意思,因為那日官家和我說了兩句話,鄭娘子發現了,當天就放了恩典,準我歸家?!?/br> 尚柔立刻明白過來,兩個人相顧,笑得無奈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