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頁
這座房子他聽人提起過無數次,一戰前建成的,正是何氏最盛的時期,除去藥房,進出口生意也做的如火如荼,絲綢與茶葉換來毛料、洋火、汽車、機器,各種各樣最新式的東西。房子里的瓷器、油畫、鋼琴自不必說,就連白色花崗巖的羅馬柱、線條反復的穹頂也都從歐洲運過來。從設計藍圖畫出來開始算,前后修了七年之久,足夠打完一場世界大戰。 但他卻只來過一次,是在父親死后。 沿著那條路開過去,從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房子,門口修的低調隱蔽,再加上大雨,一不留神就可能錯過了。 他就開過了頭,發現不對再倒回來。那條路本身就很清靜,又是臺風天,過路的車子更少。他靠在路邊停下來,靜靜看了一會兒。圍墻里面花草蔥郁,門口的竹林淋了雨,再被風一吹,低低垂下來,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樣子?他突然發覺自己已經不大記得了,雖然,只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父親是猝死,待香港那邊的人過來,此地已經開始清點、封存遺物。他們縱有再大的本事,也是過江龍,更何況其中的利益牽扯這樣復雜。母親幾乎是一得到消息,就進了療養院,等他從美國飛過來,就更遲了。房子里已經有人,儼然是主人的作派,打開書房的門,指給他看,說:陳康峪就死在這里,心臟病發,突然面朝下倒在地上,傭人把他翻過來,人已經不在,面孔青紫。 解說得非常生動,讓他覺得仿佛親眼見到一樣。 時至今日,唯獨那個房間的陳設,他記得一清二楚,還有說話的人的面孔。初遇,他就覺得在哪里看到過,后來才知道是與父親很像。他們都有利落的輪廓,不像他,更似母親。 雨又下了一夜。 早上,何齊在新聞里聽到一個熟悉的路名,說是淹了水。畫面拍出來,水已經灌進屋子,沒過小腿,有人正把電冰箱搬到凳子上架起來,用臉盆往外面舀水。林薇就住在那里,他立刻撥電話過去,鄰居叫她來接。 他問她情況,她回答說,并沒有怎么樣。 直到聽見林凜在后面喊:“姐,又有個地方在漏水?!?/br> “你再拿個盆接著,我馬上就來?!绷洲焙盎厝?,這就準備掛電話。 “林薇林薇,”何齊趕緊叫住她,“你老實說,你家到底怎么樣了?” “沒怎么樣啊,挺好的?!绷洲毕铀_嗦。 “可新聞里都說你們那條街都淹了?!?/br> “我們住二樓,要是二樓都進水了,一樓的人不都淹死啦?”她反過來問他,“新聞說淹死人了嗎?” “那樓下淹了嗎?” “嗯,就積了點兒水吧?!彼偹愠姓J了。 “那你們怎么下去???” “穿個拖鞋唄,又不是冬天,沒什么麻煩的?!?/br> 林凜又在隔壁喊起來:“是從窗臺上滲進來的,怎么接???” 林薇無奈,對何齊道:“我得去看看,今天你別再打過來了,這是人家家里,我不好意思一趟一趟的過來?!?/br> 隨后還是一切如常,白天在韋伯家上班,夜里再去Ash。臺風警報,Ash提早打烊,不到半夜就下班了,何齊開車過來接她。上了車,她照樣哈氣連天。 “坐后面,累了就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焙锡R對她說。 她對他笑,然后坐到后面去,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他從后視鏡里看她,她曾經很少有這樣柔順的時候,漸漸的越來越多,他說怎么樣,她就怎么做。就好像此刻,他說,林薇你睡一會兒吧,她就閉上眼睛。很小的一件事情,他便覺得很幸福,盡管他從來就說不清幸福究竟是什么。 車子停下來,他叫醒她。 她睜開眼,發覺是陌生的地方,一個地下車庫。 “這是哪兒?”她問。 “我住的酒店樓下?!彼卮?。 “你怎么回事?林凜還在家里等我!”她急起來。 “林凜也在這里?!?/br> “開什么玩笑?!” “我下午去接他過來的,你的東西也帶過來了,臺風走之前,你們就住在這里?!?/br> “可……”她還想抗議。 “現在十二點半,我走的時候林凜已經睡了,就算要走也不是今晚?!彼f的簡明扼要,心里多少有些得意。 那天下午,是他第一次看到林凜,林凜對他卻好像一點都不陌生。 他到林家去,是淌著水進去,那副樓梯爬得他幾乎手腳并用,本來還在想她到底住哪一間,上去一看才知道是多慮了,天氣熱,沒有一家是關著門的,至多就是一道布門簾,擋住一半視線。 其中一間屋子里有個十多歲的男孩子,正趴在飯桌上寫毛筆字,聽到腳步聲就抬起頭。 “我……那個……”何齊想著怎么自我介紹。 那小孩倒先開口了:“哦,我知道,你就是那個人?!?/br> 剩何齊在那里暗自納悶:我是哪個? ☆、12.第三章 (3) 何齊爬上閣樓去看漏水的地方,他不大明白老虎窗是怎么回事,不一會兒就渾身濕透,捂著腦袋下來了。 “你有沒有事?”林凜看著他問,樣子也不是很關切。 何齊坐在木扶梯上緩了緩,對林凜說:“你看現在要么這樣,你跟你姐住到我那里去,等天氣好了,我再找人來修房子,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