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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見她不語,以為她不好意思主動去找人家,又對她說:“你們從前是見過的,忘記了嗎?” 蘇敏著意回想了一下,只有隱約的印象,好像是有這么一個男孩子來過她家,還跟她有那么點過節似的。名字和長相全都對不上號了,只記得他小時候說一口有趣的杭州話,一件深灰色粗呢牛角扣大衣,脖子上系的毛線圍巾是一種干凈悅目的淺藍,和大衣的灰色很相配。 她就是這樣的人,說她膚淺也好虛榮也好,顏色、質地、輪廓,以及各種不同的纖維散發出來的氣味,她腦子里記的全都是那些。 那個時候,離D-sign開學只有幾天了,蘇敏手上一堆事情,就把打電話的事情暫且放下了。 對她來說,眼下第一要緊的任務,就是把她上學做作業要用的工具一點一點的轉移出去??p紉機、剪刀、軟尺、萬能膠、錐子、鑷子、黃油筆,這些東西她原本就有,即使沒有,店里也找得到,問題是要瞞著她媽,分期分批地運出去。 而此次暗渡陳倉計劃的目的地,就是阿爾諾在城市東北面租住的房子。 阿爾諾是個高高瘦瘦,戴眼鏡的法國人,跟蘇敏同歲,兩人是在一次學院聯誼活動上認識的。那個時候,阿爾諾在中文系念中文,蘇敏畢業了,他還繼續在中文系念中文,數年如一日的混跡于大學城,一年四季都是學生打扮,T、牛仔褲、運動鞋,理著干干凈凈的栗色短發,典型的宅男模樣。 因為蘇敏的東西多,阿爾諾答應她開車來接一趟。他的車是一部藍色的二手標致,看起來很舊,卻保養得很好。他是個近乎迂腐的讀書人,無論做什么事都認認真真,每次坐上駕駛座,非得按照行車安全指南的順序檢查一下車況,剎車、儀表、反光鏡、燈光…… 蘇敏是急性子,在一旁看得肚腸都癢了,在一旁催他:“快走吧,再磨蹭讓我媽看見啦!” 阿爾諾冷著臉把那個老問題搬出來:“你為什么就不能老實跟你mama說你要去學設計?” “又不是沒試過,每次一提起來,就說我不務正業,”蘇敏回答,繼而又學著蘇媽的口氣罵,“都是像你爸爸!” 在蘇媽的眼里,普天下治病救人是最高了,像蘇敏這樣的專業,若能在大學留?;蛘咦鰝€外事方面的公務員也是很好的,實在不濟也該進外企做份體面的OL工作,再怎么也不能走她們家前三代人的老路,靠這一點手藝,吃辛苦飯。蘇敏知道,爸媽之所以離婚,這也是原因之一,心里怨mama太功利,mama又總覺得是她太天真了。 這些事情,阿爾諾也不是不知道,撇著嘴搖頭,說:“好吧,這件事上我吃虧就吃虧了,只要你房租不賴掉就好。還有,別讓你媽以為我們同居了,來逼我跟你結婚?!?/br> “滾,誰要跟你結婚?!碧K敏狠狠推了他一把。 阿爾諾租的房子在東北片大學城附近的一個居民區里,清一色方方正正、半新不舊的六層公房,都是幾十年的舊房子了,小區里香樟樹長的老高,樹蔭茂密遮天蔽日。兩人搬著東西上到二樓,隔壁一個老的猜不出年紀的老太正搖著蒲扇坐在門口,特別看了蘇敏幾眼。 蘇敏叫了聲“阿婆”,她只是默默的咧嘴笑,卻好像別有深意,倒讓阿爾諾不好意思起來。在那之前,也有女孩子到他這里來過,卻沒有一個是像蘇敏這樣拖著行李的。 他們開門進屋,門后面便是廚房,擺了張吃飯的桌子,墻上掛著自行車,兩邊各一扇淡黃色門通向兩間屋子。 阿爾諾推開其中一扇,對蘇敏說:“東西就放在這間?!?/br> 一個大約十二平方米的屋子,連著一個小陽臺,墻壁刷成白色,鋪著薄薄的復合地板,擺著書櫥,沙發,靠窗放著兩張宜家買的寫字臺,一新一舊,看得出新的那張是特別為她準備的。 蘇敏對阿爾諾的熱情好客、周到安排十分滿意,放下東西,就從隨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對他說:“付三押一,你看看對不對?!?/br> 這是她來之前就跟他說好的,房租她付四分之一,分租一半的起居室。 阿爾諾沒想到她真的跟自己算得這么清,一時無語。 蘇敏見他不接,就把信封扔在他那張舊一些的寫字臺上,又笑著問他:“還有,這張桌子買來多少錢?我給你,運費和安裝我就不出錢了哦?!?/br> 阿爾諾想跟她客氣,又傻呆呆的也不知該怎么說。蘇敏還是堅持,親兄弟,明算賬。來回推了幾次,他也就收下了。 3 “從什么時候開始對服裝感興趣的?” “我出生時就穿著一件夾克?!?/br> ——Tom Ford 周末一過,D-sign就開學了。 第一天去學校點卯報到,蘇敏不免有點緊張,一大早就醒了,在房間里鼓搗了半天,不知道該穿什么才好,臨出門卻還是不忘站在窗邊,拍下自己的這一天的行頭,發到Lookbook.nu上去。 她這樣做差不多已經有一年了,每天早晨出門之前拍下自己的樣子,覺得好的就PO上去。在這個Wardrobe Diary里,她的名字是Emily S,年齡在十五到三十五之間游移不定,今天是小水手,明天是文藝女青年,后天又成了舊上海歌女。她穿的那些衣服并不全都是好看的,也未必實用,有時只是一場惡作劇,甚至一次瘋狂的實驗。當她走出房間,被別人看見,他們臉上或驚訝或欣賞的表情都是她期待的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