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公主被揭穿后 第4節
他沒這心思,衛旸便派人去挑撥,挑沒了封地的平靜,挑沒了他的爵位,挑得他走投無路;他沒錢屯兵屯糧,衛旸幫他指點迷津;他不懂兵法,衛旸給他安排軍師。而等他終于扯旗起事,一舉殲滅他的人,也是衛旸。 待一切塵埃落定,他遺臭萬年,衛旸卻名垂青史。 對此,邕王甚至一點也不知曉。 王府滿門問斬那日,他還傻乎乎地視衛旸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他念在自己是他血脈相連的九皇叔的份上,饒他夫人一命。 衛旸含笑道“好”,邕王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然下一刻,衛旸便當著他的面,親手揮劍殺了他的夫人。 鮮血自她頸間噴出,正好灑在桌上一方新磨好的墨上。 邕王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衛旸只淡淡接過下屬遞來的巾帕,不緊不慢地擦著手,在他的哭聲中漠然坐回監斬席,提筆蘸墨,將他方才求饒的話語,一字一句,皆記錄在案。 墨汁從筆尖墜落,還閃著血紅的光,衛旸那身純白衣袍卻依舊一塵不染。 這才是衛旸,冷漠、殘忍、也嗜血。 從來就不是什么君子。 無利可圖之事,他從來不做。就連當初帶她進宮,也不過是看準了建德帝對愛女的思念,讓她假扮公主,去幫他籠絡帝心,排除異己。 從始至終,她都只是他入主東宮的工具。 如今他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再需要她這個工具,她又何必留下,為彼此添堵? “放過我吧?!?/br> 元曦垂眸,纖長的眼睫在眼瞼投落一片暗淡的弧影,聲音倦極了,“就算活著不能離開,我也有其他法子的?!?/br> 宮中五年,她早已學會如何偽裝,像只刺猬,無時無刻不藏好自己的軟弱,見人就豎起尖銳的刺。然眼下,她卻少見地卸下鎧甲,展露自己的柔軟。 燭火爆了個燈花,光暈小了一大圈,只剩朦朧的一點。 衛旸整個人都隱入黑暗中。 元曦看不清他的臉,也看不見那堅若磐石的身形,因她一聲微不足道的嘆息,狠狠晃動了下。 東宮登頂之路并不容易,這些年,衛旸經歷了什么,只有他最清楚。威脅什么的,他從不放在眼里。對手強硬,他能變得更加強硬,毫不留情地將對方打入深淵,直至萬劫不復。 可這一刻,他卻被她的柔軟擊中。 濃而黑的劍眉沉沉下壓,眼尾迸起一線血絲,本就棱角分明的側臉線條,變得更加鋒銳。 “那又如何?終有一日,這萬里疆域,山河湖海都將歸我所有,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粉身碎骨,那也是我的尸身!我的灰骨! “你若敢死,我便讓你宮里的人全都為你陪葬。不信的話,元元大可一試?!?/br> 他笑,陰寒的游絲劃過嘴角,眉眼卻越發溫潤如玉。 手順著她的下巴,一點一點滑至脖頸,描摹、勾畫,觸感似有若無,像在賞玩一件世間最珍貴的玉瓷。腕間的奇楠珠子隨之搖晃,琥珀墜腳在她脖頸漾起水一般的光。 珀體上的“慈悲”二字被無限放大。 可指尖摩挲的位置,卻是邕王身首異處之所。 第4章 曾經 天邊彤云越聚越密,到了后半夜果然下起雪,細細密密,如篩鹽,如飛絮。 元曦從書房出來的時候,遠近的屋舍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輕白。 風刮著雪霰子打到臉上,微微刺痛。 因著大火,頭先的小院是不能住了。竊藍和銀朱正忙著收拾偏院,供她起居,地上大大小小擺滿了樟木箱子。 見元曦神色不對,竊藍忙迎上去,擔憂問:“公主怎么了?可是同殿下吵架了?” 元曦自嘲一笑,“我和他不是一直都這樣?” 竊藍被噎得啞了聲,支吾半天,才道:“那公主還打算離開嗎?” 元曦垂了眼,默不作聲。 “干嘛還離開?”銀朱抱著雞毛撣子跑過來。 “殿下都發話了,說不會治您的罪,也不會讓您去和親。公主您以前是什么樣,以后還是什么樣。連馬車和行李,殿下都給您預備好了,明日就接您回宮,奴婢想幫忙都插不上手。 “奴婢就說,殿下不會不管您的。前兒奴婢還擔心皇后娘娘會把您怎樣,愁得整晚睡不著覺?,F在好了,有殿下在,誰也不敢欺負您,您就踏踏實實在宮里頭享福吧!” …… 她猶自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兩眼彎成月牙。 元曦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想起剛才書房里所謂的“接您回宮”,禁不住冷笑,“宮里有那么好嗎,你就那么喜歡?” 銀朱被問住了,眨巴著眼,有些茫然,“宮里難道不好嗎?吃穿不愁,又冷不著凍不著的,多好啊?!?/br> 元曦揚了下眉梢,不置可否。 是啊,世間最繁華富貴的地方,人人心向往之,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她不喜歡罷了…… * 今夜實在太晚,簡單梳洗罷,元曦便讓伺候的人都回去歇息。 可她自己卻無甚睡意,披著氅衣,獨自靠坐在窗邊賞雪。 偏院不及她原先的院子奢華,但勝在精致。尤其是院子當間兒的一株高大的海棠,眼下雖還不是花期,枝頭卻系滿了紅綢,風一吹,便瀲滟如火。 這樣的“花樹”,宮里從前也有,都是元曦裝扮的。 她過去也是個愛熱鬧的性子,喜歡紅色,喜歡海棠,喜歡世間一切熱烈的東西。后來被衛旸挖苦了一通,才不再做那些幼稚的事。 宮里的綢子都已經全部拆完,沒想到這里還留了一株。 不過應當也留不久了。 畢竟整棵樹、整座園子,都是衛旸的,他想怎么處理,她都沒法置喙。 就連“元曦”這個名字,也是衛旸給她取的…… 這么一想,自己還真是一點也沒法離開他。 元曦苦笑了下,忍不住咬緊下唇。 恍惚間,她又想起那個海棠滿開的春夜,第一次遇見衛旸的時候。 彼時她還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姓,元。 靖安侯元氏的“元”。 她家祖上乃是錦官城有名的軍武世家,累世功勛,威名赫赫,直到一起謀逆案,才招致抄家滅族,滿門傾覆。 母親懷她的時候,正在被流放的路上。 父親在充軍途中身亡的消息傳過來,母親急血攻心,以致早產,雖拼死生下了她,自己卻是隨父親去了。 當時母親身邊的親眷,死的死,逃的逃,就只剩一個老嬤嬤。 老人家年過半百,目不識丁,取不出什么風雅的名字,又不愿同鄉野村婦那般,隨意拿個貓兒狗兒的賤名委屈她,便索性從了這個姓,喚她“元元”,盼她以后的人生能圓圓滿滿。 可現實總是殘酷的。 她十二歲那年,老嬤嬤走了。流放地的小卒為了一壇酒錢,把她賣給人牙子。幾經輾轉,她來到了帝京,卻是落入林家,成了“神子”,被帶去野狼谷。 那是個吃人的地方,表面上看,不過一個尋常狩獵地,實則卻是名門貴族消遣人生的暗場。捕獵的是猛獸,被獵殺的則是活人。說是活到最后的人可享黃金千萬,然這么多年,就從未有一人能活著從那里出來。 可他們管那叫“仙境”。 “神子”們在山林中絕望慘叫,為一線生機互相殘殺??纯蛡儎t怡然坐在高臺上欣賞,下注賭誰能活到最后。有時興起,還會親自駕馬,挽弓搭箭,同狼犬一起圍獵。 就是在那里,她遇見了衛旸。 十五歲的衛旸。 沒有錦衣華服的奢華,也沒有萬人擁躉的氣勢,就只有一身襤褸,滿面風霜。同牢籠里的每個人一樣,卻又跟他們不一樣。 即便落魄為奴,他也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痛哭,為即將到來的可怕命運絕望。身子盡力往墻角縮,奢望靠這點地方將自己藏起來。只有他,孑然坐在小窗下,仰頭望著山嵐間冉冉升起的朝陽,不哭,也不躲。 滿身腌臜,卻又纖塵不染,舉手投足間的尊貴風儀,元曦從未見過。 晨曦灑在他破敗的囚服上,也能漾起幾分仙氣,煞為好看。 那時,她就是叫那幅畫面吸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衛旸冷冷睇來一記眼刀。 她嚇得心肝哆嗦,卻還是沒松開,只怯怯望著他的眼,哽咽道:“我想活下去?!?/br> 這是她的愿望,自曉事起就一直要拼盡全力,才能實現的愿望。 除了嬤嬤,她沒跟任何人說起過。 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在那種情況下,告訴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許是冥冥之中,她覺得他能救自己?也可能只是因為,她想找一個人說說話,在天黑之前,趁著自己還有機會說話。 可他卻漠然甩開她的手,一聲不吭。 太陽落山后,他們就被蒙上眼,帶去了野狼谷。 夜里的野狼谷是極可怕的,風疾狼嘯,箭矢如雨,斷肢殘骸隨處可見,呼吸間都是濃烈的血腥,令人作嘔。 她被兩匹餓狼追著,攆著,周圍全是那些勛貴看客們的笑,和如血般鮮艷的海棠。 她不敢回頭,只能咬牙拼命往前,跑得精疲力盡,兩腿被草葉劃出道道紅痕,腳底全是水泡。 可還是叫它們追上。 利爪踩在她腰上,沾血的獠牙已逼至她眼前,她甚至能看見狼眼里渾濁的猩紅月光。 她忙閉上眼,以為這就是自己短暫人生的終點。 可預想中的疼痛卻遲遲沒落在身上,反而是一聲野獸的嗚咽,代替她的哭聲,響在林間,驚起一片寒鴉。 衛旸來了。 手里拿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匕首,將那只狼捅死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