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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若用手臂圈著她,小心翼翼摟著,像照料一件易碎品。 夜已經深了。屋子里沒開暖氣,漸漸涼意從屋外滲進來,寒浸浸的。 抱著歸抱著,只怕這樣子背心還是要著涼的。 宋若目測了一下沙發到房間的距離,蹙了蹙眉。 以她的體力把鯨魚抱回房間基本上不太可能。 更何況剛剛她也陪著她哭了一場,現在只覺得虛脫。 孟璟持續問她,爺爺什么時候走。 可她只能回答她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確定。那天的夢里面,只有事件印象,具體細節自然是模糊的。醒過來了之后,冷汗交加之余,忽然發現,她之所以有孟爺爺一直健在的印象,是因為原著作者惡趣味地描述了原主求而不得的全過程,寫得十分詳細,時間線因看起來而被抻得很長很長。其實從原主的結局來推測也可以知曉,假使她結局時孟爺爺還在世,是絕對不可能出現那樣凄慘的下場。 因為,孟老爺子是那樣地回護她。 似乎宋若這兩個字有某種奇怪的buff,愛護她的人,總是會以各種形式被她弄丟。 先前她還有些不滿,想著如果不能提前預知劇情,那么穿書的意義何在? 現在如她所愿了,她才發現,生老病死本來是人之常情,遇見時順其自然即可,提前預知反而越加殘忍。 她沒打算讓孟璟和她承擔同樣的苦楚,可是鯨魚卻還是發現了。 從來沒見過這么委屈的孟璟。 眼睛紅紅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個不住,就是咬著嘴唇不出聲。 宋若真的怕她憋著憋著,腦海里的哪根弦就繃斷了,于是輕輕地對她說沒關系的,在我面前不用假裝強大,哭出來就好了。 鯨魚就把臉埋在她胸口,放聲哭。當她越哭越厲害,宋若安慰她,劇情有些地方變了,她記得也不清楚,況且就算她看到的就是劇情本身,那也未必會按照既定軌跡發生。 比如那書里,你就一點都不喜歡我,宋若捧著她的臉,你可討厭我了,別說我這個樣子碰你的臉,就是我坐得離你近一點,你都會受不了,立馬走人。 孟璟愣了愣,掛著滿臉的淚問了句不喜歡你,她瞎嗎她? 一半是聽到這些,看到了希望,放松了一點點,一半是累了,才睡著。 宋若扶她在沙發上躺好,去房間拿了床羽絨被來,蓋好以后,蹲在旁邊,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眼角還有些泛紅。她是頭一次見到這么手足無措的孟璟。 她不能放任鯨魚獨自躺在沙發上,像座孤島一樣。她也在她身邊躺下。 幸而兩個人非常瘦,一起睡,沙發都還剩轉身的余地。 也不知睡了幾個小時,鯨魚又醒了,臉在她脖子那里輕輕蹭蹭,像個口欲期的嬰孩一樣,又找到她的嘴唇開始吮吻。 宋若一直沒有睡著,輕輕地回應她,她一回應,孟璟就停了,抱著她不做聲,既像是被她撞破偷偷親吻而害羞,又像是太難過了,所以說不出話來。 屋子里只開了一盞淺橘色的地燈。 宋若拍拍她的背,寶寶,我們回去住,好不好。 孟璟在她懷里仰起臉來,兩只眼睛還是紅紅的,問你叫我什么? 宋若卻又說不出來了,別開視線,沒有什么。 孟璟不做鯨魚了,化身八爪魚,把她摟得緊緊的。 次日她們就搬回了孟家。 雖然顯得有點來回折騰,但事從權宜,人獲得了新信息,自然會做出新決策。 原本宋若離開孟家,是為了避開鯨魚的追求。后來讓鯨魚在這里,是怕她在孟家不自在。 鯨魚雖然大大咧咧的,但是某些方面非常細膩。 設身處地想一想,假若她是孟璟,和謝瓊和孟姍姍同處一室,那股子尷尬勁兒真的有夠受的。 鯨魚現在無論如何也要回去。她覺得自己有義務陪伴她。 她倆回去那天,恰好孟姍姍也在,她端著咖啡杯似笑非笑地問怎么又想起來回來住了? 孟璟精神還是不太好,宋若替她說了一句,說自己想家。 孟姍姍呵了一聲孟璟會想家?有你在,她誰都不想。早先不還丟祖父一個人在家,跑去拍戲。 宋若感覺到一絲尷尬。這些話又恰中靶心。她扭頭望望身邊的孟璟,果然眼圈兒已經紅了。她抬手在她背心輕輕摸了摸。 孟璟勉強笑了笑就,準備高考太累了,沒有時間做飯,我老婆又有潔癖,不是自己做的東西不愛吃,再者說,誰的手藝也趕不上芬姨啊。沒那么煽情,我們就想回來蹭個飯。 對于她倆的回歸,老爺子和芬姨自然是喜不自勝,芬姨早在廚房忙開了,過年也沒有見她這樣高興。老爺子則樂呵呵地表示就應該留在我身邊,搬出去做什么,我老頭子還能有幾年?把我送走了你們再二人世界去! 孟璟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奔向洗手間。 宋若后來回想這一段時日的相處,就覺得這個穿書和劇情重啟是有意義的。原主的求不得,通過她得到了改寫,而原著中鯨魚后來延續終身的,祖父生命的最后一程,沒有好好陪他,他離去時,也不在他身邊這個遺憾,也得到了彌補。 很多年之后,宋若還是會想起鯨魚在高考前這段日子有多么乖巧。 那時候,她已經又有點蔫壞蔫壞的,行事劍走偏鋒。 唯有那一段時日,大鯨魚乖得讓她心疼。除了上課,鯨魚幾乎都在家呆著,孟爺爺受慰問演出的影響,發展出一個聽評彈的愛好,鯨魚一顆搖滾的靈魂,很受不了那個節奏,可是每天也都陪著祖父聽,甚至后來她還能唱一段《誤責貞娘》。 對于看不慣的表姐,鯨魚也收斂了鋒芒,從來沒有起過高調,哪怕裝也裝出了一副姊妹和睦的樣子。 五月底的一天,宋若陪老人在后花園散步,老人和她說我沒有哪一年像這樣滿意過,孟璟又乖又上進,和謝瓊那孩子,兩姐妹總算也握手言和了。但是若若啊,你可要答應爺爺,哪天我不在了,你要幫我照看她。她看著外頭強,其實底子弱。你看她長得高吧,也不像個經不起摔打的,可從小到大,沒有哪次流感少了她的。 宋若回想了一下,也點頭她是真的很愛感冒。 黎芳對某個消息猝不及防。一開始她來到這所重點高中,是海歸,外形也不錯,這學校的眾多青年男女教師都躍躍欲試,想要上前撩一個,看能不能變成自己人。其中就有宋毅。黎芳接管如今的理科一班時,宋毅就和她說過,孟璟和宋若都是孟家首長的掌珠,提醒她多多關照。 那時候她沒有太多社會經驗,性子也十分耿直,對于這個提議非常不以為然,所以一次也沒有特意和這位孟家首長聯絡過。后來孟璟和宋若又雙雙涉足演藝圈,她更加認為,這位老人對于兩位掌上明珠的學習沒做什么硬核要求,搞不好今后都是靠臉吃飯的,因此對于家長會上的和藹老人,也只是保持應有的敬意,而沒做額外的深談。 正因為如此,在高考前夕聽聞他故世的消息,才會覺得愕然不已。高三年級上期的期末家長會,她記得老人看起來精神還十分矍鑠。 大自然有她的一套法則,萬物的來和去,都有他的時間。畢竟不是親眷,她對于老人辭世不過有幾分感慨,談不上悲痛,但是她不得不考慮到這件事對兩個學生的影響。 都是好苗子。 尤其孟璟這二年是rou眼可見地進步,說是飛升也沒什么不妥。畢竟最開始宋毅給她說的,不知道這孩子是突然文曲星附體,扶搖直上,還是用高超的技術作了弊。反正進七中時捐的那棟樓是貨真價實的。以她的基礎,放在整個七中,那可是墊底辣妹。 總不至于努力了兩年,中間去拍過電影,回來還能考個喜人的分數,臨了,卻因為親人撒手人寰,就變成水中月鏡中花,成績一下子打回原形,掉落回捐樓的那會兒吧? 對于自己這個心思,黎芳是有罪惡感的。她覺得自己挺不近人情了。當務之急難道不是關注兩個人的心理健康?宋若是本來就很沉靜,一望而知是那種文靜的美少女,活成一幅畫的。 她擔心的是孟璟。 來七中兩年,她聽了不少有關這位的傳聞。初中時期就是個全市聞名的小太妹了,進了高中算是佛系了許多,可積威太盛,所到之處依舊讓人聞風喪膽,一萬個人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想不到,她后來搞起了電影,還兼職做學霸。當年這小姑娘打起架來不要命,打完后,人家問她姓什么,她說姓張。因為不想惹祖父不高興。然后大家問她,百家姓那么多,除了孟,還有很多好聽的姓氏,干嘛要挑張呢?有什么講究嗎?這位二世祖勾唇一笑囂張的張。 也是中二度爆表的一位。 不管怎么說是個潑辣的。 現在卻越來越靜悄悄。有好幾次,她都看見她坐在座位上發呆。每天到班上來圍觀她和宋若的別班學生一起接一起的,怎么都禁止不了,有的甚至是外校的,借了朋友的校服穿,裝作七中的,就為了近距離一睹兩人的芳容。然而孟璟這個當事人卻半點反應沒有,總好像在魂游天外。這情況近來越發嚴重了。她開始還以為是高考將近,這學生有壓力?,F在看來不是。黎芳想自己或許錯了,該早早疏導的?,F在希望亡羊補牢,猶未為晚,她六月三號將孟璟叫到辦公室。 周遭的同事都不在,只有她們一對一面談。 黎芳發現人叫來了,卻不怎么好開口。斟酌了半天,才咳嗽一聲,問了句孟璟同學,最近怎么樣,有沒有什么需要老師幫忙的? 孟璟穿著校服,在對面坐著,看起來非??∶?,也沒什么表情。但黎芳卻覺得她很悲傷。 她說話倒是很有條理老師是想關心我爺爺的事吧。他睡夢里走的。沒什么痛苦。 黎芳 孟璟站起來老師放心,我會好好考,爺爺也希望我有個好成績。 第92章 劇情 孟姍姍哭歸哭,卻以最快的速度處理了父親的身后事,還能抽出空斥責孟璟的無動于衷,外加提醒宋若和謝瓊,要化悲痛為力量,不要影響考試發揮。 事情發生到高考結束,孟璟臉上都是一種看不清底色的平靜。宋若每次想和她談談,都覺得難以啟齒,鯨魚仿佛完全把那件悲傷的事情忘卻了,率先開口的人,反而是像提醒她,又將她卷進去。 宋若知道有句話叫,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還知道有句話臺風中心反而是安靜的。她密切地注意著自己最近飽受摧殘的小未婚妻。 就她本身來說,這不是她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失去。靈秀孤兒院有一位先天性心臟病的小朋友,有一次發病被送進醫院,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每次吃飯看到那個空掉的位子,宋若就覺得,當時在座的所有小孩,都有一小部分生命隨他永遠離開了。那時她暗地里哭了幾個月,而實際上她與那小孩沒說到三句話,連名字也沒記明白。表面上她仍舊言談自若,每天上學放學,然而心里卻有種異樣的荒蕪感。她的心情,就連細致的張院長也并沒有察覺。 她不知道孟璟現在是什么感受。 六月七號那天,楊叔開車送她們去考場。 她們都在七中本??荚?。 謝瓊和宋若考場在高中部教學樓a棟,獨鯨魚的在b棟。 在分岔口,孟璟還揉揉未婚妻的頭,微笑了一下老婆加油。說完,扭頭對謝瓊說了句表姐也加油。 宋若眼睜睜看著她一步一步遠去,忽然覺得非常害怕,要追上去,手腕卻被人扣住了。轉臉一望,是鯨魚的表姐。 謝瓊說快進場吧。 宋若再轉臉看看,鯨魚的背影已然消失在考生的洪流之中。 老爺子的告別儀式定在九號的上午九點,八寶山殯儀館。 孟姍姍帶著孟璟和謝瓊站在門口向賓客鞠躬。 來的有大半是孟爺爺的戰友及其家屬。 有一個人,是宋若意想不到的。 鯨魚的母親穿著一身黑出現了。儀式結束后,她并沒直接走,而是在外邊發消息,讓宋若瞞著孟璟去見她一面。見她一面沒什么,瞞著孟璟,這個條件卻讓宋若有點奇怪。鯨魚一直很沉默,到家之后就說很困,要回房間睡一會兒,宋若跟著她上樓,看她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才隨手帶上門出來。 咖啡廳有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這天下著瓢潑大雨。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許多人不介意這惡劣的氣候,打著雨傘在雨中穿行。宋若原本生活的世界,高考前后也總是有充沛的降雨。她看著這副景象,陷入難言的情緒里,她一時之間不知身在何處。穿書這回事,到底是真是假?亦或前世才是夢境,她一直就是生活在這里的那個原版的宋若? 對面傳來的小銀匙碰撞杯壁的聲音,清脆叮咚的悅耳聲響將她思緒喚回。 蘇蓁蓁端起杯子來喝口咖啡。 宋若等著她開口。 蘇蓁蓁放下杯子,抿抿嘴,看著她,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們孟璟變了很多。 這句話,宋若打心底里覺得蘇蓁蓁是沒有資格說的。假如她作為母親,很在乎孟璟,那她不會缺席這么多年。比如她媽,將她作為累贅給丟棄了,其實都不過是愛自己比愛孩子多一點的緣故。但是她并沒有說什么,只是拿勺子攪了攪杯子里的棕色液體。 蘇蓁蓁繼續說下去上次弟弟生日,她來找我,讓我幫忙介紹同行。以前她看的心理醫生不在國內了。 宋若的動作頓了一頓,抬起眼睛來看著她。 小時候都是強制去看的,換了好些個。蘇蓁蓁又拿起小勺子來輕攪,上次她找到我,讓我介紹兩個靠譜的醫生,因為不想讓你擔心,讓我別告訴你,她想自己好起來。估計是不想給你造成負擔。又或者是怕丟臉,我估計你沒注意到她一直在吃藥? 宋若四肢發冷。手蓋在杯口,那guntang的熱汽熏在掌心,也不覺得熱。 芬姨見到家門口停了輛車,不是熟悉的型號和車牌,留了幾分神,見車上宋若下來,就越發注意。只見宋若速度飛快地往家里跑,見了她也只是喊了一聲芬姨,就徑直往樓上奔去了,也沒進自己的房間,去了孟璟那屋。她繼續扭頭朝那輛車打量,隔了這么多年,她還是能認出來,那是孟璟的母親,她朝這邊揮了揮手,就駕車走了。 芬姨不放心樓上的宋若,爬上樓去,看了一眼,只見房門開著,宋若正看著小鯨魚發呆,眼睛紅紅的。而小鯨魚坐在床頭,面色平靜地望著她。 芬姨問了一句若若,沒事吧? 反而是小祖宗笑了笑沒事。芬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