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28)
曾經朝夕相對過的人,終有一天也不得不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游離于彼此的生命之外,就像三歲時母親辭世那樣,隨著歲月其馳,記憶也終不免開始泛黃黯淡,雖然一個是生離,一個是死別,并不完全一樣,但都能讓人切身體會到何謂天各一方,何謂世事兩茫茫。 輕輕嘆出一口氣,向榮順著人群通過了閘機,感概良多也是無用了,通常來講,他并不是個擅長傷春悲秋的人,下一秒,總還是能找到合適的詞來寬慰自己。 何況想傷春悲秋也沒那個氛圍,方一落座,向榮就悲催地發現這節車廂里存在有一對異?;顫姷男〗愕?,車才開沒一會,倆小孩就開始沿著車廂,玩起了你追我趕并驚聲尖叫的跑酷游戲。 向榮原本打算上車就睡的,此時卻被吵得睡意全消,再看一眼身旁的周少川,斯人那眉頭恨不能皺得直接夾死蒼蠅了,顯見著已有了幾分暴躁的趨勢。 真煩人,小孩不懂事,家長也不知道管管,一家子都少教! 孫嬌聲音不大不小的抱怨道,而冷面女神焦瑩卻已自顧自地帶起了耳機,面朝窗外,對車廂內的高頻噪音采取著充耳不聞的態度。 沒有人出聲喝止,一車的人似乎都在明哲保身的忍耐,向榮用余光瞧了眼身邊人,感覺少爺的憤怒值業已達到了爆發的臨界點,但周少川根本沒見識過國內護犢子的大人什么德行樣,尤其是再趕上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在場,那簡直就是大型倚老賣老的展銷會,自家孩子一句都說不得,說了就是孩子還小,對方缺乏愛心和包容度,而且還會用一句毫無道理可言的話來懟你:小孩都這樣,這是天性,有本事你將來別生孩子??! 周少川的狠,當然可以拿來對付各種流氓無賴,但對付熊孩子的家長卻明顯不是個兒,人家老太太腰一插,眼一瞪,甭管你多大的大爺都得沒脾氣了,誰教周少川不可能動手打女人呢? 于是,等到那對跑酷小姐弟再次路過向榮跟前時,坐在靠過道的青年暗地里伸腿輕輕一絆,先是把小男孩直接絆了一跟頭,跟著他胳膊一抄,又把險些栽倒的小男生攬進了懷里。 見弟弟腳下拌蒜,做jiejie的當即停住了腳步,眼神好奇中帶了一點敵意,直勾勾地打量起了向榮。 你干嘛? 女孩適才背對著向榮,沒瞧見他伸腿的那一幕,這一句,卻也不知道是在問他,還是在問自家的小弟了。 小男孩大概也就三歲多的模樣,話還說不太利落,一時間也沒想到要告狀,只是呆呆地望著攬住自己的陌生男人,又望了望自己一向唯馬首是瞻的大姐頭。 車廂里不能亂跑,你看,他剛才差點摔著。向榮和顏悅色地對jiejie說,要是磕地下,很容易把腦袋磕壞的,那將來可就不聰明了。 他本來也不聰明。女孩瞥著男孩,一臉嫌棄地說道。 得,看來這是位不怎么愛惜小弟的大姐頭,那么策略就得及時調整一下了,向榮隨即笑出一臉的慈祥:剛才聽廣播了么,車上有人打開水,你這么跑來跑去,萬一被人碰了,guntang的開水直接灑在你身上,那你可是要被燙傷的。 他敢!女孩立即擺出睥睨一切的架勢,那我奶奶絕饒不了他,一定要他賠個傾家蕩產外加底掉! 這話必然是有樣學樣了,肯定是日常從自家大人那里聽來的,向榮輕輕一哂:賠錢是次要的,燙傷會留疤,那可是一輩子去不掉的,很難看的。 說著,他特別自然地抓起了周少川的左手,把那爪子掌心朝上,明明白白地展示著那里曾因見義勇為而留下的一條不算淺的刀疤。 繼而,他又睜著倆眼指鹿為馬地繼續說道:看,這手就是被燙傷的,多長一口子啊,不光特別疼,好了還會留下疤,丑吧?瞧他多帥一人,就因為這條疤,自個兒郁悶了好久呢,平時都不好意思露出這只手來。 周不好意思露手少爺:?! 而且這都什么跟什么啊,明顯哪都不挨哪好嘛! 然而小女孩天性十分愛美,不禁盯住那道疤一通亂眨眼,看模樣確實是有點被震撼到了,她才上小學一年級,常識的儲備量明顯不足,沒法判斷這疤痕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只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非常丑,而要是自己也落下這么條疤的話,那肯定是連哭三天三夜,也絕對消不了氣的。 向榮端詳著她的表情,乘勝追擊地說:還是安靜回座位吧,和弟弟看看動畫片,讓奶奶給你們講幾個故事,別太吵了,不然會有人不高興,一生氣說不準就會拿開水潑你我上回坐火車就見著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就因為說話聲音大了點,被人在腿上潑了一大杯熱水,完了,那個慘啊,以后肯定連裙子都沒法穿了。 ???女孩嚇得直咧嘴,連聲氣一并都弱了,她慌忙推了一把呆若木雞的小弟,快走吧,咱也別跑了,回去找奶奶要iPad,你看我打游戲去。 說完,仿佛又想起了剛剛聽到的驚悚故事,她對著小弟比劃了一個噓聲的動作,臨走前,又看了眼向榮和坐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周少川,感覺前者面相十分可親,后者則看上去兇巴巴的,猶豫了一秒后,她開口小聲說:謝謝哥哥,嗯,還有那個有疤的叔叔再見。 突然被長了輩分的有疤痕叔叔:??? 而那位沒疤的哥哥一早已反應了過來,頓時笑得就像是當場抽了羊角風! 第31章 烏龍 差不多得了啊,周少川斜乜著向榮,見他樂了好一會兒了,也禁不住嘴角開始往上翹,你年輕,你面嫩行了吧?趕緊給叔叔把嘴閉上吧! 不提這茬還能好一點,提起來向榮愈發笑得停不下來了,這就是當冰山美人的壞處,畢竟在小孩子的眼里,周少川可未必帥得有那么拔群出眾,倒是不茍言笑的架勢顯得又酷又硬,大約很符合那種大人才會呈現出來的樣子了。 不過經向榮這么一通連忽悠帶嚇唬,跑酷小姐弟倆倒真的安生下來了,車廂里漸漸恢復了正常秩序,再也沒有出現什么不和諧的噪音,終于有了一種相對適宜睡眠的氛圍。 哇塞,你夠厲害的! 這時,孫嬌側過了一點身子,對著向榮比了下大拇指:以前就聽人說你特會聊天,老少咸宜,果然名不虛傳啊,忽悠功力真強,連五六歲的小女生都能被你搞定。 向榮琢磨了一下,感覺最后一句怎么聽都不大像好話,但他懶得去接茬,索性就當她是在夸自己了,隨意扯出一記淡笑,他回過頭,沖周少川這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周少川這會兒正從包里掏出一本英文版的《罪與罰》,向榮一見,立馬就覺得更困了倒不是他認為這書不好,只是少爺已經足夠冷酷尖銳的了,既然沒有報社傾向,那最好還是少看這類暗黑系加矛盾沖突激烈的書比較好。 你也睡會吧,車上看書,容易把眼睛看壞了。 誰剛才吹噓高鐵穩當來著?穩得連書都不能看了嗎?周少川隨口反問道,跟著又說,別瞎cao心了,我在床以外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睡得著。 呵,真是好挑剔一事爹??!向榮不打算管他了,可轉念一想,又怕他覺得悶:要不你看看風景吧,車到鳳陽前,可能景兒都不太好看,過了鳳陽或者蚌埠,就應該有江南那種粉墻黛瓦的房子,到時候記得叫我,我起來陪你一起看。 周少川聞言,一時未置可否,半晌,只是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嗓子。 向榮卻剛好和他相反,在自家床上都未必能有在車上睡得這么快,沒過五分鐘,他就已經人事不知了。周少川翻著書,聽著身邊人漸次均勻的呼吸聲,又過了一會,只感覺空調因為車子不斷加速運行,功率也在跟著逐漸增強,那冷氣顯得太過強勁,直吹得他有點難受。 周少川下意識地扭過頭去,看了看熟睡中的人,卻見向榮無意識地抱了下自己的胳膊,應該也是覺得有點涼。 也不知道高鐵上提不提供小毯子,周少川尋思了兩秒,懶得費事再去呼叫乘務員,從包里取出一件自己的速干衣,給向榮蓋在了身上。 這人睡得還挺香的,蓋好了衣裳,周少川的視線卻沒能從正夢周公的人臉上移開,向榮這會兒側著一點頭,右邊的幾綹頭發便垂了下來,遮住了他小半張臉,閉合的眼睛上覆蓋有長長的睫毛,倒顯得比平時醒著的時候多出了一點清雋和溫和感,完全不像是個會處心積慮,恐嚇小女生的jian詐大哥哥! 周少川不知不覺地看得有些入神了,全沒留意到自己的動作表情同時被走過路過、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肯放過的乘務員,還有坐在鄰座閑著沒事干、邊吃零食邊四下打望的孫嬌兩個人一道,盡數都看在了眼里。 孫嬌默默地觀察了一會,片刻后,嘴角驀地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向榮的這一覺,可謂是睡得昏天黑地了,要不是李子超見快到站了,狗顛屁股似的跑過來準備為他的女神提行李,一陣大嗓門弄出了不少噪音,只怕他能直接睡到終點站蘇州站才醒了。 瞇著眼睛看了看窗外,見那景色已明顯有了江南特有的潤澤秀麗,向榮抻了個懶腰,又一口氣喝光半瓶水,這才捅了捅身邊兀自看書的周少川。 風景如何?也不知道叫醒我。 還好吧,不說你自己睡得像死狗?周少川應了一聲,卻還有半句話留在嗓子眼里沒提,風景其實尚可吧,他心想,但遠沒有你之前睡著的樣子好看好玩,所以單為了這點景致,似乎也并不值當把你從夢里頭弄醒。 說著,他不動聲色地撿起了被向榮抻懶腰時弄掉地上的速干衣,隨手一卷,又放回了書包里。 其后向榮和李子超逗了會悶子,車也就到達了蘇州站,周少川不喜歡跟大隊人馬一起擠,兩個人索性等人全走光了,方才慢悠悠地下了車,誰知剛站上扶梯,向榮就收到了李子超的奪命追魂Call。 還沒出站呢吧?孫嬌的鑰匙扣落車上了,得虧是終點站,車還停那沒挪窩呢,你幫我去問成乘務員,看還能不能找回來唄? 向榮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的滾滾人流:什么鑰匙扣,很重要么? 什么樣的,哎你等會啊哦,是個粉色的Hello Kitty,她說對她特別重要,大佬拜托了,我這已經出站了,不方便再進去,那什么,拜托拜托,等會晚上請你吃松鶴樓的松鼠鱖魚。 向榮聽見Hello Kitty的時候,已經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聽到松鼠鱖魚的承諾,更知道對方基本上是在扯犢子,李子超明明是不想放過跟女神一同坐車去酒店的機會,順便連女神身邊的人也一并巴結上了,追人追成這幅熊樣,簡直就是節cao碎一地! 然而在心里頭鄙視完畢,他還是相當仗義地回道:我試試看吧,但不知道要等多久,你跟張老師說一聲,你們先走,一會我自己去酒店了。 放下電話,他又跟周少川交代了幾句,同時也說了聲你先走吧,之后才拎上箱子,逆著人群上了樓梯。 才爬到一半,余光忽然瞧見周少川也跟了上來,他回眸確定了一下,曉得這人應該是因為跟其他人都不熟,所以非要拉上自己一塊行動才能覺得踏實,當然這么一想,他心里倒也覺得挺受用的。 既然是重要的東西,她自己為什么不回來找?周少川在他身后直指核心地問道。 向榮也認同這個說法,只是嘴上依舊大度地解釋道:她們都出站了,進來不太方便,反正也沒什么事,一會咱們自己走還更自在呢。 這人就是會找轍,怎么就那么喜歡助人為樂呢?周少川哼了一聲: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捏在李子超手里??? 向榮聽得一樂:那你呢?你又有什么把柄捏在我手里,非得過來跟著我一塊折騰? 話說完,倆人就都爬到了頂,向榮讓周少川在站臺上先放根毒,自己則徑直進了車廂,去找乘務員。 乘務員對他本人倒還有點印象,但對于Hello Kitty卻是半點概念都沒有,只答應幫他去問問負責清潔的阿姨,向榮道了聲好,估摸還得等上一會,便索性抽空去了趟衛生間。 不多時,只聽外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跟著一個女聲在吐槽道:hello kitty?好像沒見著,哎不說是一男孩么,怎么男的還喜歡這玩意??? 另一個疑似剛才那位乘務員的女聲接口道:咳,現在的男孩喜歡什么的都有,還是挺帥一小伙呢,不過之前他旁邊坐那個更帥,他睡覺那會,那男生還幫他蓋衣服,動作別提多溫柔了,說不準倆人是就那什么關系,那喜歡hello kitty也就再正常不過了唄。 向榮正打算洗手,乍聞這幾句對白,頓時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敢情腐女大軍已經遍布天下了么?怎么哪哪都有喜歡胡亂聯想的人啊 但,蓋衣服又是怎么回事呢?周少川在他睡著的時候,居然還特意為給他蓋過一回衣服么?難怪一開始半夢半醒那會覺著有點冷,再后來,就慢慢的沒這種感覺了 向榮一面琢磨著,一面打開門,走出了衛生間,下意識瞥一眼正在窗外抽煙的周少川,見該人從站姿到動作仍是透出了一股子又酷又拽的勁頭,所以這樣的人能做出溫柔的舉動來,只怕是個人看見,都應該會覺得有點奇怪吧?! y大難不死,十多分鐘后,總算被清潔阿姨給成功地翻找了出來,向榮不虛此行,連聲表示了幾句感謝,其后和周少川一道打車直奔酒店,僅僅是耽誤了半個鐘頭而已,大隊人馬卻都已經領完了房卡,各自回房間去了。 學校這一回訂的酒店,算是非常符合這次出行的主題,坐落于老城區內的市中心,裝修風格屬于復古的中式庭院,其間點綴有小橋流水,樓榭畫舫,頗具古色古香的雅韻,就只是布局有些過于曲徑通幽,一不留神很容易迷路,服務人員怕他們找不著,十分盡職盡責地領著他們倆,一路把人送到了房間里。 誰知推開門一看,向榮當場就傻眼了。 立即轉向服務生,他納悶地問:弄錯了吧?我們訂的是標間,不是大床房??! 服務生很是抱歉地一攤手:先生,標間已經沒有了,今天旅行團實在太多了,還都趕在12點以后要求入住,前臺調配了好久才安頓完他們,您二位是散客吧,之前肯定沒在訂房平臺上注明要求哪種房型。 開什么玩笑,房間是由學校統一訂的,還能不注明要求搞這套烏龍?向榮不接受這個說法:不對吧,我們也是跟團來的,團購怎么可能出現大床房?而且剛才辦入住拿房卡的時候,你們前臺居然也不跟我們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