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頁
佩芷問:“孟月泠住在你這兒?” 傅棠又點頭,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眉毛一挑:“時間剛好,他這個人真是守時。太規矩的人,難免有些無趣?!?/br> 佩芷走到墻根下,耳朵貼著墻聽,傅棠跟著湊近,看著她的舉動啞然失笑:“你就這么迷他?吊個嗓子都要聽墻角……” 佩芷比了個“噓”的手勢,發現聽不清又問傅棠:“從哪去他的院子?咱們去聽聽?!?/br> 傅棠搖頭:“他吊嗓子的時候,不許人旁聽?!?/br> 佩芷說:“我們不旁聽?!?/br> 傅棠問:“你這還不叫旁聽?耳朵都快鉆墻縫里去了?!?/br> 佩芷眼神中有些狡黠:“我們這叫偷聽?!?/br> 傅棠失語,只能點頭稱是。 他一個不留神,她就已經盯上了離墻最近的那棵樹,傅棠試圖阻止,伸手拽了她的袖子,佩芷還以為他著急,反手掙脫開,小聲說道:“等我爬一半了你再爬,別急?!?/br> 傅棠心想他哪兒急了,又認為她真是淘氣,許多男孩子都沒她這么野。那樹干粗壯,是院子里養的年頭最久的一棵,正好方便了她往上爬。 佩芷爬到一半后低頭叫他:“你上來呀?!?/br> 傅棠說:“我沒想爬?!?/br> 佩芷以為他驕矜,一副了然的表情問他:“你想想,你多久沒爬樹了?” 傅棠在心里答,有十來年了,雖然他小時候也沒怎么做過這些淘氣的事兒。 佩芷緩慢地挪了挪,已經找好了觀看孟月泠吊嗓的最佳位置,低頭又問了一遍:“傅棠,你都多久沒爬樹了,別拿喬了,快點?!?/br> 那一刻傅棠忍不住在心里猜測她今年多大,明明外表看起來與他和孟月泠差不多的年紀,可她身上未經世事的天真無形中削減了她的年齡,傅棠總覺得他也要被她拉著回到十歲時翻墻上樹的光景了。 佩芷還給他搭了把手,傅棠提心吊膽地爬上了樹,生怕院子里突然過去個下人,他顧及顏面,絕對有可能爬半道兒就撲騰下去。 兩人并坐在樹上,恰好看得到獨自站在院子里的孟月泠,他的儀態極好,只要是立著,腰板就是直著的,側影清雋,伴隨著唱時不時地比量個身段出來,男裝并不如戲裝看起來貼合他女性化的舉動,難免顯得有些陰柔,可亦是另一種美,佩芷撐著下巴,陶醉地看著。 傅棠則享受這一剎那的心無旁騖,站得高的緣故,所看到的天空都敞亮了,氣喘得也更順暢了。 下邊的人唱著,樹上的人聽著,直到佩芷驟然想起了另一茬,和傅棠說道:“我在門口的時候還想問來著,進了門就忘了?!?/br> 傅棠說:“問什么?” 佩芷說:“你是不是不姓傅?他們說這里是祈王府?!?/br> 傅棠一笑置之,佩芷如此問顯然在他意料之中,他看著遠處的青天灰墻,低聲道:“我母親姓傅,我也姓傅,沒有騙你。至于外面的牌匾,是我親筆題的,也是我命令換的?!?/br> 佩芷笑道:“那你確實沒騙我,字兒倒是不錯?!?/br> 傅棠回道:“誰騙你了?” 佩芷老神在在地說:“人沒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選擇今后的日子怎么過活?!?/br> 傅棠忍不住扭頭看她,剛剛還覺得她心智不成熟,心底里住著個小孩子,現在看起來又像個大人了。他接道:“有得選未必就是好事,選擇也會做錯的?!?/br> 佩芷想到了趙巧容,趙巧容便是年輕的時候做錯了選擇:“若是錯了,嘗試硬著頭皮走下去,走不動了就再重新做選擇,日子就還有得過?!?/br> 她直覺傅棠有心事,說這些不過是為了安慰他,可沒想到傅棠似乎根本沒仔細聽她的話,重心放在了孟月泠吊嗓上。他認真地問她:“你剛剛聽到沒?” 佩芷問:“聽到什么?” 傅棠說:“他調子低了,乙字調沒唱上去,還有剛剛那句,倒數第三個字的音沒咬準,不應該……” 佩芷顯然驚訝,本以為傅棠只是略懂些戲的票友水平,昨兒個聽他說了兩句《西廂記》和《玉簪記》也沒當回事,這下才發現傅棠不是一般的懂。 她尷尬地說:“我想著怎么寬慰你呢,這段沒仔細聽……” 傅棠忍不住教訓她:“你聽他吊嗓得挑著聽,剛剛那段是《梅妃》,靜風好久沒在臺上演過這出了,當然得聽?!?/br> 說到梅妃,自然要提李隆基的另一位寵妃,佩芷轉頭問傅棠:“那他會唱《貴妃醉酒》嗎?那身段動作,他要是做起來一定更漂亮?!?/br> 傅棠想了想,慢悠悠地說:“沒在臺面上唱過,但他爹孟大賢會這出戲,我猜他肯定學過?!?/br> 佩芷興致勃勃道:“我前幾天新得了把泥金扇,上面繪的是春花蛺蝶圖,還差個字兒這兩天就能題好,我想送他,唱《醉酒》拿著最合適不過了。你可知最近在上天仙掛牌的周綠萼?他唱《醉酒》的時候拿的扇子都是有說頭的?!?/br> 津門戲界的緋聞軼事,傅棠自然有所耳聞,回她道:“就是那個上海來的周綠萼?我前天便是去看了他……” 兩人全然沒發現院子里吊嗓的人都沒了聲音,孟月泠抬頭看著樹上的兩個人,冷聲打斷他們的對話:“你們還要在上邊聊多久?” 佩芷和傅棠一前一后灰溜溜地下了樹,孟月泠已經穿過了月亮門,來到了這邊院子里,淡漠地立在那兒看他們倆拍身上的灰塵,佩芷不好意思看他,傅棠也覺得臉面有些掛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