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22)
走道里很安靜,因為是聲控燈,走廊的另一頭顯得無比黑暗,靜謐無聲,像是黝黑的甬道要把人的靈魂拖入進去,未名的恐懼油然而生。 紀阿姨,我想去下洗手間。唐妍忍了好久才敢開口打破這沉寂。 需要我陪你去嗎?紀瑜清輕聲問。 唐妍趕緊搖搖頭,不用,我自己去沒事的,我很快回來。 紀瑜清點點頭,自己注意安全,洗手間就在左手邊。 按照紀阿姨指示的方向,唐妍一個人去找洗手間,腦子里一路上腦補了許多小時候看過的恐怖片的情景,不禁頭皮發麻。 上完廁所出來,站在洗手池前洗手,口袋里的手機忽然響了,拿出來查看是小蕓的消息。 趙小蕓:啦啦啦,玩的還好嗎? 唐妍抱著手機打字回復:我已經回來了,晚上到的華都。 趙小蕓:怎么這么突然,不是七天假嗎,干嘛回來這么早。 唐妍:紀阿姨的母親受了傷,我們臨時就趕回來了。 趙小蕓:啊,原來如此啊,傷得重不重??? 唐妍:不知道,現在剛剛開始做手術。 過了會趙小蕓又說:什么時候出來我們倆一起吃個飯逛逛街吧,來華都以后我們都沒有單獨玩過。 唐妍:我可能暫時沒有時間,我得陪在紀阿姨身邊,她現在一個人。 趙小蕓:沒事,我可以等你忙完,到時候我再找你,不過話說回來,你對你的紀阿姨真的是格外地不一樣哦。 唐妍心里一緊,趕緊打字回復:哪里不一樣沒有吧。 趙小蕓:直覺哈哈哈哈哈,好啦我都要睡覺了,先不說了拜拜。 拜拜。 最后回復兩個字,唐妍收起手機來放回兜里,繼續洗手,洗完手從洗手間出來,一路回到了剛剛的手術室門外,居然沒見到紀阿姨的身影,頓時一下子有些慌了。 紀阿姨人呢?她去哪兒了? 唐妍的心臟驟然縮緊,腦子里一瞬間冒出來一系列亂七八糟不好的想法,開始發瘋了似的到處尋找。 終于,看到了她,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這層樓拐角的窗子旁,發絲清揚,背影落寞無比,甚至有些清瘦單薄,唐妍此刻才恍然,其實紀阿姨沒有她想象的那么無堅不摧,無所不能,是人都有軟弱的一面。 而這,恰好就是紀阿姨的軟弱點,軟弱的一面,她此生從未像這樣去心疼過一個人,但今天,她很心疼,很心疼她。 唐妍漸漸放慢腳步,朝她走近。 走到窗口才意識到,晚風很涼,從外頭灌進來,紀瑜清抱著胳膊直立在那,一動也不動,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妍只好默默地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這還是從機場出來時紀阿姨叮囑她穿上的,她總是這樣為別人著想,卻忽略了自己。 唐妍將自己的外套伸手披在了紀瑜清的肩上,紀瑜清下意識抬手按住了她肩上的那只手,回過頭發現是妍妍,心里五味雜陳,表情復雜。 謝謝你,妍妍。 第35章 手術結束,手術室的大門從里面推開,先走出來的是主治醫生,順手摘掉口罩,向病人家屬闡述目前的情況,手術很成功,需在住院部觀察一天。 謝謝醫生。紀瑜清點頭,心中的石頭落地。 唐妍跟在一旁等候,幾個護士將紀阿姨的母親推了出來,她的鼻上插著氧氣管,手背上扎著針吊消炎水,平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一樣。 護士說麻醉還未全消,需要留院觀察一天,沒問題后即可轉到養老部。 這也是唐妍首次看見紀阿姨的母親,可以做她奶奶的年紀,老人五官周正看得出來年輕也是個美人,只不過現在因歲月變得蒼老發胖,面頰也長出了老人斑。 從手術大樓前往住院部并不算遠,中間只需穿過一條長廊,前后兩棟樓幾乎是連貫貫穿的建筑,等安置好做完手術的紀阿姨的母親,時間已經過了零點。 老人家平靜地睡在病床上,紀瑜清坐在病床前手里握著老人的另一只手,唐妍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除了靜靜地陪伴在她身邊。 兩位護工阿姨趕了過來輪班照顧,勸說紀瑜清去休息一下,紀瑜清本想說自己再多待一會,一想到還有妍妍在,不忍心她和自己一起在這熬夜,因為她知道,自己如若不去休息,這個孩子也不會去。 我們先去休息,明早再過來。紀瑜清轉頭對唐妍說。 好。唐妍點點頭。 從住院部出來,氣溫驟降,彷佛已然進入了深秋,明明一個多月前華都還是燥熱的,又或許這里背山環林,比較清幽的原因,把外套給了紀阿姨的唐妍一路上走路都縮著身子,兩只胳膊凍得起了雞皮疙瘩,兩個人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清脆悅耳。 紀瑜清頓住腳回頭看身后的唐妍,你冷不冷,把外套還給你。 前一秒還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發烏的唐妍,下一秒立馬繃直身子,昂首挺胸道,我沒事,不冷,紀阿姨你穿著吧。 真的不冷?紀瑜清半信半疑,略帶有一絲狐疑。 唐妍拍拍自己的胸脯,樂呵呵的回答,真的不冷,我覺得挺涼快的。 裝逼的后果就是一路走過來,簡直凍成了狗。 但唐妍想,寧可讓自己冷著也不愿意凍著紀阿姨。 紀阿姨支付的公寓是三室一廳,其中有個房間是留給她的,因為偶爾也會有需要留宿的情況,唐妍腦子里的老年公寓無非就是一個房間兩張床兩個老人那種,事實證明貧窮再一次限制了她的想象,紀阿姨的母親所居住的可以用豪華來形容。 公寓內應有盡有,除了不能做飯,因為整個療養院的老人都是集體用餐,各個老人身體情況不同,需要特殊定制,療養院配備有專門的營養師,五星級廚師,在這方面絕對比自己每天做飯要吃的更好更健康。 少了廚房卻多了書房,此書房類似于兒童書房,多是一些繪本故事書之類,由于紀阿姨的母親記憶退化至孩童,多看看書有利于大腦活動,甚至還有繪畫工具,老人家閑來無事也會畫畫玩以作消遣,表達自己內心的各種想法。 這里大概是唐妍見過最美好的養老居住地了吧,但同樣價格也不菲,住在這兒的老人皆是非富即貴,要么就是子女富有非常有孝心。 跟著紀阿姨進去,打開里面的一間房,紀瑜清說,這兒就是我平時來留宿住的房間。說著頓了頓扭頭道,今晚我們可能要擠一擠了。 唐妍一時失語,所以是說,晚上又可以和紀阿姨一起睡覺了嗎,想到這她有些臉頰微微發燙。 紀瑜清捏了捏鼻梁上方,感到有些疲憊,你先洗澡,還是我先? 紀阿姨先洗吧。唐妍趕緊說。 行,我會盡快。紀瑜清抱著衣服進了臥室里間的浴室,不一會便傳來嘩嘩的流水聲,唐妍在房間里站了會,坐立難安,盡管不是第一次一起睡,每次還是會感到緊張。 在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機來,此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半,真不敢相信早上她們還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海島上,現在眨眼回到了華都。 紀瑜清洗完澡出來后,唐妍進去洗澡,床上紀阿姨給她留出了一半的位置。 唐妍小心翼翼爬上床去,見對方沒任何動靜以為睡著了便伸手關掉了臺燈,剛躺下沒多久,身旁的人開口說話。 跟你說說我母親的事吧。 唐妍身子怔了下,還以為紀阿姨你睡著了 本來挺困,躺下卻又睡不著,你想聽聽嗎?紀瑜清問。 如果紀阿姨愿意告訴我這些的話,我想聽。唐妍回答。 身旁的人翻了個身平躺下來,面向著天花板再次開口,我母親是個可憐又可悲的女人,在那個年代她算是高知分子,本來可以前途無量,卻看上了我的父親,不顧全家人反對下嫁,和他過清苦貧窮的日子,父親家里傳統且封建,逼得我母親從單位辭職,逼她生兒子。 所幸的是,結婚三年后,他們有了第一個孩子,也就是我的哥哥,母親沒過上兩年好日子,兒子夭折,再等她有了第二個孩子時,我母親已經三十多歲,第二個孩子就是我,因為是女孩,不受家族重視,父親無奈之下帶著我們母女倆離開家族來到華都闖蕩,那個時候的日子我記得雖然貧苦,但家庭還算和諧,父親的事業漸漸有了起色,歸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我十歲那年,父親從外頭帶回來一個女人,二十多歲,很年輕漂亮,母親為了家庭的完整忍辱負重,換來的只是那個男人一次次的得寸進尺 說到這,紀瑜清深吸一口氣,對于父親的稱呼也改成了那個男人。 后來呢?唐妍喃喃問。 紀瑜清自嘲一笑,后來的事啊,我高考那年,那個男人甚至把和小三的私生女也帶回了家來,高中畢業后我便離家出走,再沒回去過那個家,不對,回去過兩次,一次是帶我媽走,一次是帶我媽和他辦理離婚手續。 唐妍聽完這整個故事,心里挺不是滋味,五味雜陳,為什么男人就沒有一個好東西,至少在她有限的認知里,就沒有碰見過好的,不拋妻棄子的。 她的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是,紀阿姨的父親也是,這種一朝飛黃騰達就忘卻糟糠之妻的男人,實在是令人鄙夷。 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受,也無法想象十八歲就離開家自己出來打拼的紀阿姨是究竟如何度過的,其中的那些艱辛困苦磨難委屈,也只有她一個人懂。 和紀阿姨相比,唐妍其實是幸運的,因為在她的十八歲,她遇見了紀阿姨。 通過這天晚上,唐妍想,自己和紀阿姨的距離更加近了。 是心與心之間的距離。 第二天醒來,二人洗漱完畢收拾行裝趕去住院部看紀阿姨的母親,相較于昨晚,白天人會多些,也熱鬧些,兩人剛到達門口,迎面撞上出來的護工阿姨,欣喜地告知紀瑜清說老人家現在已經醒了過來,正在用餐。 唐妍跟著紀阿姨一塊進去,病房內的窗戶大開著,白紗窗簾隨風舞動,外邊天氣晴朗陽光正好,從窗子照射進來縷縷光輝。 映入眼簾的是坐在病床上的那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床上支起了餐桌,桌上雖然吃得有些一片狼藉,但老人的精神狀態看起來還不錯。 媽。紀瑜清驚喜的喚了一聲,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老人并沒有理會她,似乎是沒有聽到,依舊安安心心吃著東西。 盡管如此,紀瑜清的臉上還是綻放出欣慰的笑容,拉開一把椅子坐在床邊,同時轉頭過來喚了一聲唐妍,快過來。 唐妍乖乖得上前,紀瑜清拉著她向床上的老人介紹,這個就是妍妍,唐妍,上次來跟你說過,我一個學姐的女兒。 奶奶好。唐妍恭恭敬敬鞠躬行禮,不過總覺得這聲稱呼很怪異,說完還看向紀阿姨求助小聲詢問,是該叫奶奶嗎? 紀瑜清笑出聲來,不然該叫什么,按輩分當然是奶奶。 護工秦姨走了進來,一邊整理老人的生活用品,一邊和她們閑聊,醫生剛才來過了,說老人家狀態不錯,好好休養很快就能康復。 紀瑜清點點頭,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昨晚的愁云密布大不一樣。 媽,你好好養身體,一定會恢復如初的。 老人家這時候聽到聲音才終于停下,抬起頭來,先是掃視了屋子里的人一圈,緊接著望著唐妍眼睛直溜溜的,顫顫巍巍開口,團團,團團你來啦。 唐妍一臉疑惑看向紀阿姨。 紀瑜清的嘴角抽了抽,很是尷尬窘迫地解釋道,那是我的小名我都很多年沒聽過了,我媽估計是把你認成了我。 哦唐妍回過頭去。 不過這名字也太可愛了吧,真是難以想象。 第36章 團團,怎么沒去上學,作業都寫完了嗎?老人家拉著唐妍的手不放,循循教導。 唐妍瞄了一眼紀阿姨用眼神求助,自己現在該怎么辦,紀阿姨卻淺淺笑著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聲張,配合老人就好。 唐妍立馬會意,轉過頭去說,寫,寫完了,今天放假不用去上學。 放假了呀,mama今天給你做你最愛的糖糕好不好?老人家說著正要掀被子下床。 紀瑜清眼見不妙趕緊上前去阻止,媽,你腿上有傷,還是別下來了。 老人家愣了下,回頭問,你是誰啊,你這個女孩子怎么隨隨便便叫人家媽,我只有一個女兒叫團團。 那一瞬間,唐妍悄悄看紀阿姨的臉色,充滿著失落和心酸。 被自己的母親不認得,該是多么揪心的事情。 這時候護工秦姨出來救場,扶老人家重新躺好,和她說了些什么轉移話題和老人的注意力。緊接著另一位護工阿姨對她們說,醫生說了老人不易情緒激動,這是午餐的餐單,親自為她做一頓飯也算是盡孝心了。 紀瑜清抿唇點點頭伸手接過,麻煩你們這樣照顧我媽了。 哪里的話,老人家這樣,我們也看不下去。 妍妍,我們去廚房部門吧。紀瑜清說,你可以幫我打下手。 好!唐妍欣然答應,能夠幫到紀阿姨什么再好不過。 療養院的廚房部除了聘請的廚師以外,老人家屬也可以親自做料理,以表示孝心。 進去以后唐妍被這里面的排面給驚到,這么大的廚房可以容下多少人,和五星級酒店的廚房可以媲美,雖然她也沒有真正見過所謂的五星級酒店廚房。 她干澀一窮二白的詞庫里想不出可以完美形容這個地方的詞語。 紀瑜清對廚房很熟悉,這里是她的主場,拿刀手法熟練力道穩妥,唐妍全程只需要聽從指揮就好力爭做紀阿姨得力的小助手。 因為是做給老人吃的營養餐,在調料的使用上需要更加精細和注意,唐妍在一旁順便學藝,她幾乎很少看見紀阿姨做什么事情如此認真,除了工作的時候,大約就這兩件事。 好了。紀瑜清關掉灶火,灶臺上是一疊擺盤精致的午餐,令人見了垂涎欲滴。 哇,紀阿姨好厲害。唐妍忍不住夸贊。 紀瑜清淺淺一笑,用紙巾小心擦去餐盤邊沿的油漬,沒什么厲害的,如果有一天,你有了自己最愛的人,你也會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