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127節
“你一個人?” 解凜卻仍舊眉頭緊鎖,拉著她不放。 嘴上沒說不讓去。 動作里倒是一覽無余。 “我只過去給人家道個謝?!?/br> 遲雪只得無奈的笑:“而且,五年了,我知道在找我這件事上,葉家花的錢確實不少。我在陳之華那里,也不是完全兩耳不聞窗外事的?!?/br> “……” “而且……其實我也想著,結婚這個事,多少要通知家里人的。我前腳跟你結婚,后面又跟葉南生走過場,怎么都不好交代?!?/br> “交代?” 解凜說:“我們從來沒必要向葉家人交代?!?/br> 不是你或我。 是我們。 在這件事上,他劃領地的意識倒是空前敏感。 究其原因,大概也是他自己都控制不住,每每一碰到葉家的事,恍惚間,就又會回到多年前、那個因被趕出家門而手足無措的、小孩子的狀態。 他分不清這是討厭還是逃避的情緒。 尤其是因為陳之華的事,因為遲雪身處危險之中。 這段時間以來,他的精神本就始終處在一種高度緊繃的狀態。 換了旁人,或許早都被他冷臉嚇住。 只有如今的遲雪卻絲毫不受影響。 反而語氣里,甚至帶著似有若無的安慰意味。 “嗯——但是也不算交代吧,只是我不要你為了我欠人家的人情,”遲雪說,“他們欺負小時候的你,我也不要你為了我原諒他們,我也和你一樣不原諒他們。但解凜,我只是不想你因為我、以后也覺得是欠他們的。我不喜歡別人拿我來威脅你,軟刀子硬刀子都不行?!?/br> 她只是不愛說話,不代表記性差。 那些大雨滂沱里被趕出家門,被迫向一個個冷言冷語的所謂親戚磕頭道歉的過去。哪怕只是聽旁人說的,但關于他的事,她從來都牢牢記得。 也因此。 她永遠不要解凜為她再低頭。 “畢竟,人情債嘛,”她笑著伸手,又摸了摸解凜的臉,“最怕就是牽扯不清了,我們以后的日子還很長很長,不能利滾利滾下去吧。所以,我想去見一見,見完了,很快也就回來了?!?/br> 語畢。 她一副已然做好準備的表情,深呼吸完,起身就準備上樓——這回為了配合警方,他們一眾人等,包括葉家來的老太太,以及葉南生的父親方進,都住在這座葉氏名下的五星級酒店中。 老太太年紀大了,愛清靜,據葉南生說,回回都住頂樓的套房。 然而她才剛起身,人還沒出門。 解凜又追上來,自然地牽住她手。 “一起去?!?/br> 他說。 “……???” “怕她兇你?!?/br> “……會嗎?” 遲雪臉上寫滿懷疑。 聽葉南生的語氣,明明老太太這幾年態度都很柔和才對。 解凜卻并不往下解釋。 只是如舊握住了她的手,說:“總之我們一起?!?/br> * 而遲雪也是上了樓才知道,所謂頂層,只有一間比別的套房要寬敞數倍以上的總統套房。根本專門就是為了老太太準備的。 兩人摁下門鈴,是一位穿著樸素的老婦人開的門。 遲雪正猶豫要稱呼對方什么,解凜已然在旁淡淡開口,喊了一聲:“陳嫂?!?/br> 被稱作陳嫂的女人,是葉家幾十年來的住家保姆,專門服侍葉家老太太的生活起居。 認出來人竟是久未見的小少爺,她顯然很是驚喜。 不等解凜表明來意,她趕忙招呼兩人進門、倒了茶水,又轉身去叫葉家老太太:這時正是老人家焚香冥想的時間。 也因此,聲音沒能及時叫來老太太,倒是叫來了另個太太——遲雪坐在沙發上,怔怔看里間的另個臥室門打開,探出一張陌生的臉。 但細看卻又不算陌生。 遲雪看看解凜,又看看對方。 尤其是鼻子嘴巴,是看得出又血緣之親的長相。 那女人生得模樣端方,身材高挑,簡單的淺灰色絲緞睡衣上身,亦穿出莫名的雍容感。眼神卻不客氣地看向解凜,長時間的打量過后,又轉向遲雪。 然而只一眼。 那眼神中的意味卻又莫名微妙起來:仿佛竭力在她臉上找著什么。 “你以前,”末了,只徑直拋下一句,“讀書的時候,是不是戴眼鏡?” “……啊,是,您是?” 遲雪求助的目光看向旁邊沉默不語的解凜。 只不過,卻還沒等到他開口。 “你是遲雪吧?!?/br> 那女人倒已先準確叫出她的名字。也利落干脆,轉而自我介紹起來,纖長手指指著自己,“我是南生的mama。你——該叫我mama,還是姑姑?” 遲雪被她問得一愣。 最擔心的問題果然出現。 葉南生的母親,亦是如今葉氏的掌舵人,葉貞如,絲毫不吝在這些小輩面前表現出自己強硬的一面。 解凜聽罷,卻忽然抬頭,冷冷看向對方。 開口便是反嗆:“你覺得呢?葉女士?!?/br> “……” “誰現在坐在她身邊,有眼睛就能看到——還需要別的證明嗎?” 少年時的他蒼白陰郁。 成年后的他,沉穩中仍有掩不住的棱角。 恍惚間,的確是像極了…… 葉貞如倏然一愣。 回過神來,剛想再還嘴,老太太卻已捻著佛珠緩緩從里間踱步出來,一聲“貞如”,徑直截斷了她的后話。 “貞如啊,”老太太溫言道,“這么久不見,何必一開口就夾槍帶棒的?讓他們小孩子看笑話?!?/br> 盡管已八十有七,又重病過一回,如今的老太太卻還精神氣十足,一米七幾的個頭,絲毫不見駝背。 一頭白發盤在腦后,以木釵挽起,白衣布衫,清瘦卻不掩干練。 葉貞如被她說得緘口,又不想讓母親為難,只得轉身回了房間。 很快,陳嫂也頗有眼色地找借口“躲”去了廚房。 老太太在靠近遲雪一側的短沙發上落座,卻并不急著開口,只又拎起桌上茶壺,慢悠悠倒了杯茶。 “孩子?!?/br> 末了,她說:“聽說你叫……遲雪?” 這架勢。 似乎在葉家,比起解凜,遲雪才真正是“不見其人,早聞其名”。 遲雪點頭。 三人概都沉默片刻,末了,只聽老太太若有所思地低聲道:“那,也算是陰差陽錯了?!?/br> ……什么陰差陽錯? 老太太說:“南生前頭,本來還有個哥哥,只可惜,長不到兩歲就夭折了,我給他取名叫‘東君’,取自成雁雄的《柳枝詞九首》,‘東君愛惜與先春,草澤無人處也新’?!?/br> 她的神色之間漸漸流露出懷戀。 仿若陷入極遠的回憶之中。 “后來又有了南生——《晏子使楚》里寫,‘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我給他取名叫南生,是愿他在適合他的土壤之中自有碩果……他呀,現在也算……沒有辜負這名字的本意吧?!?/br> 遲雪聽了半天,卻仍想不明白她為何突然提起名字的事。 直到后來這一句。 “排在前面的孩子,先有東,又有南,所以,到了阿凜,就輪到‘西’了?!?/br> 老太太說:“但西這個字不好取,寓意上也容易有歧義,西去,犧牲……我只想著怎么能往好的取,后來又想著,他出生在冬天,冬天應當是要望春來才好?!?/br> “于是挑來挑去,兩邊兼顧,最后取了杜甫《絕句》里那一句——春意盎然的那一首《絕句》?!?/br>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br> 是以。 ——葉西嶺。 這才是解凜最初寫在葉家族譜上的名字。 “只可惜他mama不喜歡,覺得既比不過東君文雅,又沒有南生秀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