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68節
然而麻仔竟然還微笑了,他一說話,嘴里就不斷地冒血,只能憋住、咽下去,然而血還是流出來,從他的鼻子里。 斷眉男見狀罵了一聲,抬頭看向樓頂。 正要示意第四槍。 然而也是這時。 陡然有警笛聲由遠及近——他這才意識到謝凜很有可能不是“獨自前來”,頓時罵聲連連。但無論如何,終究暫時不敢和警/察正面沖突,也只能帶人緊急撤退。 四周兵荒馬亂。 遲雪卻仍怔愣著,無法接受面前的事實,只是慌亂地伸手去幫麻仔擦臉——她忘了所有的醫學常識,忘了自己是醫生,在這一刻,她只是一個手足無措的女孩,對流逝的生命束手無策。 而麻仔似乎還想說什么。 在生命的最后。 遲雪的眼淚停不住,只能努力貼近他的耳邊,又小聲問他:“你說什么……?你說什么,麻仔,你……” 卻聽見那一刻。 他用最后的力氣,只是小聲地、很小聲地叫她:“姐……” “姐……我錯了……”他說,“以后,不學壞……姐,對不起……” * 仿佛還是很多很多年前。 也是這樣的冬天。 下了很大的雪,遲雪從前一夜就開始望著陽臺期待,等到診所終于開門,她也第一個跑出去,在漫天大雪里開心地蹦蹦跳跳。又招呼對面也早已等著的小男孩:“麻仔,來呀!” 她說:“我們一起堆雪人!” 附近的小孩都不喜歡麻仔。 因為他天生臉上長著密密麻麻的斑點,看起來一點也不好看。就算是小孩,有時也會有比較心理,誰愿意和丑小孩玩在一起呢? 只有遲雪例外。 她一點也不在乎別人叫她“四眼妹”,當然也不在意別人嘲笑她和麻仔成為好朋友。 他們會一起去給附近的鄰居跑腿,拿到跑腿費,就一起去買小零食。 麻仔是個大方的朋友,還經常會分糖給她,她喜歡和麻仔一起玩。 兩個小朋友滾著雪球,玩得不亦樂乎,最后她要把自己的圍巾分給“雪人朋友”,麻仔又攔住她,緊接著把他的圍巾拆下來,圍在了雪人脖子上。 他們用樹枝給雪人當手臂,用胡蘿卜給它當鼻子,遲雪還偷偷拿走老爸用來解悶的兩顆黑色五子棋,給雪人做了漂亮的眼睛。 “真漂亮??!” “是啊是??!” “明年也一起堆雪人吧!” “……好啊?!?/br> 兩個人圍著雪人你一言我一語。 直到樓上的黃玉阿姨又來叫人——她似乎不太喜歡麻仔和遲雪玩得太近,每次看到,都會來打個岔。 遲雪聞言,連忙催麻仔上樓、別讓mama久等。然而麻仔站著不動,卻固執地拽著她的手不放。 “我不喜歡mama?!?/br> 他說。 而遲雪愣了下,又忍不住勸他說:“怎么會不喜歡mama呢?我覺得mama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了!黃玉阿姨也對你很好啊,麻仔?!?/br> “但是我不喜歡他?!?/br> 麻仔卻仍是強調:“但是我喜歡你,你是好人?!?/br> “……???” “如果你不是jiejie就好了?!?/br> 結果遲雪被他這么一說,更加一頭霧水。 “我怎么可能不是jiejie,”她反問,“我比你大一歲啊,怎么都是jiejie啊?!?/br> 小小的麻仔卻只是笑笑,不說話了。 而他們之間的交集,似乎也隨著長大而越來越少。 但麻仔仍然清楚地記得。 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腦海里,忽然清晰地、無比清楚地浮現出色彩鮮艷的畫面。 他想起自己的十八歲。 每一個周末,最期待的就是回家那一天。 因為只有那一天,他偶爾會迎面看見遲雪,她那天戴的花朵發圈,也許是黃色,也許是粉色,但每一朵他都記得。他就那樣觀察著她,用正面對視的幾秒,用只敢余光打量的幾秒—— 然后有一天。 “麻仔?!?/br> 在她高考結束的那一天。 搬著一整箱書回家的遲雪,突然叫住他,然后跑過來、把厚厚一摞的筆記塞進了他的手里。 “我畢業啦!這些筆記都用不上了,”她說,“那些練習冊之類的我想你也有,拿給你沒什么用,不過筆記你應該用得上,你拿去復習吧,好好考試??!考個好大學?!?/br> 她做完了舉手之勞的小事,笑著向他擺擺手,走進了診所。 只有他還傻站著,久久回不過神來。 一如很久之后,在父親的葬禮上,他又一次看到她。 那時的她已經不再梳著兩只長長的辮子,披散著頭發,素面朝天; 她不再戴眼鏡,露出漂亮清澈的眼睛。 他看著她一步步走過來,悼念他的父親,最后給了他一個溫暖的擁抱。 “麻仔,”她說,“節哀順變,你一定要堅強,好嗎?以后要好好生活啊?!?/br> 她永遠不會明白,她的存在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 他也嘗試過,為了她的一句話,斷掉了所有骯/臟的交易——他是想過重新做人的,他也想開始新的生活,不要成為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類人。 可是命運仿佛總是在和他開玩笑,他在一場豪賭中輸掉一切。 反復地克制,反復地沉淪,直到他終于愿意放棄、認定自己就是一個爛人的時候,她卻又再出現了。 她出現在他最丑陋、最無賴的時候。 他大鬧醫院,而她穿著白大褂出現,蹲在他面前。 【那個,我是遲雪?!?/br> 【我們小時候,麻仔,我們還一起玩不是嗎?你還記得嗎,你比我小,那時候還叫我小雪jiejie……】 那天的陽光太燦爛。 竟刺目得讓人想要流淚。 他恍惚以為,自己一伸手,也是可以摸到太陽的—— 正如此刻。 “頭兒——!” “好消息好消息,檢測報告出來了,99.99%!我們真的找對人了!” “等等,你沒事吧?這是怎么了?!還好我正好看了手機、收到你消息了,警察應該馬上就……” 而幾乎同時。 慢了一步的大波浪拉著薯片仔乘車趕到。 卻只來得及目睹面包車旁。 周向東用最后的力氣,伸出手——那只臟兮兮而染滿鮮血的手,遲疑地,碰了碰遲雪的臉。 * 而后下一秒。 他的腦袋便重重垂倒,栽在她的頸側。 第36章 “你就是他吊著的那一口氣?!薄?/br> “嗯,您家人這個情況沒有太大問題?!?/br> “不過就是飲食方面還是要多注意,療養期間,不要吃發物,辛辣油膩的食物也不要碰,另外……” 市醫院住院部6棟,五樓病房外。 今夜輪到劉程值大夜班。 本來過程倒還一如既往順利。 不料檢查到這一間,卻頗折騰了段時間——甚至陪床的病人家屬還不滿意,他才轉背一走,人又追出門來,拉著他問東問西聊了好一會兒。 最后眼見得四下無人,這才小心翼翼從兜里掏出個紅包塞給他。 又陪著笑臉小聲詢問:“醫生,您看那個,能不能盡快給我們安排換個病房???” “主要我們隔壁床那個、她兒子你也知道,就是之前把人推進人工湖、還上新聞的那男的。跟他們家人住一個病房,心里總是沒底?!?/br> “更別提最近兩天又聽人說,那男的好像又被放出來了。那指不定萬一,他哪天又發瘋……” 話說得并非全不在理。 何況劉程之前,也見識過那小子把遲雪家里老父親推下臺階的兇狠樣。無奈最近正是醫院床位緊張的時候,調整也不是三兩句話就能辦下來的事。 劉程也不過是個規培醫生,不可能只手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