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66節
…… “我當時只是想著,不想讓你那么順心如意,”她小聲說,“不過現在好像隱隱約約又有點明白為什么是你,有時候,你和解凜真的很‘像’,遲雪,你——” 你? 她只聽到綿長的呼吸聲。 沒有回答。 原是遲雪腦袋靠著墻,不知何時,也不知聽到哪一句,已經沉沉睡去。 獨留下她傻在原地。 突然覺得自己這良心發現的自我剖析,竟莫名顯得有些多此一舉了。 于是就這樣坐在黑暗之中,聽著彼此鼓噪的心跳。 直到思緒漫無邊際,令二十五歲的她,忽又想起很多年前走在校園長廊下的自己: 那時的她,校服上會用記號筆畫出可愛的圖案;她扎著高高的馬尾,先于所有女生,學會了怎么卷空氣劉海;她的背挺得筆直,就算有課間在走廊上嬉戲打鬧的男同學向她吹口哨,她也理都不理,高傲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她心里想,你們這些人怎么配得上我? 像她這樣漂亮的女孩,一定要嫁給一個“蓋世英雄”。 這個蓋世英雄,也許不必很有錢,但一定愛護她,尊重她,讓她像個小公主一樣活在自己的城堡里。他們會有一個可愛的小孩,或許兩個。 十八歲的陳娜娜,只發自內心覺得自己的愿望真的好簡單、好容易滿足。 二十五歲的陳娜娜。 卻在淚眼中凝望過去,忽然輕聲說:“……好難?!?/br> 好難——命運為她標注的價格如此昂貴。 她總是后知后覺地知道,不得不地沉淪,于是,如此荒唐地過一生。 亦不敢說得太重,怕被十八歲的自己聽到,在心里又落一場雨。 第35章 (三更)“小老師——??!”…… 而也就是在當夜。 遲雪和陳娜娜,并沒有等到與前六次一樣待遇的第七次送餐。 相反,這次打開門,她們兩人幾乎前后腳被拖了出去——哪怕對待陳娜娜這樣一個孕婦,對方的態度也沒有任何松緩,反而近于粗暴,陳娜娜幾次險些跌倒,一路驚呼聲不斷。 相反拉著遲雪這個倒是溫柔很多,起碼沒有推搡她。 遲雪被人攙扶著,摸索著上樓,很快便感覺似乎是爬到了一個很高的地方。 只是由于不是白天,黑布又完全遮擋了她的視線,她也只能勉強判斷自己現在應該是站在一個露天的平臺上,而無法辨別四周具體的方位和在場人員。 呼嘯的冷風,刮得她兩頰生疼。 兩邊的談判甫一開始,她和陳娜娜便又被人押著坐在了一列長沙發上。 “錢給你,這里是六百萬現金?!?/br> 她聽出這是葉南生的聲音。 距離并不遠。 而后,也是差不多的方向,便傳來窸窸窣窣檢查和數錢的動靜。 她看不到的是,面前的場景其實是絕對性的一對多:葉南生獨自一人前來,而面前站著的,足有以斷眉男為首的、十來個黑衣打手。 “不錯,你倒是比你爸干脆一點,說給就給,”那斷眉男最后總結,又將面前的公文包合上,隨手交給身后低頭候著的小弟,“我們也不是沒有誠信的人,既然錢到位了,也不想鬧出大事?!?/br> “你最好是?!?/br> 葉南生的表情極陰鷲,遠不復平日里的溫和可親。 語畢,視線隨即掃向沙發上安靜不動的遲雪:單這么看,她應該是沒有受到過什么虐待或不好待遇,除了衣服下擺臟了些,頭發亂了些,整個人的情緒仍是平靜的。 心頭始終吊著的大石終于落下去一半。 然而—— 那斷眉男似乎也注意到他的視線,隨即扭過頭去,看向沙發上的兩人。 不知想到什么,表情驀地便興味起來。 “葉大公子,”他托著下巴,忽然開口,“那邊那個,你鐘意的?” “別廢話,清完錢放人?!?/br> “急什么?合同呢?!?/br> “……” “航運費這種事,可不是一個電話,一句口頭承諾就可以解決的,我要一份白紙黑字的合同?!?/br> 葉南生聞言,冷笑一聲。 卻最終指向剛才裝錢的公文包,“自己檢查?!?/br> 斷眉男不置可否地“嘖”了一聲,指揮小弟把錢全部倒出來。末了,果然在底下發現了一份簽字齊全的協議合同書,合同底端,赫然是方進的簽名。簽名日期是在今天早上。 “看來真是很急著救人啊,”斷眉男笑著彈了下紙頁,“急不可耐了,剛簽好就過來聯系我們。行,既然你們說到做到,那我也不會刁難——” “放人吧?!?/br> 此話一出。 縛眼的黑布被人解開,雙手也終于被“解放”。 然而久未接觸明光的雙眼卻連微弱的光線也無法適應,遲雪下意識拿手遮擋。 而旁邊的陳娜娜似乎比她更慘,手腕都被磨出血泡,解綁反而更難受,一下便又忍不住、低聲嗚咽起來。 葉南生過來接她,小心翼翼扶她起身,對旁邊呼痛的陳娜娜卻置若罔聞。還是遲雪好心拉人一把,陳娜娜這才勉強站起身來。 遲雪亦是此時才得空環顧四周,發現當下的確身處一棟廢樓的樓頂天臺,難怪四面漏風。 葉南生卻似乎格外緊張,不由她多看,拉過她就走。 于是場面變成葉南生拉她,她順手拽住陳娜娜,三人“擁擠”地走向樓梯口。 斷眉男目送他們離開,擺手示意旁邊候著的十幾名黑衣打手不要阻攔。又低頭看向手里那份頗為正式的合同書。 正打算致電自己的“上級”傳達好消息,摸出手機,卻發現對面亦剛好來電。 于是瞬間接起。 “白骨,你現在在哪?” 對面的男人聲音低沉:“葉家的合同搞定沒有?” “ok啊,而且還格外賺了一筆外快,”而他的聲音輕松,“良哥,之后你可得幫我在老大面前——” 話音未定。 對方卻陡然打斷他,語氣極為嚴厲:“誰給你的合同?簽的誰的名字?” “什么?” “我讓你回答?!?/br> “……葉南生給的,簽的他爸的名字?!?/br> 他清楚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兩句刺耳的臟話。 未及細問,便聽命令已傳來:“別讓他們走!把人抓回來——方進在今早卸任公司法人,要他的簽名根本沒意義——把人留下!我馬上過來!” 斷眉男臉色倏變。 當即指揮靠近樓梯的兩人:“把他們攔??!” 語畢。 遲雪等人瞬間一驚,旁邊兇神惡煞的黑衣男亦瞬間訓練有素地飛撲上來,陳娜娜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按倒在地,遲雪急忙伸手把人一拉,兩人搖搖晃晃站定,然而哪里還有喘氣休息的機會?十幾個人圍成一圈,很快將他們三人包圍。 “等等!” 葉南生自知不妙,額頭亦頓時密密麻麻全是汗。 一貫云淡風輕的表情陡生裂痕,只伸手將人攔在身后,又向斷眉男的方向喊話:“我們錢和合同都給了,你們什么意思?” “明知故問?!?/br> 而斷眉男摔開手機,又冷臉上前、扒開人群,直走到葉南生面前。 “葉大公子,你不要告訴我,你爸做了什么事你心里不清楚。想拿著幾百萬就換兩個人回去?” “……” “我不管這是你跟你爸商量好的把戲,還是你爸不配合你,總之,”斷眉男一把抓過遲雪的手,“錢留下,女人留下,我再給你一晚上時間,給我把完整的合同帶過來!” “否則,”他攥住遲雪手腕,逼視著面前面無表情、同樣直直看向自己的女人,“明天的早間新聞第一條,就會是雁江浮尸,兩人三命?!?/br> 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遲雪也算是回過味來:眼前的場景,很明顯是雙方沒有談攏,果真如陳娜娜所說,方進根本不愿意拿大頭的收益來換一個“女朋友”,而葉南生所能做的,也只是—— “我爸的事和我的事,是兩碼事?!?/br> 果然。 葉南生劈手揮開斷眉男不安分的手,又二度把遲雪回護身后。 只望向對方,一字一頓: “你說要六百萬,這六百萬我給了,換的是她的命。至于另一個‘人質’,她生或死,你找我爸去談,今晚我只帶一個人走。有沒有問題?” 陳娜娜在旁瑟縮著、一直躲在遲雪背后,聞言,猛地攥緊了她衣角,又不敢置信地看向葉南生—— 這位昔日的戀人,如今的“繼子”,卻只從始至終冷漠地背對她。 甚至都沒有回頭看過她一眼,沒有露出絲毫憐憫的眼神。 她癱軟在地。 而葉南生望向面前表情晦澀不定的斷眉男,只是又一次重復:“有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