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54節
被欺騙的難堪。 想念。 喜歡。 無法壓抑的傾訴欲。 種種的情緒攪成一團,她揪住前襟,在回家的公交車上,突然覺得仿佛不能呼吸。而旁邊的高中生手里抱著薯片,已然默默觀察了她半晌。 見她無聲地低垂著眼簾,一顆接一顆的眼淚卻不停向下滾落,沾濕口罩。 遲疑著,他終于還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遞給她,又小聲問說:“你不舒服嗎?” 遲雪沒有接。 只是哽咽著,禮貌地說謝謝。 左手擋在額前,卻仍是下意識地抗拒被看到這樣狼狽的狀態,不住地向他擺手。到下一站后,便飛也似地下了車。 一路跑到診所。 父親正在給人接骨,看她這樣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地進門,悶頭跑上樓,卻頓時慌了神。把病人交給另位醫生,便急匆匆杵著拐跟著她上了樓。 遲雪關上門在門里哭,他就在外頭一直敲門。 最后實在是急得沒辦法,一咬牙,也顧不上什么門不門,拿了工具箱來便把門鎖撬開。 遲雪卻只是依舊趴在床上哭,見他進來也沒反應。 剩下遲大宇站在那里。 卻反倒突然手足無措起來: 在他的心里,小雪一向是不愛哭的。 甚至可以說,過了十歲,她除了在她mama的葬禮上哭過,便從沒在他眼前流過淚。 別人家的女兒都在父親面前撒嬌的時候,他們家的小雪已經自己偷偷出去勤工儉學——她以為他不知道,其實他每一天晚上都裝作值夜班到很晚,就是為了等她回來。他害怕碰傷她的自尊,更慚愧自己不是一個富有的父親,許多年來,似乎問過她最多的話就是,在外面錢夠不夠花,而每一次,小雪的回答都是,夠花。 小雪不是不愛買衣服,是要省錢給家里減輕負擔; 小雪不是喜歡讀書,只是因為讀書是成本最低的向上途徑; 小雪不是沒有才藝,可是系統地學畫畫要很多錢,她總說爸爸我不愛學; 小雪不是不想留在大城市,可是那天他問她畢業后打算怎么辦,電話里,她沉默很久,也只是嘆氣,說爸爸,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你已經六十多,再老一些的時候該怎么辦呢? 他們相依為命了這么些個年頭啊。 小雪從不哭,總是笑。 于是當這一天,小雪在他面前痛哭失聲,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來,他反倒突然無所適從了。 他想,我這個父親,怎么就當得這么失職了呢? 小小的、白白的一團被抱來他懷里的小雪。 如今怎么就這樣了呢? 他伸手想抱她,卻又發自心底地不知如何抱她才好。只能把拐杖丟在一邊,蹲在床邊,又很小聲地說小雪,你怎么了。小雪,誰欺負你了,爸爸去幫你打回來好不好。 “爸爸?!?/br> 而遲雪的頭仍埋在被子里。 許久了,只是嗚咽著,重復說:“我很難過、我只是很難過?!?/br> 本該感到慶幸的。 她不再欠葉南生天大的人情,原來那個夢是假的,她所相信的一切一直都存在。 可是那一刻,所有的,一段時間以來笨拙的表現都一樁一件浮現在她腦海。 她如笨拙的小丑,在解凜面前揮手,說你看看我,再看我一眼,你認不出來我嗎。 你再看我一眼,一眼就好。 她快要低到泥土里,唯恐他發現,又唯恐他發現不了是因為忘記。 反復的試探,落淚,反復的傳達,失落。 在她得知真相而想起出院后陽臺上、解凜淡淡的寒暄時全部崩塌。 她的丑態何其滑稽,方雅薇說羨慕她,其實她自知這一切不過只是自己感動自己,原來最可悲的,并不是他憎恨或忘了她,而是他愿意為她流血受傷愿意照顧包容,可在他心里,始終她無論在哪個時間出現,都只是可以伸出援手的蕓蕓眾生之一而已。 他有多么慈悲。 她就多么可悲。 “可是爸,我真的,”她說話都在抽噎,“我真的,很喜歡他。我沒有,沒有別的,很大、很大的奢望。我只想,我只想……” 我想問他,你還記得我嗎? 我們還可以和好嗎? 我想問他解凜,我還會是,還會是和別人不同的,只有一個的“小老師”嗎? 這一次不要不看我的臉。 不要只是看一秒就移開。 不要沉默,不要冰冷得像一個陌生人不要偽裝。 “我一直說,不認識,也沒關系,”她說,“可是原來有關系,很有關系,我做不到不在意?!?/br> 她捂著臉,只是在父親無措的目光中痛哭著。 直到樓下忽傳來單車的車鈴聲。 * 解凜一如既往把車停在樓道里,鎖上車,準備離開。 然而站起身時。 “解凜——” 有人忽然在背后叫住他。 熟悉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他人僵住,卻忍住沒有回頭。 想裝作沒有聽到,繼續上樓離開。 “解凜?!?/br> 然而那個人仍然固執地叫住他。 在他已經踏上幾層階梯過后。 那個人遠遠問他:“當年說過的話,還作數嗎?” 他仍然往上走。 不回頭。 右手死死攥住灰塵遍布的樓梯扶手。 而那個人也始終沒有走近。 仿佛只要他不停下,她就絕不會再近一步。 只是在他即將要走進拐角時,才最后問他。 “七年,算失約嗎?” 他腳步頓住。 只一瞬的晃神。 忽卻又聽到身后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而后她緊抱住他,在清醒而非醉意朦朧的時候,兩手收緊,緊摟住他的腰。 她流淚的臉貼著他的背。 她說:“我是遲雪?!?/br> 千千萬萬句,無數欲訴未訴。 落到最后,也只這一句而已。 而這次沒有已過期的灰標,沒有撤回的選項。 她要親眼,親耳,站在他面前。 固執地等待答案。 第29章 永不褪色的青春回憶錄。 七年前。 整個高三下學期,遲雪其實過得都非常郁卒。 以至于夏天來到,高考和畢業在即,似乎也沒什么實感。 只要在學校,她的生活永遠是宿舍、食堂、教室三點一線。六點的早起鈴聲成了她身體的默認信號,起床后洗漱,旁的宿舍同學大都還埋頭在被子里賴床,她已趕早去食堂買糯飯團或吃碗粉。 食堂里稀稀拉拉只坐幾個人,有人邊吃粉邊背書或看單詞,遲雪也不例外。吃一碗粉,溫習了一頁物理錯題。 從食堂出來,有時天陰,有時尚未天光盡。 高一高二的學生匆忙跑過她身邊去大cao場趕早cao,她也莫名其妙跟著小跑起來, 第一個到了教室。 便又總是成為第一個摁亮教室燈光的人。 高三唯一的任務只有學習,已取消早cao和跑cao,整天似乎就是泡在教室悶熱的書海中。 空調驅散濕熱空氣,沒辦法緩解日甚一日的焦慮,連方雅薇那樣平時不怎么著調、歷史書里夾小說的吊車尾,也開始撿著最后兩節晚自習在樓道里背化學方程式。 黑板上頭那個“距離高考還剩最后xx天”的數字越來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