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8節
歸根結底,還是小孩子臉皮太薄,下意識覺得自家那塊地盤“不宜見人”。 說完,為了證明所言非虛,她又急忙伸手、指向不遠處空落落的公交站臺。 “九路應該還有一趟末班車,我坐車坐到終點站就好了。我爸爸,他說會在終點站接我——剛才在派出所里借了手機、跟他打電話說了的?!?/br> 她原以為這樣就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尷尬。 然而。 事實證明:等車的過程,對于兩只不折不扣的悶葫蘆而言,依舊——十分漫長。 沉默許久過后。 遲雪:“我……那個……要不你先回家?這里好冷?!?/br> 解凜正想著什么出神。 聞言側過頭,又問她:“你冷?”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用陪我在這里挨凍?!?/br> “還好吧?!?/br> “……” 他說:“我衣服給你?” 他連說這話時也沒什么表情。 關心亦永遠是淡淡的,秉持著你要就給你的態度——說著就準備脫外套。遲雪見狀,嚇得忙按住他。 唯恐他真說到做到,只得又踮起腳尖伸手,匆忙把他掉到肩下的外套全拉回來。 站得太近,甚至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她的手指尖都在發抖。 “……?” 解凜大概也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原本低下去看拉鏈的眼神,這會兒又抬起看她。 甚至頗稀奇地挑了下眉。 算是難得生動的表情了。 “不不不,不用!” 遲雪與他四目相對,連忙趁機解釋:“你也冷,你,你穿著就行。不用特別照顧我,我穿夠多了?!?/br> 話落,見解凜眼神隨即停在她拉他領口的手上,又忙收回手站定。 仿佛都沒事發生似的。 兩個悶葫蘆繼續低下頭不說話。 只不過解凜還稍好些,看著不像想多的樣子,繼續望著遠方出神。 遲雪卻是說不上來的坐立難安。 不是動動衣角就是緊緊衣領,裝作很認真看向公交車本該來的方向,實則眼角余光卻總往反方向瞥——解凜距她也不過一步遠,手插在外套兜里,維持這個姿勢已許久。 她想他或許是在忍煙癮。 因為隱隱瞥見裝煙的口袋不時鼓起又癟,他手把玩著煙盒,卻遲遲沒有真拿出來抽。不由考慮著自己要不要找個借口走開一下。 “遲雪?!?/br> “……???” 她的偷瞄卻突然被發現。 嚇得差點當場跳開幾步。 險險才止住。 解凜卻不覺有異,只是淡淡開口,又向她拋出句沒頭沒尾的:“你很會念書,學習很好?!?/br> “啊,是啊?!?/br> 她還驚魂未定。 完全沒反應過來這話為什么現在要問。 直到解凜緊接著,又繼續問了句對她而言、尤其是在今天這一天之內格外耳熟的話。 他問她:“你很需要錢?” 最后一個字落地。 仿佛一桶冷水當面澆了下來。 她臉色瞬間蒼白。 冬夜的寒風刮落樹葉,葉片在她腳下打著旋兒,總是不落地。 有一瞬間。 仿佛是某根竭力繃緊的弦突然失效。 又或者她的遮羞布從未存在過——因他早已看穿她不上臺面的窘迫。她只能站在那,低著頭,久久不愿說話,久久沉默。 最后點頭。 和公交車駛來的到站聲一起。 她的聲音變得輕不可聞:“是,我很缺錢?!?/br> 第6章 見到你,總比見不到好?!?/br> 次日一大早,遲雪頂著倆明晃晃的黑眼圈起床上班。 一路上,先后收獲了來自親人、路人、老師的親切問候。 遲大宇問她:“昨天是沒睡好?” 公交車上,鄰座的好心阿婆也問她:“孩子啊,你還好吧?氣色怎么這么差?” 她概都微笑著答說沒事,是為工作上的事煩心罷了。 但等真到了醫院,見到導師,卻再沒有這樣輕松就能應付過去的好事。 相反,對方沒有看到她煥然一新的精神狀態,當即臉色微沉。轉背又把她叫去值班室狠訓了一頓。 罵完了還不解氣。 連帶著之后循例查房時,也一反常態,與她少有交流。 遲雪自認理虧,也不好爭辯,只能乖乖跟在老師身后,做好病史記錄和及時匯報,最后合并匯總,摘選一部分記入規培生手冊。 等忙完已經中午。 職工食堂這兩個月漲價漲得厲害,她為了省錢,一般不去吃,多是帶飯或者在附近快餐店買個盒飯。 算算時間已經快來不及,急忙又披上外套往醫院外頭跑。 到那一看。 果然,十塊錢的流動自助餐小攤前人滿為患。 她只得到旁邊的粥鋪買了碗皮蛋瘦rou粥,又加了點小菜,就這樣作了午飯吃。 快速吃完解決戰斗。 正想著這樣回去或許還能小瞇一會兒。 出了店門不遠,忽卻又有人從身后追上、拍了拍她肩——她回頭一看。只是不經意的一瞥,那老伯倒像是被她眼神嚇到,急忙撤開了手。 黑黢黢的面皮上,擠出一個局促的笑。 “遲、遲小姐?!?/br> 他話音試探:“是你嗎?我們昨天見過,那個,你……您還幫了我和小遠一個大忙?!?/br> 話落,見遲雪的目光仍疑惑,他又做了個抱小孩的動作。 順手扯了扯身上皺巴巴的沖鋒衣,“只不過昨天我穿的是個黑外套,今天換了。您還記得嗎?就醫院門口,我開摩托的時候不小心——” 這么一解釋。 加上獨特的口音幫助辨別,遲雪終于反應過來。面前站著的原是昨天路上蹭了別人車的老伯。 臉色一下緩和,她也跟著微微一笑:“是我。怎么樣,您家孩子現在好些了嗎?退燒了么?” “燒是退了,”老伯卻沒有想象中的舒一口氣,反而依舊滿面憂愁,“唉……不過還不知道什么情況呢?!?/br> “嗯?” “孩子還在住院。那醫生也不樂意說個具體,說是還得等詳細點的檢查報告出來?!?/br> 遲雪多少算個內行人,聽他的口吻,已大致猜出來是怎么回事。但想著圖個吉利、也不好多說,只得好言安慰了兩句。 見午休時間所剩不多,打了個招呼,便又轉身要走。 結果沒走幾步,那老伯竟再次匆匆追上來。 欲言又止地跟在她身后,兩手緊攥著、緊張地不住摩挲,就是不開口。 遲雪眼角余光瞥見,也是萬般無奈。 眼見得快要走到醫院門口,索性又站定、回頭,直接開口問:“梁伯,是還有什么問題嗎?” “我、那個……” “有話直說就好,能幫忙的我會盡量幫,”她提醒,“但如果沒別的事,我現在真的要回去上班了?!?/br> 畢竟本就只是萍水相逢,她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那老伯聞言,躊躇片刻。 最終還是紅著臉將情況和盤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