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7節
遲雪盯著那個人模狗樣、西裝革履的背影。 解凜也在看著,一動不動。 唯嘴唇輕翕動,看節奏,似乎是在數數。 等數到第四下的時候。 “你站在這別動?!?/br> 他忽然側頭對遲雪說了一句。 下一秒。 果斷松開手。 助跑。 加速。 一記橫踢——! 男人被他一腳正中后心,痛呼一聲,伏倒在地,而他當機立斷控住對方雙手,猛地向后反剪。 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老解!” 解凜忽又揚聲、向巷子口喊了一句:“人呢!這里沒別人——這雜種身上有刀——拿手銬來!抓人!” 第5章 煙癮與薄荷糖。 那一晚,是遲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解凜的父親。 被解凜叫作“老解”的男人,個頭很高,肩闊腿長,臉也年輕得完全瞧不出已有個十來歲的兒子。只不過解凜的五官——或者說是給人的感覺,卻和老解一點也不像,甚至完全相反。 畢竟他的陰郁蒼白早在十七八歲隱露苗頭。 而老解卻是個濃眉大眼的北方漢子形象,與遲雪從前在貼吧里聽到那些“傳言”無出左右。 這個從不出席家長會,不接老師的電話,哪怕解凜在學校犯了錯,校領導三催四請也請不到他過來的不稱職家長,據說也是出了名的“三不管”。 不管爹媽,不管老婆,不管兒子。 是以,遲雪也一度認定他是個很冷漠的人。 但事實證明,老解后來被解凜喊過來、看到眼前場面,又看到臉上淚痕未干的遲雪。第一反應卻不是質詢或驚疑,反而像個很能理解她心情的朋友,走上前來安慰似的拍拍她肩。 莫名讓她想起自己家里那位老好人父親。 “沒事了,”這位似曾相識的“老好人”說,“我家這兔崽子不是壞人。你安心,他就是正義感過剩,不會動你一個小姑娘的?!?/br> 但是重點是不是偏了? 遲雪聞言一愣。 “我……我知道。我不是怕他?!?/br> 她說:“我們是同學。我知道他是來幫、幫我?!?/br> 此話一出。 遲雪自不覺得有什么,僅僅只是闡述事實而已。 然而,除了地上被解凜摁得吱哇亂叫的男人,老解,包括解凜本人在內,竟都齊齊一愣。 “同學?” 老解從外套兜里掏出手銬丟給解凜,又觀察著眼前的女孩,“那你不是也讀高三?這么晚了還沒回家?” “我在這邊咖啡店打工?!?/br> “勤工儉學?” “嗯?!?/br> “好孩子?!?/br> 老解說:“辛苦你了……這雜種欺負你一個小女孩,真他……不好意思啊,叔叔沒說臟話,我的意思是,他、這種人就挺不是人的?!?/br> 說罷。 大概是體諒到她和解凜畢竟同學、關系要“親近”一些,又掉頭走到解凜身邊,邊打電話報警,邊把解凜趕到了她這頭來——美其名曰要他安慰照顧。 解凜卻仍是滿臉莫名所以。 大高個兒杵在她跟前,略低下頭。 安慰的話不知怎么說,倒是難得觀察了她很久。 “你平時戴眼鏡?” 他忽然問。 “嗯?!?/br> “梳,兩個辮子?” “嗯……不過今天我工作的時候盤起來了,”遲雪說。連說帶比劃,眼神卻不敢直視他,只怯生生盯著他肩膀,“下班才披著頭發?!?/br> 是嗎? 解凜沉默片刻。 末了,沒頭沒尾喊了她一聲:“遲雪?!?/br> “嗯?” “……” 她應了聲,抬頭看。 卻見他的眉心忽蹙起,又定睛看她。 “怎么了嗎?” 遲雪問。 讀不懂他有一瞬復雜的表情,只能眼睜睜看他又低頭,掏了掏外套的兜——不想竟當著她的面掏出個煙盒和打火機來。 老解正好往這看,見狀大罵他兔崽子不學好,無奈正押著人也不好起身,回過神來,又連忙給電話里被他莫名殃及的警察同志道歉,快速報了個準確的地址。 解凜想是對“兔崽子”的稱呼早已免疫,倒是眼皮也不抬一下。 只有點疑惑的表情,轉而去翻另一個兜。 幸而這次卻沒翻車。 他從里頭抓出什么,在遲雪面前展開手:映入眼簾是尤其纖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無凌亂的掌紋。以及手掌中央,兩顆藍白色的薄荷糖。 不是牛奶糖也不是棒棒糖,給女生似乎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尤其他還用了一個“壓壓驚”的借口。 ……算是,安慰? 遲雪愣愣接到手里,塑料糖紙不算精美,但他把兩顆全給了她,至少沒有小氣。給完,又扭頭看了一眼身后那黑咕隆咚、路燈微弱的小巷。 “你剛才說你在這邊兼職?” “嗯?!?/br> 我還給你點過單。 后面這句話遲雪忍住沒說——唯恐兩人之間又出現相對無話的尷尬局面。 果然,解凜壓根沒想起也沒提這回事。 只因為剛才救了她都沒認出她的事稍有歉意,又小聲說了句不好意思,“剛才我聽到有聲音,但是不很清楚,所以來的路上耽誤了時間?!?/br> “……對不起?!?/br> 他說。 作為一個人盡皆知的刺頭。 其實于解凜而言,主動或被迫的道歉并不少見。說對不起,也不過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輕而易舉。光是國/旗底下讀檢討,從上小學開始,他讀了沒有十回也有八回。 但敷衍的嘲弄和真誠的對不起總歸有區別。 這一次則顯然是后者。 是以說完這句話,仿佛完成了一個浩大工程。遲雪莫名從他并沒太多細節的表情里,讀出“終于說出口”的復雜情緒。且他只表達,無需回應,說完,只定定看她一眼,又轉身去找老解。 兩人背對遲雪簡單聊了幾句。 遲雪站得稍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只知在警察趕來的幾分鐘前,老解忽又向她笑著擺手、說了聲再見,緊接著便快速離開了現場。 ——“小姑娘一看學習就好,以后還麻煩你多帶帶我們家阿凜,等我哪天再回來,一定請你吃飯?!?/br> 這是他對遲雪說的最后一句話。 等遲雪反應過來,想起他明明幫了自己為什么還要提前回避,手銬又是從哪來,已經是從派出所出來很久之后的事。 亦來不及細想。 旁邊解凜忽然腳步一頓,又側過頭,問要不要送她回家。 “???” “這么晚了不安全,而且你……” 他話音未落。 遲雪已經開始:“不、不不不用。真的不用了?!?/br> “……?” “我的意思是,我,回家蠻方便的,一個人也可以,”她說,“今天已經辛苦你太多了,不好再麻煩你了?!?/br> 說是說的好聽。 但當然都是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