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病入膏肓后 第82節
一晃數年過去,彼時年輕拘謹的少年郎,也變得周到從容。許是在為入內閣做準備吧,宣明珠想,所以越發八面玲瓏了起來。 如果十八歲的她,遇到的是今日的梅鶴庭…… 軟和舒適的車廂容易顛出人的慵懶與胡思亂想,這個念頭才閃過,就被她自嘲否決。 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的事呢。 九叔之前在城門口還對她說,她歷這一劫就相當于重活一回,為子女們謀慮是為母的本能,卻也莫忘為自己考慮一二,人世間蕓蕓海海,總能再遇上喜歡的人。 宣明珠翹起嘴角閉目養神,大和尚說起紅塵話,還忒一本正經的,就說這個九皇叔是野狐禪吧。 就算他不說,她也不會再回頭啊。 * 接下的行程風平浪靜,一行人出京后沿東南行,過了宣明珠的封地之一禹州,來到桃陵渡口,棄馬登船,沿淮水南下。 算算行程,三四日可至阜陽,再換船向東,月底之前庶可到達揚州。 與六年前的那次乘船不同,當時宣明珠愛熱鬧,掩飾了身份,白龍魚服與梅鶴庭搭上一艘商船,水上夜航,聽天南地北的客商談奇說異,別有一種在皇宮里體會不到的快活。 今回為求快求穩,畢長史提前派人在渡口備下了一艘玉鰾漆底雙層寶船,又雇了當地最穩妥的船師與帆工。 隨行的扈從住在一層,宣明珠等則駐蹕于二層。 登船后便是各人選屋子,梅長生選的艙舍在宣明珠的正對面,兩爿屋舍之間,只隔著一條木板過道。 他解釋說是出于方便陪伴孩兒的考量,宣明珠被那副懇切的樣子逗樂,沒耐煩聽完便擺手: “你是親爹,我便是后娘不成,難道在梅大人心里,本宮是講不通道理的?” 梅長生聽了抿唇,柔密的睫低下,“是臣不好?!?/br> 瞧這人,周到是比從前周到了,古板勁兒還是這么著。 宣明珠忍不住,望天白了一眼。 她不愿意委屈孩子,能讓步的地方,都不會過多計較。這決定也果然正確,寶鴉從上了船,跟著宵姨上下溜跶了一圈熟悉環境后,便在阿娘和阿耶的屋子之間來回竄跑,小皮靴噠噠響,羊角辮啾啾晃,樂此不疲。 眼看她跑得一頭汗,梅豫不得不五指張開把她的小腦袋定住,這才止住了小姑娘的興奮勁兒。 宣明珠見狀叮嚀道:“聽大哥哥的話,頭一回坐航船,仔細頭暈?!?/br> 許是身體底子好,寶鴉并不暈船,倒是梅珩剛上船就倒了,吐得稀里嘩啦。 吃了丸藥沒頂用,梅二少爺還不許雪堂告訴出去,說自己挺挺就適應了。雪堂自然不能聽任,梅長生得知后,去下層的灶房親自切了姜片,回到珩兒房里給他貼在肚臍上,方漸漸緩解。 梅珩系上衣帶時還有些不好意思,語聲靦腆:“煩勞父親了?!?/br> 梅長生聽見這話,偏頭,冷不丁伸手往少年的發頂上揉撥了一下。 然后,一向衣冠齊整的梅珩就頂著那頭呆毛愣在床板上,懵然看向父親。 “往后身上有何不適別忍著,你生來又不是受委屈的?!泵烽L生說罷,手掌又落在他發心輕挲一下。 “我是你爹嘛?!?/br> 寶鴉叫他爹,梅豫和梅珩卻稱他為父親。從前梅長生并未覺得有何不妥,他自小也是稱父親的,和他父親也是一日說不過三句閑話,心里的敬愛卻不少一分,以為含蓄沉厚的父子感情理應如此。 然而經歷了這些事后,他反省自己,從前與子女相處的方式也許太藏情了,讓他們感覺到了壓力也未可知。 梅豫好歹還叫宣明珠一聲“娘”,這二郎卻是父親母親彬彬禮節從不離口,又是個內斂多思的性情。 他得學著成為一個更好的父親才是。 梅珩先是怔營,繼而鼻腔涌上一陣暖暖的酸意,低頭“嗯”了聲。 梅長生又將珩兒手邊的幾本書收拾起來,放在艙尾的箱篾里,讓他躺下養養神。自去吩咐庖人煮些清淡的粟米粥送來。 轉身時,梅珩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少年抬起清亮的目光,小聲說,“父親,我知道的?!?/br> 梅長生眉梢輕挑,不問這小子知道了什么,反正他養的怕不是一窩猴崽兒,一個賽一個精。 只豎起食指在唇上點了兩點,“噓?!?/br> 梅珩心領神會,一陣噠噠的腳步聲從船板外傳來,宣明珠領著寶鴉過來瞧梅珩,“這會子覺著怎么樣,還吐么?” 父子倆對視一眼,梅珩安靜地躺回枕頭上,搖頭說不礙了。梅長生靴跟后錯一步,給母女倆騰出地方。 這一退,無意卻退到了風口處,他額帶垂下的華纓被江風吹動,恰好撩纏在擦身而過的宣明珠面頸間。 如蛇般的癢涼一舐而過,宣明珠沒看清楚,只覺喉尖好像突然被什么東西撩弄了一下。 她唬得定在那兒,鳳眸帶著沒防備的驚訝轉頭。 梅長生清嘉的目光微微低頷,正對上她的眼眸,“殿下莫憂,我給珩兒貼了姜片,晚上用些清粥,到明日看看能否適應?!?/br> 他的面色平常,似不知方才發生的小小狀況。 宣明珠看見他肩膀上的那片錦帶,這才恍然,應了聲。 看著男子彬然退出去,宣明珠指尖捻了下頸上的肌膚,心想這艙舍委實是狹窄了些。 * 在船上的第一日大體相安,夕陽映照的澄波溶進水底后,便是蕩漾的黑夜。 行船上下掛起了氣死風燈,一雙大人帶著三個孩子用了餐簡飽的飯食后,各自回房間歇息。 梅長生獨寢,梅豫擠梅珩的小窩照顧他,而宣明珠自然帶著寶鴉在一屋睡。 不論行途如何疲憊,睡前洗漱是不可輕省的。她散開了發松綰成偏髻,要來熱水先給小姑娘擦洗得香噴噴的,然后自己也簡單清洗了一下,換上白綾單衣,這才擁著寶鴉入眠。 很快,她便睡著,迷蒙間翻了個身,忽然看見梅長生在一團霧氣中朝她走來。 宣明珠恍惚地想起,方才回屋休息前,他站在對面的門口,眉眼逆著光,對她說了一句有事可喚臣,臣能聽見——可她似乎并未叫他,他如何來了? 她疑惑欲起,陡然發覺身子沉沉的動彈不得,再向旁一看,身邊也不見了寶鴉身影。 梅鶴庭一步步走到近前。 那襲黑錦金紋的繁麗衣袍,也不是他今日身上穿的衣服。 宣明珠正在想何處不對勁,幕天席地的龍涎香驟然傾泄,他壓在她身上。 放肆! 宣明珠驚急,卻喊不出聲音,急得瞪他,那輕顫的紅唇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喉結輕滾,手縛著她的手,眼望著她的眼,低頭,唇含住她的唇。 “殿下?!币宦暆M足的嘆息從他胸腔深處溢出。 那張冷白如玉的臉上,綻開一抹深餮的笑,仿佛一株從地獄開出的花罌粟。 與白日間的溫雅克禮迥然不同。 那帶香的花枝搖曳纏綿在她身上,急切而毫無章法地試探,探尋何處的蜜最為香甜。 許是受不了她用那樣的眼神嗔瞪他,男人渾身發硬,單手解開額帶,輕輕纏系在她的眼上。 “殿下,別害怕……” 宣明珠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她看不見了,自然也不知道男人隨即又勾手扯下發帶,一頭青絲瞬間靡亂地散開,絲絲縷縷落在女子臉上。 他將發帶覆上她的唇,繞到她長發之后系緊。 最后,是他的腰帶,寬大而柔軟的黑鞶帶綁住她兩只雪腕,向上推至頭頂。 宣明珠在布料下的瞳孔放大,這個孟浪之人,絕不會是梅鶴庭…… 可男子貼在耳畔的低語,明明白白昭示著他的身份。 他“明珠”、“殿下”、“醋醋”地亂叫,不停安撫著,說他不會動她,可自己卻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邊拼命克制,一邊妄圖放縱。 他渾身都在戰栗。 隔著絲綢,便不算褻瀆了吧,吻再度落下,朝圣著她的脈搏,她的目色,她的唇香。 宣明珠單薄的寢衣上承著沉實的重量,身動不得,喉堵綿絮,如陷夢魘,只有感觀與觸覺被無限放大……她快瘋了。 那三條絲帶,最終都濕了個透…… 第65章 羞恥 梅長生猛地從夢中驚醒。 星船搖晃,昏黃的羊角燈懸在舷壁,他支著腿從床板坐起,大口喘息,渾身的熱氣是從那夢里帶出的,裈褲上卻沾著一片粘膩的冰涼。 萬籟俱寂中,耳中惺惺響,一顆狂囂的心若擂鼓。 那道緊繃的身影靜了片刻,甩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這樣的夢,在梅鶴庭的過往歲月里數不清做過多少次,都是與她,兇猛的,凌亂的,瘋糜的,比這場夢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今他因有一種克制,知道她不愿再做他的妻子,所以在方才的夢里,憑著靈臺最后一絲微弱的清明,并未做到最后。 但那般捆縛她,隔著絲布一遍遍勾勒她的眉睫,唇舌,峰尖,像吞食上癮的阿芙蓉般……已經足夠令他羞恥。 時至今日,他已經看清也接受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暗色,可唯有在這件不可言說的嗜欲面前,他永遠逃脫不開那個十六歲不知所措的少年,一邊羞恥,一邊想要得更深更多。 梅長生沉默地下床,取水收拾自己。 他掌摑的那半邊臉微紅,忍不住舔舔唇,另半邊臉,于是更紅。 原以為,只有剜心的痛苦才能換取夢見她的恩賜,如今傷愈了,所以他便一時不曾自束心神,這一路與她同行,他也實在無法不心猿意馬。昨夜睡前,想到她就休息在近在咫尺的隔壁,梅長生便只覺得安穩,向天發誓絕無那些齷齪念頭—— 誰知一到夢里,原形畢露。 要命的是,按推測,宣明珠有可能會被拉入他的夢。 一想到她有可能知曉……梅長生的身上又起了一種變化,坐臥不下,冷水也制不住那毒龍。一片慘黃的靜謐里,時隱時現的江水聲一浪一浪淹上心田,男子鼻翼邊的鬢發拂動得有些急,白皙而修長的手指攥成一團。 那只握筆作錦繡文章的手,絕不可用于自瀆。 這是他從未打破的底線。是給自己留的最后一分臉面。 好在他已經慣于忍耐,抿住薄唇,水紅赩奕的眼睛盯住燈罩一個點,慢慢平復,只是喘息間捺不住,不小心發出一聲無人得聞的悶呻。 一只蛾子不知從何處飛進來,直奔散發著光亮的羊角燈罩開始撞擊,一下一下,不知疲倦。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疲敝地掉落在木縫間,不再動彈。 梅長生長出一口氣,回身洗把臉,平靜地換了身干凈衣物。 除了那雙水紅未退的眼瞼,他已神色如常,在硬木床板邊坐了一陣,自知這一夜不會再有睡意,索性穿上斗篷,去甲板上觀江風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