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頁
她也并非不愛自己的孩子,只是她的母愛,要排到很多事情后頭去。 自己都得流離在外,帶著孩子如何茍活? 所以,她才演了一出割腕謝罪,讓宮中將孩子領回去。 這個年月,鑒是否親子只靠占卜,宿煙霞不信命,不相信僅憑龜殼上的裂紋就能卜出此子血脈。 將這個孩子送回宮去,也算是她這個做母親的仁至義盡了。 當然,她才不會真的為他而自殺,為他獻出生命。 所謂割腕,當然是假的。 她早早勾上了北襄的人,給周妙宛的假死藥,她自己那回便用過了。 拋卻了感情和德行的束縛后,宿煙霞沒了顧忌,自然比有顧忌的人更能成事。 至于后面前往北襄,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設計成為王妃的侍女,再到勾搭上北襄王…… 北襄王……她忽然想到了他病重時,粗礪的手指捏著她的手心,吃力地呵斥手下,叫他們在他死后,不許令她殉葬。 可她還是跑了,跑在了他死前。 不為男女情愛所耽的日子說起來好過,可也無趣得很,所以宿煙霞戒不了酒,也戒不掉對于權柄的渴求。 這些陳年往事,挖出來并不容易,李文演知道這些事情,并不太久。 他說:“先帝并不仁慈,一碗避子湯是免不了的?!?/br> 宿煙霞好似并不在意:“確實,但避子湯并不是什么萬能的靈藥,興許皇帝你龍運在身,躲過此劫也未可知呢?” 說完,她繼續道:“所以,皇帝打算留那個孩子嗎?” 李文演唇角微抬,嘲弄之意盡顯:“留,為何不留?” “不留下他,如何滿足母后弄權的欲望?不留下他,又如何讓朕的父皇在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他的話音越來越陰沉。 “只是希望,這回母后不要再留下什么首尾,叫人察覺了?!?/br> 宿煙霞品出了他話中的意味:“皇帝,你是什么意思?” “那個孩子,就由母后好好教養了?!?/br> 他的眼中晦暗不明,倦意深深。 末了,他只道:“夜深了,朕就不送了?!?/br> 重重宮闈像一張血盆大口,哪管來人是天潢貴胄,還是低微宮婢,都會將他們的一切吞沒。 黃袍加身又如何?所求皆不得。 —— 李文演沒有放任自己頹廢太久。 起初,還差人一路跟著周妙宛。 可后來跟著跟著,竟被她察覺,盯梢的人給她甩丟了。 來復信的侍衛跪地請罪,久久等不到皇帝發落,忐忑地悄悄抬眼去看他。 李文演沒有發怒,只揚手一揮,叫他下去了。 這場出逃,她怕是每一日都盤桓于心,跟去的人身手再好,也抵不過她的千般推敲、百般思量。 跟丟了也好,他輕笑。 省得她的蹤影始終在他心頭縈回,攪得他不得安寧。 李文演打定了主意要將她忘記,自虐似的將自己投進了政務中。 皆道皇帝勤政為民,肝腦涂地,皇后故去后,荒廢后宮,形容日漸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不曾有一日平息。 生離的陣痛甚至勝過死別。 李文演方才發現,有些東西,早已深入骨髓。 遠比他想象的深。 他原以為分離的時光會如刮骨的鋼刀,磨得他痛過一時便罷了。 可錯得徹底。 他見過她滿懷赤誠愛意的模樣,也曾將這一切擁入懷中。 曾經的一切多么真切,如今失去的感覺就有多么明晰。 李文演闔眼,不欲叫旁人看見他眼中的情緒。 不過,如今也無人敢直視他的眼睛了。 皇權在上,萬里江山,無盡孤寂。 他要讓山河安穩、四海永固,她才能在他不知道的一隅偏安。 他不敢求來世,只想今生。 算算時間,也快了,李文演想。 —— 納罕族一向由沐家人掌權,如今的部主是個女人,名喚沐嘉。 她身上留著一半的漢人血脈,父親是沐氏子,但母親是私奔來此地的中原女子。 雖說納罕部同中原沒什么仇,只是世代相安,井水不犯河水罷。 但他們族裔間最重血脈傳承,沐嘉以這樣的身份穩坐部主之位十年,就很能說明她的本事了。 她是一個有野心的女人。 她知道,偏安雪山腳下不得長久,若圖向上,必得同中原建立起真正的聯系。 也是好運,沐嘉欲大展拳腳的時候,趕上了中原皇帝下令,改制北疆,上天又給她送來個和統御北疆多年的譚家的外孫女來。 月亮城中守將中有她的表兄,說得上話。 多年經營,納罕部的廣袤地域,終于變得物阜民豐起來。 傍晚,天邊剛擦了黑,沐嘉留周妙宛在旗樓喝了幾杯酒。 沐嘉比周妙宛長了一輪,她眉目親和,說起話來也溫柔,但卻有著讓人不可推拒的力量。 “周meimei,這杯我敬你——” 周妙宛飲下,杯口比沐嘉手中的瓷盞略低一些。 這瓷盞原來在納罕部可是稀罕的東西,現在不是了。 沐嘉又道:“如今部族中,有這樣的光景,我也該多謝你一聲?!?/br> 周妙宛只笑道:“算不得什么,不敢居功,我和女兒都很喜歡大寒山下的風景,喜歡在這兒的生活,幫得上忙,我該是高興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