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92)
思緒在渾渾噩噩昏昏沉沉之間轉變,連帶著周圍場景都開始令人不適的晃蕩和變換。 一會兒是昏暗的包廂,一會兒是雪白的病房。 酒精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刺激著味蕾和嗅覺。 齊瑾整個人都變得遲鈍,大腦都像是被硬生生的切分成兩部分,一半兒在拘束和緊張,一邊在麻木和絕望,讓他煎熬和痛苦。 歐陽拓??吹烬R瑾的臉色在短短不到半分鐘時間里變得慘白,額頭更有豆大的汗水流下來,心中微凜,問他怎么了,看到周圍都有些什么。 齊瑾艱難的,像是醉酒后吐字不清,他、他們要送我們回家。 他們?你們去了哪? 同學會。 都有哪些人? 樂樂的高中同學,樂樂,我,還、還有小魚。 歐陽拓海迅速在大腦中構建畫面,同時問:好,你們現在要回家是嗎? 對,他、他們給我們叫代駕,但,堵車,過不來。 那你們準備怎么辦? 上,上出租齊瑾才說完,突然整個人都在顫抖,不!不上出租車,不能上! 歐陽拓海趁機快速問:怎么了,你們回家不是才能繼續找那個箱子嗎? 不要箱子。齊瑾回答,又說:箱子在車上。 歐陽拓海絲毫不凌亂,盡管最開始構建的地圖在家里,但只有本能和記憶才能真正找到那個箱子在哪。 沒必要去理解被催眠者的邏輯,就像沒必要去盤一個夢的邏輯。 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他覺得自己已經觸摸到了那個結果的邊緣,壓著緊張,問:箱子既然在車上,樂樂要你找到,那你當然要上車。 不,不能上車。 齊瑾的精神已經緊繃到了一種程度,他緊閉著的眼皮下眼珠子在瘋狂的轉動,整個人都想要迫切的醒來,但是沒有歐陽拓海的主動語言引導,僅憑自己他無法從那種場景中掙脫,只能痛苦的搖頭拒絕,冷汗一層又一層,不上車,不。 有樂,你也扶著點班長。同行里有沒喝醉的出門來送,說:別光讓齊瑾扶,齊瑾也喝多了,別看他沒事人似得,估計就是不上臉,他們白的紅的啤的全都灌了個遍。 那這兩人就麻煩你了啊。 不行。 齊瑾想搖頭,他感覺大腦的眩暈感傳到了胃里,想吐。 但不僅是大腦和胃,他簡直全身上下都在瘋狂抗拒坐上那一輛出租車。 第102章 就是不可能跟小俞 這事只能這樣了。 這樣?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急切,這樣是哪樣!然冉,我可都喊了你好幾天親家了,我們不能這么輕易放棄??!兩個孩子從小感情就好,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小瑾身體遲遲不見起色,我們小俞心里著急歸著急,但一點都也不介意,很愿意前前后后的照顧和忙活,你也看到了。 我當然看到了,我哪會看不到?另一個平和溫柔的聲音輕嘆,但你也知道,小瑾現在這個狀態,別說是我們做父母的話,就算是醫生的他都不聽,實在是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好,也不能一直這么耽誤小俞。 談什么耽誤不耽誤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如果真擔心我們小俞半途撂擔子,索性挑個日子讓兩個孩子先領證吧。 齊瑾掀開被子,赤著腳走過去開門。 臥室門打開,走廊幽暗的燈光映著兩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齊夫人看向他。 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已經瘦得不成樣子,她心疼得不行,再看他光著腳,著急道:怎么鞋子也不穿,快,給小少爺拿襪子拿拖鞋 領證?齊瑾沒有理會她媽,他心里那些眩暈和抗拒沖撞著,沖撞出了新的情緒,像是憤怒像是瘋狂,統統攪合在一起,讓他瀕臨崩潰又穩穩站著。 他看向莊梓俞的母親。 偏偏莊夫人看不懂齊瑾冷漠表情下那些洶涌澎湃的情緒。 她只以為他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興沖沖道:是啊,你們關系從小到大那么要好,現在親上加親當然是更好了!你也別介意我們小俞跟別人訂過婚,這都退了,而且平時交往那都很規矩的,手都沒牽過。我問過他喜不喜歡對方,他都沉默,明顯心里有人,卻怎么也不說。 這次你出事,小俞說什么也要照顧你,那邊催得急也有些不滿意,我們心里一橫,就把婚給退了,哪怕要得罪人也不在乎。因為我們小俞喜歡的人,就是你??! 齊瑾眼神越來越黑沉。 齊夫人渾然不覺,還在倒豆子一樣往外說:吃虧在我們小俞小的時候不懂,等明白過來,你已經跟那個林什么的好上了,我們家小俞家教嚴,不是會介入別人感情的壞小三。但說到底,你們兩個從小感情那么好,有一方捅破這層窗戶紙,哪還有那個姓林的什么事??! 你說對吧,小瑾? 對?齊瑾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笑,但眼里冷得半點情緒沒有,還有吃人的兇狠,要不要我把你兒子求我上他的視頻給你看? 齊夫人臉色猛地一變!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齊瑾沒有再說第二遍,他只是不想聽這些吵鬧的吵雜的聲音,他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要被塞滿到快爆炸。 不領證。他對臉色黑成鍋底的女人說:你給我滾,叫莊梓俞也給我滾。 終于好受了一點。 他躺回床上,覺得清凈的那一瞬,他陷入了黑暗,可幾乎是同時耳邊又響起了兩個爭論聲 這事你們必須得給我們一個說法,人,我們已經為你們家得罪了,小俞起早貪黑往你們家里跑了半個月,別人可都是長了眼睛和嘴的,這個節骨眼上你跟我們撇清關系,那在別人眼里我們莊家成什么了? 我們更尊重孩子的選擇。平靜柔和的聲音不復溫和,齊夫人冷冷的說:當初是你提議兩家聯姻,還說兩個孩子從小感情好,肯定有結果,那邊的婚約也是你們自作主張先退了,我想著事已至此試試也就試試。 這才幾天過去,你紅口白牙一張,就顛倒是非來道德綁架我們? 被懟到沒立場,莊夫人見勢又把語氣放緩下來,湊出個笑容說:然冉,別生氣,這事我說嚴重了。其實還有余地??!你想想,人死不能復生,你們難道想讓小瑾永遠不成家?他早晚要走出這個傷痛,與其找別人,還不如找個知根知底的,我們家小俞是個又出息又乖巧的孩子,你是從小看到大的,對我們兩家也好。 他是不是乖巧的孩子。齊夫人并不動容,直言說:我不確定。 莊夫人:你這話什么意思?! 你看過事故出租車的黑匣子就知道了。齊夫人抿了下嘴唇,這事,我不確定,也不想確定,但我想,就算有一天我們小瑾走出來了,他能跟任何人結婚,就是不可能跟小俞。 你回去吧。 黑匣子 齊瑾被黑暗完全包裹,盡管意識是清醒的,但根本睜不開眼皮,他又想起樂樂對他說的阿瑾,我讓你找的箱子,你找到了嗎? 箱子 匣子 天,不會吐在我車上吧? 不好意思,如果真有那樣的意外,我會給您洗車費的。 耳邊傳來溫柔禮貌的聲音,齊瑾像被下了咒語死活睜不開的眼皮突然可以睜開了,不過視線所及的光線還是晦暗,迎面有一些在后退的霓虹燈。 出租車的后座空間狹小,還擠著三個人,不流通的空氣讓他更加難受。 好在身邊傳來好聞的熟悉的味道,讓他的浮躁能勉強安定下來,他下意識伸出左手,想去抓住那長長瘦瘦的五指,但才碰上就被躲開了。 有瞬間的茫然和委屈,轉頭看過去。 好看的人卻同時看向車窗外,留一個后腦勺給他。 樂樂 齊瑾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叫出聲,反正心里憋得難受,手心里也酥酥麻麻的癢,想要抓點什么來補償那點沒著沒落的空。 有外人在。 過了好一會兒,齊瑾才想起對方躲避自己觸碰的原因 是因為有外人在。 在一起兩年里,雖然獨處時黏黏糊糊,也會出門約會,但如果有外人在,他們都會盡量避免一些曖昧的肢體接觸。 因為樂樂不喜歡。 他一直都很遵守的。 可能喝醉了。 就有點控制不住了 樂樂生氣了嗎? 齊瑾心里又慌起來,大腦在酒精促使下沒辦法很好的思考,但本能的選擇了討好和補救,他往另外一側挪了點,不擠著林有樂,也不緊挨著他。 只是好聞的氣味遠離,令狹窄的空間變得更令人窒息! 齊瑾手指扯松領帶,忽然想起一些畫面,想起一些微信上的聊天,還有會所門口跟莊梓俞碰面時對方那一聲帶著揶揄笑容的稱呼。 莊梓俞喊了什么。 像是在開玩笑,但卻惹得他心里不舒服。 他大概把那種不舒服表現出來了,所以莊梓俞很快向他道歉,然后把這個話題揭過,他們再一起進到了會所。 都說酒精能讓人麻木,感覺不到痛苦。 可他不覺得。 麻木是麻木了,他想不到更多更清楚的事,可痛苦依然清晰的存在。 他感覺讀秒如年,心里迫切渴望著趕緊結束這一段旅程,可心里又實打實的在莫名慌亂,像是要發生什么了,刺眼的車燈和遲緩進入耳朵里的鳴笛聲響起的時候,他意識到意外發生了。 那種突發事故讓他心臟恐懼到了極點,下意識的撲向左側 林有樂他,沒能搶救過來。 不過我還在,瑾哥,我會陪著你的,謝謝你,謝謝你選擇在那樣危機的時候救了我,要不是你對不起,我不知道原來你也那么愛我,你當初拒絕我的時候,我真的好難過,可是你卻用你的生命告訴我,你其實是愛我的 門被推開的時候,躺在床上的齊瑾緩緩睜開了眼。 臥室的房間天花板也變得蒼白,空氣里彌漫著醫院里同樣的消毒水味道,他看向走到床邊的母親,輕輕的說:媽,我要看行車記錄儀。 齊夫人說:因為事故沒多久,車子就起了火,儲存卡已經毀了。 有匣子 齊夫人一頓,猶疑道:你為什么突然要看那個? 莊家鬧那么大。他拒絕掉攙扶,自己坐起來,但渾身沒有力氣,連手指腳趾都是冰涼的,像血液流動已經凝結住很久,他一字一句說得像是從喉嚨里泣血一樣含糊沙啞,要我跟莊梓俞在一起,不就是因為 突然有個緊急的聲音在喊:齊瑾,齊瑾??! 齊瑾,從現在開始,聽我數數,等我倒數完五個數,打一個響指,你就會立刻醒過來。5,4,3 齊瑾還盯著那背著光而站的婦人,說:不就是因為說我在車上時救了 2,1。 噠! 清脆的一個響指,齊瑾瞬間從那種冰冷中抽離,他睜開眼,但還沒看清柔和燈光下的事物,先感知到同樣僵冷冰涼的四肢,麻痹著像不存在。 而截然相反的是,鼻腔卻熱烘烘的,有什么熱流涌出。 伸手去蹭,摸到了一手的猩紅。 別說話,先別動。 有人捏住了他的鼻子讓他腦袋做微仰狀,又為他額頭物理降溫。 喉嚨被迫的滾動吞咽,齊瑾終于在兩三分鐘后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身處哪里,他手指抻在椅子扶手上想起身,但大腦還是有嚴重的不平衡和眩暈感。 這種感覺很直觀,他嘔的彎腰吐了一地。 沒消化完的晚餐和從鼻腔流進食管的猩紅色血液,全都吐了出來。 怎么起來了!歐陽拓海聽到動靜,連忙從盥洗室出來,他手里拿著溫熱毛巾,扶著齊瑾重新坐下,幫他擦掉臉上的血跡。 感覺怎么樣,有哪里不舒服? 齊瑾配合的坐下緩了一陣,說:頭有點暈,胃里有點惡心,手腳沒力氣。 都是正常的,你進入催眠的時間太久了。 太久了?齊瑾慢慢轉頭看,但因為之前天色就是黑的,也分辨不出來,嘶啞的問:現在幾點了。 半夜十一點,你進入催眠已經長達五個小時。歐陽拓海問他:有想起什么來嗎? 有。 齊瑾收回看天色的目光,看向歐陽拓海,麻煩你了醫生,報酬我會打到你的賬戶上。今晚就到這吧。 第103章 我沒有叫你 歐陽拓海走后,房子里就剩下齊瑾自己一個人。 走廊上蒼白的吸頂燈發出亮光。 齊瑾視線落在大開著的門外,目無焦距的看著光線下褐色的意大利地毯,他輕輕呼吸他記得,上輩子的確有一段時間徹底喪失求生欲,像一灘爛泥。 但仔細想,樂樂離開之后,他似乎一直都是頹廢的自暴自棄的狀態。 所以到底忘記了什么具體的事,他記不起。 不過他相信萬事有因有果,樂樂不可能沒根沒據的說重生回來,原本最應該做的是找他跟莊梓俞報仇 找他和莊梓俞報仇? 難道同學會那晚上的車禍,不是意外,是人為? 而他忘記的,就是車禍的真相?! 這樣說也不通。 因為他可以在之后調查車禍的真相,樂樂早就死了,又怎么可能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