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83)
回來!一聲斷喝,總兵一腳踹在他膝蓋窩里,他們在城外不歸我們管,莫要忘了自己本分。 亂像半日方休,城外尸橫遍野,真正送了命的卻只有一人。 田氏婉,亡于柳民之手。 遠在千里外的江東,宋凌正送王卷出門,原來這王卷今日組這一場全因江東舉子在科舉場中多受不公對待。他們懷怨良久,今日眾人一合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堵了巡查使,讓朝廷給他們個說法。 不知公羊途是怎么和王卷說的,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已言笑晏晏,宋凌將人送到門口,回去向公羊途復命。 中門時,二人正巧撞了個迎面,公羊途先是贊賞宋凌辦事周到,隨后也不遮掩大方道:我欲要去拜會王老先生,宋郎可要隨行? 眷官本就是為了記錄巡查使一言一行,吃了幾碗飯見了什么人都得如實記錄,除了就寢與三急,時時刻刻都像連體偶人,公羊途這豈不多此一問? 宋凌會意,笑道:晚輩在京時就聽說江東小連山景色獨絕,山上可見四時之景,晚輩正打算效仿先人去小連山登高,正想和老先生告假。 公羊途豪爽的準了假,二人再別。 宋凌做戲做全套,當真回房換了便于行動的衣物,又讓同羽給王弗陽送了張請帖,邀他同游小連山,收拾停當后喊了駕騾車往小連山去。 第150章 再相逢(一) 宋凌入江東前就曾經書信告知王弗陽他將雖巡查使入江東,他與王弗陽有幾分交情,來了主家地頭反而一聲不吭豈不有失禮數? 王弗陽合上請帖,讓隨從拿了打賞銀餅遞給同羽,笑道:讓你家郎君先去小連山迎客亭待我一待,我這處還有幾樁雜事丟不開手,不出半刻鐘定去尋他暢飲一回。 我們郎君曉得王公子性子,哪還用得著您叮囑,已是先套了騾往小連山去了,估摸著時辰這會兒子恐怕已走了過半路程。小的原來尋思著王公子若是問起我家郎君如今何在,不好應對呢!如今看來呀,怪不得郎君同誰都不親近獨與王爺投機。同羽接了賞,笑著回話。 王弗陽撫掌大笑,你倒是個妙人,這人啊確實得看緣分,我王家主脈支脈同輩兄弟少說百人眾,偏生我都不愛與他們來往,單與獨玉一見如故,你告訴他,我必不使他久侯。 同羽一疊聲的答應了,王弗陽又吩咐小子們套了馬送他前往小連山去。 西市,騾場 老翁,別看了,我在這兒呢!西市里頭賣騾子的人多了,羅錦年也說不清自己怎么想的非要買個聾子的騾,他嫌騾場臟亂不肯下腳,只在對街手攏成喇叭狀支著嗓子喊。 哪兒哩?在哪兒哩?賣騾的老翁太老了,他能聽見聲,只是人聲水聲花鳥聲在他聽來并無差別,皆是轟隆隆的響。 羅錦年煩躁的撓了撓頭發,眼一閉心一橫趟著不知是什么成份軟乎乎又滑膩的地面走進騾場,他從未如此想念過小栓子。 在這!你耳朵聾了眼睛也不好使嗎,現成的銀子走你跟前也不知道伸手接,羅錦年彈出只手指按在老翁肩膀上,閉著眼把人旋了過來,極快速的取下王卷給他的荷包扯開老翁衣襟塞了進去。 老翁還在迷糊著,突然感到胸口多了沉甸甸一坨東西,同時手中握的數股韁繩被人拿了去,老翁急了當下攀住羅錦年不讓他把騾子牽走,哭鬧起來:大爺你不能全帶走啊,你這錢不夠,我這一輩子就養幾匹騾子,前日里被大爺們拿去了好些,今兒個再不能了,給條活路吧大爺!說著就要給羅錦年跪下。 羅錦年給的銀子其實多出來不少,只是那老翁不止耳朵不大好使,眼睛也是個半瞎,曾經被歹人以石子騙過多回。如今突然被塞了大包銀子,便又以為被人用石子糊弄。 奈何羅錦年也是個不知茶米油鹽貴的主,見老翁悲痛欲絕時刻都會斷氣的作態便以為真是銀子不夠。他羅錦年雖諸多毛病,但從沒在銀錢上虧欠過人,當下擼了發上玉冠加塞給老翁,這下可夠了? 老翁一對招子瞧不清楚,只管哭嚎。 旁邊其余騾販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其中有個最是肥頭大耳,自家騾子也不管了隨手拴在樹上,諂媚著湊上來,假模假樣抱拳:好叫這位老爺知道,這瞿老漢眼聾耳又瞎不識老爺好意,不如老爺先走著,讓小的來替老爺與瞿老漢好好分說?說著使了狠力將瞿老漢硬生生從羅錦年身上扒了下來。 羅錦年向來被人追著捧著,此時耐心早沒了,當下點頭轉身就走,方走兩步腦海中極快速的閃過副褪色水墨畫,在一處繁華街景,他對面站了一人,面上籠著霧氣看不清樣貌,只聽見那人說話:你做事從來顧頭不顧尾,也不想自己偶然施舍的善意旁人受不受得起 等著,羅錦年按了按太陽xue霍然轉身。 騾販正按著老翁摳他懷里的玉冠和荷包,被羅錦年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隨即松開手面上堆滿笑:老爺還有啥事沒半完嗎,若是想再買些騾子小的這就去給您牽來 我和這兒王家的卷哥兒是老相識,給他的荷包便是卷哥兒贈我的,羅錦年眼神從荷包上一掃而過,接著道:若我知道你欺老欺弱,你還知道下場。 騾販聽了個王字魂已被嚇飛一半,抖著手扯出荷包一看,邊角上果然用金線繡了個王字,當下白了臉,疊聲告罪直稱不敢,又趴在地上賭咒發誓絕無欺老之心。 羅錦年說話理也直氣也壯,好似真和王卷親哥倆兒。見騾販嚇得狠了,頑心更起接著扯虎皮:不止你,羅錦年指了指老翁,又環視一周指了指騾場眾人,不論這老頭兒最后被誰搶了,騙了,只要我今日給他的銀子沒了,來日叫我知曉全算在你身上。 嚇唬完人登時心情大好,牽著騾腳步輕快的出了騾場。 他做事最要排場,有了騾還不夠,堂堂大將軍難道要親自趕著這些個蠢物去小連山?那不能夠! 羅錦年又扯上王卷旗子,喊了四五個小后生替他趕騾,他生得好,周身氣勢又是金銀堆里養出的跋扈,戰場上殺出的凜冽,竟然沒一人把他的虛聲假勢看穿了去。 有個機警的小后生最會見機,見眼前這位氣勢不凡的公子哥似要出遠門,旋即去成衣店里問掌柜的要了張馬鞍包上錦緞安在騾子背上,恭敬請羅錦年上坐。 一行人折騰好半晌,終于出發。 小連山不愧為江東名山,山體既有北方巍峨又有江南獨有秀麗,宋凌站在迎客亭外極目遠眺,奇木飛瀑相映成趣,半山腰往上霧靄似玉帶環繞,任你目力再出眾也看不清楚。 此時一道舒朗笑聲從身后傳來:獨玉好興致,小連山美景山頂為最,云海仙蹤當世絕景,今日天色好你我何不即興登高? 宋凌回身做禮:昔年上京一別未曾料到今日才得見,不知令尊靈堂可還安好? 王弗陽自拐角處轉了出來,步上石階擺手道:你我之間不必行這套虛禮,我父母身體甚是康健,今日不談俗事,只敘別情。 依你所言,宋凌笑著應允,解下大氅遞給同羽,走到王弗陽身側與他并肩上山。 二人見識廣博,又都胸有乾坤,一路說笑,不察已至半山腰。 宋凌見時火候已夠,笑著對王弗陽說道:我在京曾聽聞令尊乃當世大儒,心里十分敬佩,奈何總是無緣得見,不知王兄可否做那間人讓我拜會令尊,好一嘗癡愿? 如今公羊途變著法的接近王家家主,宋凌貿然湊上前反而惹得公羊途猜忌,而王家之主他又有非見不可的理由,因此今日約了王弗陽出來,便是想借了他這層關系拜會王家之主。 宋凌形如智珠在握等著回復,他既然敢開口自然是有了十分把握王弗陽會答應。 恍惚間余光里瞥見另一側山道上掠過去個熟悉的影兒,影子既如驚鴻過,又如這山間霧靄,剛瞥見個囫圇輪廓便如同云霧閑散,再尋不到。 獨玉,獨玉?王弗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偏頭順著他視線看去,那處空空蕩蕩,重巖疊嶂,隱天蔽日,唯有倦鳥梳理著羽毛休憩。王弗陽回頭按住宋凌肩膀用力晃了晃,嘀咕道:這人莫不是犯了癡??? 宋凌被每每午夜夢回的夢魘困住,不知今夕是何夕,心臟像被大手扼住透不過氣來,他不由得想起在驛館聽到的熟悉聲音,本以為驚鴻照影來,卻又撲了場空又來了,羅錦年又來了。 你為什么不肯放過我,宋凌捂著心口將身子折疊,以膝蓋抵著胸口來獲得片刻喘息之機。 王弗陽聽得直發懵,什么不肯放過我?你又指誰?但眼見著宋凌臉色一度白似一度,他定了定心伸手架住宋凌將人托住,我們先下山。 這時隔著霧靄又一道聲音傳來,有些頤指氣使,又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率真可愛,宋凌這次聽了分明,強行壓下的妄念沖破血脈沖破骨骼,一股腦將他思緒攪了個稀碎,只剩下三個字反復回蕩羅錦年。 宋凌守著搖搖欲墜的最后一絲理智,狠命掐著掌心從嗓子眼里擠出幾個破碎的調:你聽見了? 王弗陽被那雙熾熱的眼神盯著,一股涼氣直竄天靈蓋,他確實依稀聽見個響,但并未聽真切,何況在這山中鳥叫,鹿鳴被霧氣與樹林一稀釋都挺像人在說話。 我聽見了,王弗陽喉結滾動艱難吐出這幾個字,他有預感,只能說聽見,否則宋凌會死。 宋凌就等這最后一聲認同,繃如滿弓之弦的理智咔一聲斷了徹底,猛地推開王弗陽踉蹌著往霧靄深處撞去。 心念奔涌不休,魔音驟然四起。 宋凌,羅錦年已經死了,他死在三年前的冬日,他死在骸骨遍地的戰場,他死在江海同歸的浪里。 宋凌,你該冷靜自持,你該萬事不過心,你該以萬民為棋,你該視萬物為芻狗,你該為自己而活。 宋凌 閉嘴!宋凌對著無人處恨聲道,又驟然失了力氣靠著石壁滑倒,此處云環霧繞,此處斷崖絕壁,此處只他一人。 他終于敢放任宋凌懦弱,可他是羅錦年。 宋凌眼眶被不堪重負的淚壓得通紅,他仍同幼時一般,哭泣也無聲。 第151章 再相逢(二) 打??!你們會不會抬轎子!羅錦年被顛得來了脾氣,將山腳下買來的折扇啪一聲合上,擊鼓樣拿傘骨敲轎夫頭頂。 上小連山有兩條道,一條是官府開出的大道,于山體上開出石階層層蜿蜒往上。第二條道是小路,沿途十分陡峭,甚至有些地方過于艱險只嵌了幾根鐵索供人穿行。 官道雖比小道好走,但因沿途景色比不得小道,專門來小連山看風景的自然不會走官道,吃飽了沒事干的文人們因小道暗合歧路難之意也更偏愛小道。 走官道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和體力弱些的大小娘子,像羅錦年這種身強體健又四肢健全的大小伙子走官道平日里十分少見,更別提他還是被人抬上來的。 羅錦年哪兒舍得自己吃苦,稍微顛簸些都腰酸背痛,一路把轎夫門折騰夠嗆,他各種要求五花八門,更讓人煩不勝煩。 都是出來討生活,沒誰愿意跪著,如此反復折騰數個來回,便是泥人也生了火氣,幾名轎夫對視一眼,心里有了歪主意,定要把這小少爺嚇上一嚇。 再這樣東邊的花兒好看停一停,西邊的鳥有趣又停一停,走走停停足足耗了兩個時辰去,他們總不能一天都為著這一樁生意奔波,一家老小都等著吃飯呢。 定了主意,幾人走山道不下走了百來回,哪兒有塊石頭,哪兒有座亭都心中有數,前面不遠處有處緩坡,轎夫們一齊發力加快腳步抬著羅錦年往緩坡去。 走得快了更是顛簸,羅錦年尾椎骨一麻,耷拉的眼皮子一掀就要發作,乞料剛要說話登山轎卻驟然失了平衡猛的向右傾斜。他本就被人抬著在空中沒有絲毫能借力之處,再加之他對轎夫們沒有防備,兩者相加,羅錦年眉上挑,貓眼微瞪,像只錯愕的滾地葫蘆。 直到騰空與下墜之感交替產生,羅錦年都不敢信他們怎么敢! 獨玉!王弗陽急得嘴上起了大串燎泡,抬手剝開樹丫邊找邊喊,他一心四周察看沒注意腳下,不慎踩到顆石子,腕骨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痛感過電般自腳腕傳至全身,王弗陽痛得臉皮子直抽搐,但他不敢停,一瘸一拐地接著喊,獨玉!你在哪兒? 宋凌剛跑出去時臉色青白的像落水鬼,萬一出了事該如何是好,這么大個人讓他領了出來還能平白丟了? 王弗陽這樣想著,臉色時黑時白,好不精彩。 王兄,弟無狀,讓兄憂心,就在此時一人從另一端崖壁轉了出來,穿著內繡玉蘭花外藏蒼竹的玄色箭服,足上踏雙祥云黑底羊皮靴,正是宋凌。 王弗陽大大松了口氣,強撐著不聽使喚的腿,腳邊側挨著地面摩擦,三步并兩步走到宋凌身前,用力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見他仍是風光霽月,穩如泰山,這才狠狠松了口氣。 心里憋著的勁兒一松,強壓下的痛感瞬間反撲,王弗陽嘴唇,手指幾不可察的輕微顫抖起來。宋凌忙接住他一只手,讓王弗陽大部分力道靠在自己身上,他目光下移在王弗陽明顯青腫的腳腕上稍一停頓,旋即收回目光自責道:今日之事 下山不拉著你小子痛飲三天讓你爬都爬不起來,絕對不可能放過你,把這會兒抱歉自責的功夫都攢攢留到酒桌上求饒吧!王弗陽當即出聲打斷,他不需要宋凌的愧疚,也不需要宋凌的自責,更不想趁這機會去探聽宋凌最柔軟的心臟。 人人皆有傷心事,人人皆有不可說,他們是朋友,互引為知己,知曉這些就夠了。 宋凌唇角輕勾起,扶住王弗陽緩緩往前走,此時他已從心魔中得到片刻的解脫。 因王弗陽的傷勢,二人自然不可能原路返回從小道下山,宋凌打算扶著王弗陽上官道,自己先下山招呼一架登山轎將王弗陽抬下去。 要去官道要過一架鐵索橋,橋兩邊是平緩斜坡,坡上種滿了玉蘭花,此時正值玉蘭花季,大朵大朵的玉蘭花連成白色花海。 王弗陽此時還有興致說玩笑話,你初來江東未曾吃過江東最出名的玉蘭酒,那酒釀得好了一碗醉人三日不止,百姓又給玉蘭酒取了一俗名不羨仙。一醉入華京,一醉摘星手,待來日我腳好些了再領你來小連山上摘玉蘭,親自釀的酒最是好喝。 正說著話,鐵索橋突然劇烈晃動起來,宋凌護住王弗陽退開,又聽見放炸雷似的嘭嘭聲,對側白海驟起波瀾,波浪翻涌不休。一道不知是人是鳥的影子從白海里滾過撞斷數不清的枝丫,頃刻間白海被擦出道道黑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