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囚 第20節
“音音?!?/br> 圣上喚了一聲,鄭玉磬忙握住了他的手,小心翼翼道:“圣人,我在這里,您消消氣,我一會兒吩咐人做些您愛吃的?!?/br> 哪怕只是撫弄這一只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也能將那份頭痛平息許多,過了良久,圣上嘆了一口氣,方才在眾人面前疾言厲色的天子現下卻軟了口氣。 “朕便不留在你這里用膳了,”圣上瞧見她這般小心翼翼應對自己,都替她覺得辛苦,知道是方才自己發火把人嚇到了,搖搖頭道:“你以為朕做的對嗎?” “事關朝政,我一個小女子怎么好說?”鄭玉磬笑了笑,乖巧道:“不過圣人是天子,在我看來,您做什么都是對的?!?/br> 縱然她不清楚那些具體的數字,也知道那些欠債不還的貪官多么難纏,那個主事的人要一點點理清這些賬目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圣上一句話,輕飄飄地把罪全免了,他們感念圣上的賢明與念舊,卻怨恨害得他們家破人亡的酷吏,想一想,她都替那個人覺得心寒。 只不過那個人是蕭明稷,所以那一分心疼與惋惜都被沖淡了。 “天子也有不對的時候,否則哪里來的改朝換代?”圣上啞然失笑,忽然記起看到那張與孝慈皇后相似面容時的震驚,“只是朕也不是無情之人……” “我知道,”鄭玉磬不必圣上對她解釋些什么,略湊近些安慰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圣人也是人,也會有想要徇私情的時候,太子殿下畢竟是孝慈皇后的孩子,孝慈皇后早逝,您作為父親,自當多看顧東宮一些?!?/br> 因為廢太子的生母是先皇后,便值得無限地被寬宥,那些因為他而遭受疾苦的人家便如螻蟻,不似有過父母一般。 “從前我不懂這些,如今做了母親,就都懂了?!编嵱耥鄬⑹ド系氖址诺叫「股?,“我時常想著萬一哪一日我要是先圣上一步而去,他也只有您這個父親了?!?/br> “胡說什么,有朕在,你和孩子都不會有事,”圣上訓斥了她的喪氣話,隨手去拿茶,發現內侍并沒有上新茶,“你宮中的侍候茶水的宮人該再訓一訓?!?/br> “那茶湯是我親自看著人煮的茶,自己端上來的,如今那一爐早就滋味不好了,”鄭玉磬嗔道:“圣人要罰就罰我好了?!?/br> 圣上啞然失笑,吩咐人去預備:“是朕脾氣大了些,嚇到了音音,娘娘再去斟一盞,朕一定細嘗其中滋味?!?/br> 寧越在一旁聽見這話,正要將煮好的茶湯奉上來,只需貴妃屈尊一下,勞動玉手舀到茶盞里即可,然而鄭玉磬卻不愿意,不許他去。 “錦樂宮的茶有什么好喝的?”鄭玉磬似乎意有所指,笑著嗔道:“我便是不給圣人斟這杯茶,省得您以后都不珍惜在意了?!?/br> 趙婉晴走出錦樂宮,她今日心情不錯,見著天也湛藍明媚,對著身邊的鐘妍道:“圣人今日免了殿下與我的罪,你這張臉也算是功勞不小?!?/br> “回宮之后去紫宸殿送些糕餅吧,”趙婉晴輕快道:“替殿下與我向圣人謝恩,多給守門內侍些銀錢,他們不會不通傳的?!?/br> 鐘妍應了一聲是,紫宸殿里不缺那些餅餌,可是趙婉晴醉翁之意不在酒,給圣上送的并不是餅餌,而是她。 但這卻也正中三殿下的下懷。 溧陽長公主后來私下才同她說起鄭貴妃原本就是與三殿下有情的,叫她進宮去伺候圣上,除了是要襄助三殿下奪嫡之事,最重要的是要她同貴妃分寵。 然而那個時候的蕭明稷因為她的容貌而感到驚訝,射完箭后吩咐她的時候也是和顏悅色,這叫她心底的歡喜油然而生,然而隨即便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你很聰明,生得也同先皇后最像,”蕭明稷在她身前三寸站著,打量著她的容貌,面露欣賞之意,語氣柔和,卻叫人沒由來地覺得害怕:“明明沒讀過幾本書,衛郎君教你的那些詩詞幾日便背會了?!?/br> 衛郎君說那是殿下隨口吩咐的,因此哪怕她對這些詩詞之意并不理解,也盡力地背誦。 她面色略有些僵硬,正想應一句,可是卻聽身前那人道:“如今宮中鄭貴妃最得寵,卻懷孕不便,以后你盡力伺候圣人,不要叫長公主與我失望?!?/br> 他面上嚴肅,叫人畏懼難以親近,并不像是個會有閑情雅致調弄香料的風雅文士,可是那沾有香料粉末的指腹卻扼住了她的下顎。 “別叫圣人寵幸貴妃,也不要肖想你不該得到的東西,”他語氣淡淡,滿意地用帕子擦拭碰過她的手指,“否則是什么下場,你自己知道?!?/br> 她們這些人的身份原本就是見不得光的,是主子賞識她們,才能留下一條命,這些鐘妍早就銘記于心,她身子俯低下去,以額觸地,干澀地應了一聲是。 可那人玄衣上熏香的味道沁人心脾,經久不散,她至今還記得。 第29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鐘妍傍晚的時候奉廢太子妃的命令為圣上送了一盒趙婉晴親制的米糕, 晚間便留在了宮里。 鄭玉磬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剛用過了晚膳,懶懶地倚在美人榻上濯足,枕珠跪坐在旁邊墊了柔軟毛氈的踏幾上理絲線。 顯德進來傳旨的時候見貴妃臉上敷著珍珠粉、杏仁粉、桃花粉以及蛋清等物調制的糊狀物,稍微震驚了一下, 但是旋即恢復了鎮定, 將眼神望向正為貴妃捏肩的寧越。 內室溫暖, 貴妃外面也只罩了質地輕薄透明的薄羅衫子, 隱隱能瞧見被熱氣熏出淡淡粉紅的玉色肌膚。 寧越是罪人之后,年紀大了才受了宮刑入宮, 但上天總是會更偏心長得好看的人,明明一樣是內監,但是那雙白皙的手卻已經沒有了做過粗活的痕跡, 柔軟且靈活,搭在絲薄衣物上也十分賞心悅目。 鄭玉磬本來已經昏昏欲睡,察覺到肩膀力道加重才慵懶地慢啟秋波,聲音因睡意而低啞,吩咐人過來替她洗去面上之物,笑著問道:“內侍監怎么這時辰來了,是圣人有旨意么?” 圣上確實是有口諭, 吩咐貴妃今夜不必等他一同用膳,但是顯德以為現在說出來反倒教宮人以為圣上自作多情。 “回娘娘的話,圣人今夜尚有奏折未曾批閱完, 怕是不能來陪娘娘了?!?/br> 顯德小心翼翼地觀察貴妃神色, 或許是他的錯覺, 他說這話的時候貴妃的唇角似乎顫了顫,隨即抿緊了。 不像是生氣失望,倒像是在忍笑。 鄭玉磬也留意到了自己下意識的動作被人捕捉, 莞爾一笑:“圣人本來也不曾吩咐今夜留膳,我以為宮里的規矩該是圣人駕臨方有旨意,不來的時候竟然也有旨意嗎?” 顯德低下頭,旁人處自然如此,但圣上這些時日待在錦樂宮的時間怕是比在紫宸殿還多,習慣成了自然,若不是東宮忽然來人,圣上早已經擱筆來了錦樂宮。 “圣人在紫宸殿遙望,見錦樂宮的燈燭一直燃著,所以命奴婢過來傳旨?!?/br> 宮中規矩一向如此,如果不是圣上召幸,嬪妃們是不能長掛廊燈的,而冬夜漫長,尋常嬪妃早早便歇下了,錦樂宮紅燭高照,在寂寂夜色中顯得與眾不同。 鄭玉磬微微一笑,面上不見難堪,隨手取了一顆圓潤的明珠讓侍女拿給顯德,笑吟吟問道:“當真是政務太多了么?” 顯德受賞稱謝,這樣的場景從前他經歷過無數次,但鄭貴妃卻是最大方的一個,“圣上將一位鐘姓宮人留下了?!?/br> “不過圣上還是十分在意娘娘的,”顯德怕貴妃不高興,奉承道,“揚州轉水路新送來了一批貢緞,圣上只瞧了一眼,便吩咐先盡著娘娘挑選,連帶擢羅的燕窩也是獨供錦樂宮一份,那東西稀少,除了娘娘沒人用得上?!?/br> “原來如此,多勞內侍監走這一趟了,”鄭玉磬對這些漠不關心,吩咐宮人道:“將外間的廊燈全熄了?!?/br> “娘娘,那這繡給圣上的香囊……” 枕珠手上正在纏繞絲線,不禁有些猶豫,娘子素日不動針線,才說過要給圣上繡一個香囊,結果圣上晚間便召幸了旁的女子,連她都要替貴妃難過。 “圣上不留寢的地方只說不留廊燈,內間如何又沒有人來管,”鄭玉磬剛才因為力道適中的按摩與暖熱的足浴生出困意,打了個盹之后反而精神:“去送一送總管,看著人熄燈,一會兒把這里收拾干凈,我繡幾針再睡?!?/br> 顯德瞧在眼里,躬身告退,“娘娘寬心養身子,圣人那邊離不得人伺候,奴婢先告退了?!?/br> 寧越單膝跪在地上,那內侍服上墊了一塊潔凈厚實的方帕,他捧起貴妃剛被宮人擦拭干凈的玉足輕置在上面,熟練地按在那瑩白柔軟的小腿,自上而下,直到足部。 那熟練的手法似乎比熱水更叫人舒適,足部本來就是她最怕癢的地方,但當每一寸肌膚被人用適當的力度對待,鄭玉磬悶哼了一聲,頸背處有陣陣酥麻的奇妙之感,疼痛之中夾雜著令人愉悅的舒適。 寧越按足的時間比往常要長上許久,甚至隨著時間的變長、鄭玉磬漸漸適應之后,那力道逐漸加重,不知道是為了進一步疏通貴妃的經絡,還是因為想繼續聽到貴妃口中的聲音。 榻上的美人檀口半張,呼吸起伏稍有些急促意,面上紅意猶存,她皺眉將腳縮了回來,淡淡責問道:“你今日這是怎么了?” 自從她知道寧越與蕭明稷有所勾結之后,便對寧越的態度謹慎起來,但他是錦樂宮的掌事,總能貼身伺候。 偏偏這個人還不怎么要臉面,仿佛烙上罪人之后這個標簽,再怎么月朗風清的人也是這么一股卑顏屈膝的奴才樣,明明已經爬到了貴妃宮中掌事的位置,頂著這樣一張臉,卻常常做些下等宮人的活計。 她不愿意接受寧越的討好,說不必他做這樣的事情,但寧越聽了她的話,卻總是垂手而立,道一句:“伺候娘娘是奴婢的福份,越是這樣貼身的活計越得精心,奴婢不敢假手于人?!?/br> 圣上一貫是不把內侍當男人、或者說是當做人瞧的,他們力氣比宮女更強些,服侍嬪妃也會更好,她孕期不適,按摩過后也會身子舒服些,橫豎只管享受,后來便隨他去了。 但今日的服侍,卻略帶了些不一樣的滋味,讓她從圣上一貫所謂內侍算不得男子的觀點中清醒過來。 哪怕是閹過了的內侍,也有叫女人快樂的本事,甚至正大光明地在床榻之外只憑撫觸,就能叫女子小死一回。 她開始以為是自己的身子被圣上百般玩賞,比起冰清玉潔的女子多了許多不堪,但對象是寧越,那就另當別論了。 寧越抬起頭來,柔聲勸慰道:“圣人今日外宿,奴婢怕娘娘心中不悅,不知該如何寬解,只能盡力服侍一回,哄娘娘高興罷了?!?/br> 枕珠還沒有回來,鄭玉磬只是輕笑了一聲,略撐起身子,瞧了他一眼,隱含蔑視:“我不高興,你的主子不就稱心如意了么?” 蕭明稷如今大概最喜歡瞧見的便是她過得不好,圣上另有新歡,冷落了她,他將這消息傳出宮去,不是更能討他主人的喜歡嗎? “奴婢的主子只有貴妃一人,只有娘娘高興奴婢才會打心眼里覺得歡喜?!?/br> 寧越也不為自己辯解些什么,他跪在榻邊,溫熱綿軟的手指撫上鄭玉磬細膩的肌膚,感受到那份余韻猶存的戰栗,“便是如今正在承恩的鐘宮人,怕是也不如娘娘舒坦自在?!?/br> 趙婉晴要選,肯定也是選一個美貌的處子進獻給圣上,若是男子一意只顧自己,鐘氏一星半點的歡愉也得不到,只能咬著牙捱過去。 “總管是覺得你自己要比圣上更強些,對嗎?” 本來就是私下,鄭玉磬也懶得去迎合一個奴婢虛偽的嘴臉,她的目光掃過男子腰部以下的位置,撲哧一笑,嘲諷道:“什么本事都沒有了,賊心卻還不死!” “有些事本來就只為了主子舒心,不必顧及奴婢感受,用不到死物,有一顆賊心便夠了?!?/br> 寧越自從受了宮刑之后,這樣的話沒少聽過,他低聲道:“娘娘若是還有些不適,奴婢愿以口舌侍奉,其中極樂滋味,怕是圣人也不能予您?!?/br> 貴妃有孕,便是圣上想要親近也要顧慮再三,但是圣上卻不知道,這個時候的女子有些會需求更厲害一些,也比平日更容易得到滿足。 “總管這樣嫻熟,不知道伺候過多少娘娘,圣人若是知道你敢如此放肆……”鄭玉磬厭惡地冷笑了一聲,伸足去踹他心窩,“怕不是要把你上面的東西也一并割了!” 別說是圣上,就是蕭明稷,恐怕也不會有叫一個內侍如此對待她的可能。 她如今用不上力氣,又不敢太大動作,反而被他捉住了秀美玉足,肆意把玩。 “世人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有幸侍奉貴妃,奴婢心甘情愿?!?/br> 溫熱柔軟的唇驟然貼近,在那剛剛涂抹過淡香純露的踝骨處落下細致的親吻,寧越啞然失笑:“娘娘放心,奴婢只如此侍奉過您一位,宮中每隔一年都會重新檢驗是否干凈,若奴婢身子不干凈,早便被割第二回 了?!?/br> 饒是鄭玉磬溫柔嫻靜,也很難保持一貫的文雅,奈何在宮里這樣的事情本就說不得,寧越既然受命于三殿下,怕是還知曉她不少事情。 閹人本來可憐,但是卻也最不適宜親近,他們已經割去了被男子視為最寶貴的東西,內心早與常人不同,她對寧越的身世一無所知,驟然發難,恐怕反而自己失了顏面。 “你滾出去!”鄭玉磬見枕珠從外回來,她想要起身卻覺得綿軟無力,只能緊緊握住榻邊扶手,低聲呵斥:“再叫本宮瞧見你這副惡心的嘴臉,你便不用在這里伺候了!” …… 鄭玉磬本因為圣上肯留宿旁人處而身心舒坦,該是一夜好眠,但是經此一事,別說是刺繡的興致,便是睡意也全部消散了,夜里輾轉反側,幾乎不能成眠。 第二日起身時反而面上倦怠,用膳時也不見多吃幾口,等到用完膳后才想起自己預備給圣上的針線活。 她這樣把事情悶在心中,叫枕珠看了卻生出誤會,多了幾分心疼。 “娘娘好歹吃一點東西,不為了這孩子,也為您自己?!?/br> 枕珠一個人在內殿陪著,看著鄭玉磬一針一線都極用心,下針時萬般斟酌,比當日給三殿下與姑爺繡帕子的時候還要躊躇,不免感慨情之一字害人太深,心里酸澀,嫁人的想法都沒了。 圣上相迫,娘子這輩子大抵也就只能在宮闈中度過了,圣上待她又極好,娘子要想心里好過些,把前塵舊事都忘了,一心一意享受當下的榮華才是正理。 可是娘子才要將圣上視作終身倚靠之人,甚至像是妻子那般給郎君繡個物件,圣上轉頭便看上了別的女子,娘子嘴上不說,心里定然也是難受的。 她還要這樣精心地給圣上繡香囊,連花樣和布料都選了許久才定下,雖然手藝比不上宮里的人,可對于鄭玉磬自己而言,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心力。 “奴婢雖然不懂宮里的事情,可也知道圣上從來不缺衣物,那些繡坊里的娘子自然會料理紫宸殿的穿戴,您又何必為了圣上這般勞心勞力?” 鄭玉磬許久不親自動手繡東西,那分關于蘇繡的記憶早就生疏了,她本來就有些因為手生而沮喪,身邊又有一個嘮叨鬼,真是煩也要把她煩死了,索性把手里的活計放下。 “你哪一點瞧出來我為圣上傷心難過了?”鄭玉磬覺得好笑,她撫了撫發疼的額角,上面因為撞擊而留下的傷疤已經沒了,但是因為睡得不大好,內里有些難忍的疼痛。 “是啊,娘子您一點也沒有生氣?!闭碇椴桓吲d地嘟囔著,想一想昨晚守夜時內里翻身的響動,心里悶悶的:“娘子如今是貴妃,要殺一個宮人,也是易如反掌……” “你混說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