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厭世狀元郎(穿書) 第36節
“好,天黑你看著點路?!睆埱赡锒谕? 匆匆回屋去拿鑰匙。長得比他爹還高的信童,將院門關上, 一回頭就聽一聲痛苦嘶叫從西廂傳出,不禁跟著咬牙擠眼:“咝” 一旁的朱氏順手就是一下子,怒瞪小兒子一眼:“你明天一早趕緊回私塾?!痹谧x書上, 小兒比大兒資質要好, 早幾年就住私塾了, 難得回家一趟。他夫子年頭就跟當家的說, 火候差不多了, 明年讓他下場。 她兩眼扒得比牛眼還要大一圈,就等著他考個秀才回來,好說親。 雙手搭上娘的肩, 信童作苦臉道:“我這一走可又是一兩個月, 您就不想多留兒子幾天?!?/br> 她當然想,但家里…朱氏瞥了一眼吵鬧的西廂,沒好氣地說:“等你小姑成親, 你回來多待幾天?!?/br> 吉安挽著她娘到西廂門口,正好吉俞從里出來, 面上不甚好,給兩老使了個眼色,一同移步到正屋。 “到底怎么回事?”吉孟氏聽不得那慘叫,雙眉緊擰著。 吉俞聳了下肩, 癟嘴道:“該她倒霉?!彪p手開始比劃,“懷道口那爹知道,懷丘背陰地十年前還是灌木林,后來刀云山那建了官窯,那片灌木林就被伐了。腐葉爛根,雜草叢生。老三他們都快走到邊了,鉆出一條菜花蛇。 驚了馬,那馬也長眼了,正前方被老三的馬車堵著,它斜沖出去,拖著三弟妹和然丫頭狂奔出懷道口,一路向東南。東南那條岔道通往官窯,路雖平整,但地上碎塊多得很。 三弟妹慌忙跳車,右腿膝蓋骨好死不死頂在一塊碎磚尖上。杏霖堂的李大夫說膝蓋骨攔中裂了。他只能盡力救治,至于以后瘸不瘸現在還不好說?!?/br> 眉頭舒展不開的吉孟氏,搓起手:“那怎就這么把人帶回來了?”吉家離縣里不遠,但也不近。 “血止住了,右腿也用板固定了。李大夫開了方子讓徒弟抓了十副藥,就讓我們離開?!奔衢L吐一口氣,杏霖堂是什么地方,每日里求醫的人那么多,哪有閑伺候黃氏? 老三這次算走運,碰著李大夫在,不然就是李大夫徒弟給黃氏瞧腿了。 吉忠明擺手讓老二去洗洗,轉頭吩咐兩兒媳:“陪你們娘去西廂看看?!辈还茉跽f,黃氏這是遭了大罪,去瞧瞧還是要的。 “我也一塊?!奔踩酝熘?,隨兩個嫂子出了正屋。 西廂里,黃氏面上灰敗,右腿不能動,只左腿在無助又無力地亂蹬著,左手緊緊抓著吉彥的腕,右手死摳著床里的軟枕,嚎啕痛哭道:“相公,妾身疼…妍娘疼死了…救命啊” 吉彥勞累一天,此刻已是精疲力竭,耳中嗡嗡的,深吸一口氣盡量壓下煩躁,輕聲安撫:“我知道你疼,再忍一忍,樟雨嬤嬤已經去給你煎藥了?!?/br> 這罪也是她自找的,欣然沒跳馬車,只額上磕破了皮冒了點點血珠。她能耐,現在癱這了。 “相公,妍娘會不會跛?我跛了,你就能不要我了哇” 黃氏的天就好像塌了,奮力緊抓手中腕,指甲摳進吉彥的皮rou,右手丟開軟枕,去撕扯吉彥的臂膀。 吉孟氏進門見著這幕,沒忍住斥道:“都到此般境地了,你當前最該做的便是好好養著?!绷嗖磺宓臇|西,還胡亂來。幾步上前,將她上身摁回,免得牽動到固著的右腿。 “老大老二家的過來,咱娘三幫著給她換身干凈的衣裳。丫兒,你去把大丫頭叫過來看著,她娘之后就交給她了?!?/br> 吉安點首:“好?!?/br> 腕上的手被掰離,吉彥看著鬢邊花白的娘,酸澀自心底來:“娘” “你先出去?!奔鲜喜幌肼犓切┸浽?,她是不會伺候黃氏的,幫著換下臟衣,已算是全了與黃氏的孽緣。 這一夜,吉家院里就沒個安靜。黃氏喝了藥,鬧騰了兩刻才漸漸鎮靜下來,可人睡著了,哀哼卻不止。 天沒亮,大概是藥效過了,她又開始扯著嗓子嚎哭。吉安剛起身,辛語就興沖沖地跑進來:“姑,三嬸把屎尿拉炕上了?!?/br> “她沒叫人嗎?”吉安詫異,黃氏是不是疼傻了?她可非三歲稚童。 “誰曉得?”辛語湊到妝臺旁:“那位掀了炕上的被褥,直接讓信旻抱去丟掉?!比チ她R州府才多少日子,大小姐氣派十足。 “丟了,就不用清洗了?!奔彩嶂l,眼里滑過冷色:“別說分家了,就是沒分家這院子里誰該去伺候黃氏?”除了吉欣然,便是信旻、信嘉。 “我三哥呢?” “早飯都沒吃就往鎮上了?!毙琳Z想應是找李管事去了。吉家屋子就這么多,李管事幾個都只能在鎮上小院住著。 吉安眉頭微微一蹙又松開,十有八九是買婆子去了??磥砑獜┻€是很清楚自家閨女什么能耐。洗漱好后,到了正屋,見桌上擺著一白瓷盤棗泥糕,心有猜測。 “娘,這是欣然送過來的?” 坐在炕上挨著小幾,一手撐著下巴的吉孟氏,昨兒一宿沒睡著,這會正犯困:“我門一開,她就送來了。才說幾句話,她娘那頭就糟了?!?/br> 走到桌邊,吉安拿起一塊棗泥糕,淺笑言道:“這次回來,好像懂事不少?!?/br> “哼,”吉孟氏瞥了一眼閨女:“你也不想想都到什么時候了?”然丫頭跟她那娘一樣,眼里只瞧得見利,“也是我跟你爹給你買莊子時露了財,她這頭要成親了,可不得乖順點?” 原來娘心里清醒著,那吉安就放心了:“你們嫁我也別掏空底子,我手里寬敞,不需要?!?/br> 吉孟氏苦笑:“知道你手里有,但我和你爹總得風風光光地把你交代出去?!庇H閨女出門子,娘老子哪有不貼的?目光落到桌上那盤棗泥糕上,三房那個,他們多少也會出點,但出多少得看老三給丫兒添什。 鎮上黃家得了消息,黃老娘領著兩兒媳趕來棗余村,才到吉家門口就開始掉眼淚。 親家上門,吉孟氏再打不起精神,也得要去迎一迎。 “老jiejie啊,”黃老娘小跑上前,一把抓住吉孟氏的手,哀哭道:“福薄啊…您說好好的一個人,這可叫一家子怎么辦喔” 吉孟氏倒不擔心三房一家子,拉著人往三房去:“也別喪氣,杏霖堂的李大夫還沒給準話。你今天來了,就盡量勸一勸,讓她安安分分養傷,萬別往死角旮旯里想?!?/br> “還不好好養,她是不想過了嗎?”黃老娘側過頭,擤了鼻涕,回過頭又哀求:“老jiejie,您就當她是個不懂事的畜生啊,以前有什不對的地方,您不看她看信旻、信嘉,多擔待擔待。她這回該知道好歹了?!?/br> “都是過去的事了,我還能跟她記一輩子?”吉孟氏聽出音了,黃家這是怕黃氏萬一瘸了,老三有別的想頭,讓她看在信旻、信嘉份上攔一攔。 這她可管不了。 “姥娘,”吉欣然出屋,兩眼水汪汪:“您可來了,娘飯也不吃,就要見爹,可爹去鎮上了?!?/br> 一聽這話,黃老娘氣是不打一處來,松開吉孟氏,咬牙切齒地發狠:“給我找根繩子來,我看她是不想活了?!绷R罵咧咧地沖進屋,“不想活早點死,也省得帶累女婿” 吉彥傍晚帶了一闊臉婆子回來,皮子黝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做慣重活的。黃老娘遣了兩兒媳回去,在三房住下了。黃耀米每隔三日會接杏霖堂的李大夫來給黃氏扎針。 半月后,黃氏那右膝蓋終于能看了,但腿還是不能動。一天三頓的骨頭湯往下灌,人是rou眼可見地豐腴起來。 有了幫手,吉欣然閑空也多了,在灶房里變著花樣地琢磨吃食。今日往正屋送一碟玫瑰餅,明日端來一碗蓮葉羹,總不重樣兒,還全是她自己做的。不單正屋,大房、二房也有份。 瞧得辛語都發燥。倒是吉安安穩得很,不急不慢地算計著成親后的日子。 五月十八這日,齊州府詹家下聘。天沒亮,鎮上李管事就在遲陵縣東門等著了。吉家門前也是掃了又掃,路道邊老早便有好熱鬧的村民占著地了。 吉安在看過現在的吉欣然后,對詹云和沒有疑思了。他喜歡的該就是吉欣然,與她無無關。只書里吉安與譚東的那樁婚事…難道吉欣然有意促成,當真只是想吉安“克”殘譚東? 這她尚說不準。不過無論如何,能及時掐斷吉欣然仿她的路子,于己于人都是好事。 辰時末,銅鑼嗩吶聲終于傳進了門。 黃老娘今日也好好收拾了一番,臉上還抹了脂膏和胭脂。躺在里屋炕上的黃氏,心急火燎,眼死盯著門口。要是腿沒傷,她這時該是在外cao持。 “娘,我喂您喝點水潤潤口?!敝簧砟劬G襦裙的吉欣然,端了碗溫水,坐到炕邊,用調羹舀了半勺水送到她娘嘴邊。 “別在這陪我了?!秉S氏不放心外頭:“你姥娘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使。你去院里看著點,家里有小兒,再磕著碰著?!?/br> 吉欣然斂下眼睫:“不會的,楚家下聘那天,也沒出什亂子?!?/br> “你…我讓你去你就去?!秉S氏推開又送到嘴邊的水,壓著聲說:“詹家家底厚實,為長子下聘必定有金銀錠子。那聘禮抬進門,都要開箱,萬一誰” 話未盡,但吉欣然已明了,淡笑道:“不會的?!被貋砜於炝?,她早聽說楚家聘小姑,納了二十二抬禮?;钛愦蝾^,風光極了。樟雨嬤嬤昨晚就跟她講了,詹家聘禮不會過二十二抬。 至于個中緣由,她也不欲去想。 棗余村口,李管事領著路。一身天藍錦衣的詹云和,騎馬面帶微笑地跟在馬車后。到了吉家門外,吹嗩吶的兩小伙更是鼓足勁兒,那聲驚起一片麻雀。 擠在路道邊的村民,又起私語。 “吉家這是什么運道,大小姑爺都這么俊?!?/br> “瞅瞅那些紅木箱子,多少抬?” “十六抬?!?/br> “那不比她姑少了六抬?!?/br> 吉彥領著李管事忙得腳不沾地,在聘禮都抬進門后,信旻提了一鼓囊囊的麻袋出來撒糖。緊接著炮仗聲轟轟響。 吉安非待字閨中,故無需避著,只最近小日子要到,不愛動彈。說起她的“小日子”,及笄后,娘就在盼。望了一年,還沒來,急得天天給她煮暖宮茶,就怕那年十月下水救欣欣,落下宮寒。 年前月事來了,她二嫂跑鎮上拖了十多斤豬rou回來,辦了桌宴,鬧得一家子都知道她“成人”了。 辛語來喊,吉安才放下花繃子,往正屋去。正屋里,吉家老兩口坐在主位,詹家父子與吉彥、信旻分坐左右。 “今日鬧二老清靜了?!鳖^戴綸巾,留著寸長須,瞧著極儒雅的中年男子笑著朝主位拱禮。 吉忠明看過相貌堂堂的詹云和,笑回:“你客氣了?!庇谐爸橛裨谇?,他現在眼也寬了。昌平二十四年,陜東鄉試第二名,今年二十一歲,確實了得。只親事定得這般晚,該是在精挑細選,怎就瞧上然丫頭了? 不是說自家孩子不好,他就是有這一疑。 吉安進門時,屋里正寒暄。吉孟氏見著閨女,忙站起,伸手過去拉?。骸斑@便是小女,”不掩喜悅,“下個月就成親了?!?/br> 詹云和之父詹韋起身拱禮:“恭喜恭喜?!蹦樕蠠崆?,比之前勝了一分。詹云和目光在吉安身上匆匆過,神色無異,跟著拱禮:“小姑?!?/br> 聘禮下了,他便同了吉欣然,在她跟前是晚輩。吉安頷首:“同喜?!惫蝗缢?,詹云和非慕美之人。 行過禮后,詹云和又退到了父親下手。眼睫下斂著,原來這位就是楚陌要娶的女子。美則美,但瞅著性子偏冷。思及書院暗里傳的流言,眼睫掀起,楚陌可不傻,若真是被逼,又豈會下二十二抬聘禮? 至于慕美?楚陌自個顏色就上層。 見過了詹家父子,吉安停留了片刻便離了正屋。只頭一抬,就與緊抿著唇的呆站在廚房門口的吉欣然眼神撞上了。其死死攥著手里的死帕,看她出來,唇口漸漸松開,嘴角挑起。 “小姑?!?/br> 她在緊張。吉安輕點了下頭:“恭喜?!?/br> 書里對詹云和相貌描寫很細致,見過真人后,只能說文字還是單薄了點。三庭五眼比例適中,面部輪廓分明。一雙柳葉眼,眼尾睫毛略長,就似天生帶媚,但他雙目清澈,又生生將媚壓下了。若強要說哪里不美,那大概就是嘴了,唇薄。 吉欣然緊攥著帕的手慢慢放開,微屈膝:“欣然比不得您?!?/br> 跟著吉安的辛語,撇過臉,兩眼都要翻上天了。道恭喜,回一句多謝怎么了?燙嘴嗎?非要不陰不陽。 詹家父子去西廂探望了黃氏后,在吉家吃了便飯就回府了。他們一走,黃老娘幫著吉欣然理了聘禮,便也回了家。 五月底,詹家請期,與吉彥商議后將喜日子定在八月初九。黃氏不能動,吉彥來正屋,想請他娘幫忙cao辦。 吉孟氏一邊捶腿一邊叫朱氏、洪氏來,將事攤給了兩人。朱氏、洪氏領了事就做,天天往三房跟黃氏嘮流程怎么走、該備什、還缺什…急得黃氏嘴周連起火泡。 六月初一,吉安的嫁妝開始裝箱。因著兩地離得遠,說是六月六正日子,實則六月初五吉安就得出門子,嫁妝還得早她一日啟程。 楚家的二十二抬,吉家備了十四抬,一共三十六抬嫁妝。裝好箱,吉家就掛起了紅燈籠,貼上紅囍。六月四日丑時,周明帶著一群壯年大漢趕著馬車來拉了。朱氏、洪氏身為娘家嫂子,也得跟著一道去鋪床。 鞭炮送嫁妝,吉孟氏笑臉對外,轉過身淚流滿面。她養了十七年的閨女要去別家過日子了,想想心里疼啊,舍不得。 吉忠明也是一般,只老淚在眼眶里轉沒掉下來。欣欣跟著她爹,一臉懵,前腳踩著后腳,磕絆了一下,兩圓眼里盡是茫然。她娘坐著大馬車走了,沒帶她。 站在東耳房窗邊的吉安亦紅了眼眶,來這十七年,要離開這塊方圓地了?;厣砜纯樟说睦镩g,她的繡架也在嫁妝里,無論將來如何,應不會餓死。 三房門口,吉欣然癡望著東耳房,眉頭擰著,直到此刻,她仍是不愿相信小姑竟能平安順遂地出嫁,還是嫁給那位。 天作之合嗎? 該是那位命貴重吧? 晚上,吉安親下廚燒了幾道爹娘愛吃的菜,想陪他們好好用頓飯。只不等飯吃完,吉孟氏就忍不住嗚咽了起來:“我終于體會到大嫂的苦了?!遍|女遠嫁,從此再不是跑兩腿想見就能見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