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厭世狀元郎(穿書) 第30節
周老管家捧著一摞舊賬本,一路跑一路喊:“大奶奶臨走前,再三叮囑一定要收好。說韓家來人,若是客氣,咱們就認了。若是張狂,那也別再忍了嗚啊…大奶奶呀…您就這么走了,留老的老小的小在世上,可怎么應對那群財狼呀” 前院里吊喪的人,瞧著那發舊的賬本,竊竊私語。 混在其中的遲瀟適時地出聲:“桐州韓家也太不是人了,陌哥她娘的棺柩還在緋云院里躺著。他們仗著身份,阻斷發喪,將逝者置于何地?” 陳二道立馬接上:“大概是看陌哥家里還有幾畝地?!?/br> “臭不要臉的,秋收時老太爺忙得都脫了層皮,現又病了。一個土埋半截身的大老爺們,欺負一個十七歲的孩子。這就是大氏族的風范,今兒我們也開眼了?!?/br> 有了帶頭,人群里的私語漸漸壓不住聲了。站在主院里,幾個打扮貴重的婦人,面上黑沉。 周老管家跑進主院,看都不看那些腌臜東西,直沖堂室:“少爺,老奴來了,大奶奶呀,少爺也是無法了” 一見那泛黃的賬本,韓定奇雙目一縮,看賬本被送到近前,右手大力一揮喝道:“簡直胡鬧,莫須有的東西也配拿來予我過目?”沉著臉背手快步離開。 他一走,幾個婦人沒有猶疑,領著一眾家丁立馬跟上。 主院清靜了,周老管家撿起地上的賬本:“少爺,接下來怎么辦?”彈了彈本上的灰塵。 “繼續發喪?!背昂笱?,背靠著太師椅:“喪事從簡。楚家現在窮困,等辦完喪事,著人敲鑼打鼓帶著賬本去桐州府要銀子?!?/br> 周老管家氣恨:“肯定一文都討不回來。但有一回大張旗鼓地要銀,韓家日后也不敢再上咱們家門了?!?/br> 楚陌手指輕彈著椅把,薄唇微抿,半闔著眼眸?,F在不給,日后他總能叫韓家砸鍋賣鐵把吃進去的,只多不少地雙手奉還。 那銀子就算是送去廟里、庵里,便宜和尚、姑子,也絕不便宜桐州韓氏。他們花用一文,他爹都不會安息。 “通知各地小園管事,讓他們將我母親病逝的消息透出去?!?/br> “這是作何?”周老管家不懂了:“少爺,您是不知道外頭有多少舉子盯著您嗎?” “所以啊,讓那些在顧忌我的,安心去京城趕考?!背靶囱笭敔敚骸皼]了他們,說不定三年后,我能給您捧個狀元回來?!?/br> 周老管家望著那祖宗,有點明白意思了:“那就好嘍?!彼闼銜r辰,去遲陵縣報喪的人應到了,“少爺,照林苑已經收拾出來了,下午開始燒炭驅濕?!?/br> “好,”楚陌右手食指抵住袖口,那里很暖。她該是不會來,這個時候他也不愿她來范州府。他不想吉家的任何一人,見到韓氏那張嘴臉,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 “您去忙吧?!?/br> 吉家這頭,在接到喪信后,吉忠明老兩口就趕緊收拾了一番,提上早就準備好的兩只箱籠上了馬車,匆匆啟程。 吉安做好的一對抹額也被帶上了。另還有一只銀底青松香囊,浸過她自制的甘菊純露,私里交代給楚陌。 將馬車送到村口,朱氏挽上小妹:“別擔心,善之是個能扛事的,他經得住?!痹捠沁@樣說,但心里多少有些疼。才多大個人,就沒爹沒娘了。 洪氏一手牽著閨女一手拉著小妹,不知該怎安慰?她想著等當家的從范州府歸來,帶上三孩子,也回娘家待兩天,鬧一鬧。 爹娘年歲都不小了。 “我沒事?!辈恢醯募矒牟黄饋砟侨?。細思兩人相處時的情境,她總覺自己忽視了什么。還有在面對老太爺與周老管家時,她怎么講呢,她感覺不到他們身上的沉重。 吸一口涼氣,讓自己更清醒,垂下眼眸看仰望她的欣欣。 欣欣沖她露齒一笑:“姑好看?!?/br> 四人回了家中,就關上院門。 楚家在辦著白事,陜東各州府也不平靜。尤以學子聚集眾多的縣學、府學、書院等地。 “這么一來,楚陌就得守孝三年?!币粋€頭戴綸巾的白衣中年男子,抱著雙臂倚靠著檐下木柱。已經在思慮要不要搏一搏,萬一運道來了呢? 邊上一身襕衫的青年眼露精光:“他才十七歲,此回赴京趕考,也未必能再像鄉試時。但是三年后,那就說不準了?”還有,楚陌沒爹沒娘了,老天真眷顧他。 “確實?!北酬柲俏还诎l青年,面帶淺笑,甚溫和:“小三元,解元,若再摘得會元、狀元,那楚陌可就是六元及第,能史上留名了?!?/br> “山禾兄,也不必自謙,此回鄉試,您可就落于楚陌兩名?!?/br> “兩名之差,確勝千里之遙?!惫诎l青年雙手背到后,瞇起眼睛,看對面白衣中年:“聽聞云和年后也會來咱們三霖書院?” 中年男子淡而笑之,意味深長道:“之前是這樣打算,但現在…就不一定了?!?/br> 立在丈外,嘴上留一筆胡的中年杏眼男子,正是才入三霖書院兩日的吉彥。聽著周遭的話語,心對自己那位妹夫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人在家中坐,卻能撼滿城士子。 僅兩日,他已聽說有人退學赴京了。自己不該這么急著來齊州府,若在家中,必是要隨爹娘去范州府吊喪。心中遺憾,但也無法。又想李管事今日去牙行,也不曉會不會有消息? 教習嬤嬤并不好找,州府里大戶又多,都爭著搶著,他是真的發急。 吉彥不知,他急的事,很快就叫吉欣然自個解決了。來了州府,安頓好后,黃氏便有心帶閨女去成衣店里瞧一瞧。買不買另說,但必須得知道這府城里近日盛行什么打扮。 臨近東街口,經過司嬌坊時,與路上別的女子一般,二人低下頭不亂瞟不聽靡音,小碎步直直往前。就在母女快到街口時,坊里突然傳出一重撥琴音。咚 戴著帷帽緊跟娘親的吉欣然,雙目不自禁地瞟向南,透過帽檐的縫隙只得見一棵香樟樹。那香樟樹下倒著一拇指畸形的瘦弱老婦,嚇得她趕忙收回目光,腳下更是快了兩分。 只才走三步,徒然一頓,扭頭向南,抬手稍稍掀起帽檐,看那樹下暈厥的婦人。婦人囚首喪面,看不清眉眼,只下巴根處的一顆長毛的大黑痣尤為明顯。 吉欣然雙目勒大,看過黑痣后,目光下移,盯著婦人那根畸形的拇指,用力吞咽著,是譚靈芷的那個教習嬤嬤嗎?一樣的大黑痣,右手拇指畸形。 是她嗎? 走在前的黃氏到街口,回頭見女兒駐足在兩丈外,盯著司嬌坊門前的香樟樹看,頓時急道:“快點過來?!?/br> 譚靈芷的那個教習嬤嬤,叫樟雨,右手拇指并非天生畸形,而是年幼時勾挑弦所致。除了精通管弦外,一手點妝技藝亦非常出色。 就譚靈芷那五分長相,經樟雨手,立時可達貌美。吉欣然不想錯過此等助益:“娘,那里有個人好像快不行了?” 黃氏惱道:“我們管不了?!?/br> “她一身襤褸,料子粗糙,應不是被司嬌坊扔出的?!奔廊徊还?,已移步往香樟樹下:“我們帶她去醫館?!?/br> “你”黃氏氣極,但當街她也不好發作,只得回身快步上去:“你做什?” 吉欣然嘴抵到她娘耳邊:“您瞅那人的右手,我之前在姥爺書肆里聽人說,年少時撥弦撥傷了,指就會成那樣?!?/br> 還真有此事,黃氏也曾聽她爹講過,細觀那婦人的右手拇指,指根粗大,心思活泛了。假意阻撓兩聲,便順了閨女。兩人架起婦人,調頭往醫館。 此行一絲不差的落盡了對街一錦衣青年眼中。青年紅綢綁發,眉長入鬢,一雙帶媚的柳葉眼,似能勾魂,鼻若懸膽,只唇顯薄了稍稍。 寒風掠過,帶起吉欣然的兩片帽檐,杏目中有驚。青年見之,眸中泛起蕩漾,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少爺?!备臅?,背著書箱,還在發愁:“您到底有沒有想好?” “想好什么?”聲音柔柔,咬字清晰。青年斂下眼睫:“書岳樓里那些士子所言聽著似很有理,但其中多少都藏著些刺。我本沒打算趕明年會試,就按著原定的來吧?!?/br> “可是” “可是什么?”青年起步右拐:“我現在的學識還差點火候,明年赴考危險了些。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何必去受九日煎熬? 況且就算我明年會試摘得榜首,那些士子也會拿楚陌說事。與其這般,還不如與他同場再爭一回?!?/br> “行吧,您說得都在理?!睍抢X袋,但愿您能說服家中老爺。 青年笑笑,他知道小風在擔心什。無論爹做何想,他已打定主意到三霖書院再讀一年,然后去江南游學。至于老師那封信他詹云和七尺男兒,絕不會娶津州駱氏女。 那駱溫婷心有所屬,即張首輔嫡孫張培立。別人也許不知,但他卻是親眼所見,兩人早已有私。張、駱兩氏族向來親厚,那何不成全這份情緣?說到底,還是駱斌云沒了。 沒爹又無兄弟,駱氏嫡三房就等于折了。駱溫婷于張培立一點助益都無,張培立爹娘又豈會愿意? 張家不稀罕的女子,許給他。他就該千恩萬謝,然后乖乖迎回家供著?不怪楚陌不稀罕那鹿鳴宴,他去了都有些悔,覺被狗盯上了。 吉家兩老,一去半月才歸,帶回滿滿一車的箱籠。到家中,吉孟氏就支使兩兒子、大孫子,將壓在下的六只漆木箱子送進東耳房。旁的幾只抬到正屋,等三房人回來一道分。 “這是給你的?!奔鲜习岩怀邔挼哪竞凶?,遞向跟著老二滿屋跑的小孫女。范州府最有名的牛乳糖,不甚甜,加了花生、核桃在里,六錢銀子一斤。 欣欣看了看她爹。吉俞稀罕得要命,半蹲下抱住就張大口,輕咬上閨女粉粉嫩的頰。一口下去,滿足極了。 “拿著,這糖不會長腿。你小姑父特地讓周老管家備的?!?/br> “你渾說什呢?”吉孟氏一巴掌打在兒子后頸,怒瞪斥道:“還沒成親,叫叔?!?/br> 吉俞卻不當回事,就善之對小妹那勁兒?恨不能把自己家全搬給她。小妹一只十文錢的繡囊,他當個寶一樣掖在袖中,都舍不得掛。 他瞧得清清楚楚。給小妹的箱籠里,不是錦緞,就是硝制好的皮子。那皮子整張整張的,一看就不是陜東這一片能弄到的。 再想想此回他們到范州府楚田鎮瞅見的那…那家景!別說東溪鎮了,整個遲陵縣也找不出一般富裕的。 他還聽聞一說,和藹可親的老太爺幾十年前在遼邊那是響當當。 雖是馬匪,但人老太爺識時務,一見立國趕緊做回良民。新朝誰會去追究?沒要上門招安就偷著樂了。 “娘,您和爹還是盡早想想怎么給小妹備嫁妝吧?我也想想?!?/br> 懷里抱著的這個暖和和,小肚子一挺一挺的。小妹的恩,他跟媳婦這輩子都難還清。為小妹備上一份嫁妝,不管厚薄,是他心意。 見閨女已經把牛乳糖吃到嘴了,吉俞忍不住又親了親。 還沒跟當家的說上話的洪氏,瞧婆母發愁,心里多少有點底了。手摸上閨女的羊頭帽,寒因寺那老師父說欣欣命劫破了。她現在是真信了。 何止吉孟氏發愁,坐在炕上的吉忠明眉頭也撫不平了。他和老妻手里,大概還有六百兩銀,原想著拿五百兩給丫兒壓箱底,現在卻覺薄了點。 就善之備的那六箱物件,也不止五百兩銀。他也是真沒想到楚家富庶成那般,楚田鎮良田,十有七八都姓楚。 吉安看過箱中物,來了正屋:“爹娘,咱不比著楚家家景備,就照著原想的來?!?/br> “你是沒見過人家屋宇?!奔鲜舷胝f那氣派她只在縣里瞅過。 “楚陌又不是不知道咱家什樣,您和爹不要拐死角旮旯里?!奔惨詾椋骸俺胰硕『唵?,沒那么多彎彎繞繞,也無需什應酬、打點。楚陌在銀錢上,也不用我幫扶?!?/br> 吉孟氏嘆氣:“理是這個理,但” “那就別多想了。我可不會讓你們傾全家之力,把我送出門子。然后自個節衣縮食,吃糠咽菜?!奔泊亮舜列佬拦闹男∪鶐妥?。 欣欣拿了一塊糖,踮著小腳高舉起:“姑吃?!?/br> 看著那沾了口水的小爪子,緊緊握著糖塊。吉安笑著壓下,將小爪子送到二哥嘴邊:“姑不吃,給你爹吃?!?/br> “我生的我不嫌?!奔嶙煲粡?,連手吞。洪氏見閨女虎著臉急急忙忙把小手往外拽,樂了:“我咋記得她是我喊了一上午生下的?” 吉俞后仰,倚在媳婦腿上:“對,你勞苦功高哈哈” 瞥了一眼笑鬧的兒子,吉孟氏上前拉閨女,出正屋往耳房去:“娘跟你好好說道說道楚家?!?/br> 東耳房里,辛語正理著箱籠。到吉家快一年了,她能吃,身子的虧補了回來。近來開始抽條,姑又給了她幾身衣服。見人進屋,忙放下手中的活,去倒茶。 入了里間,吉孟氏坐到炕上:“我們才到楚田鎮,周老管家就來接了。人問這是哪家親戚?老管家一口應,說是親家。內院里沒女眷,老管家直接將我們安排到內院” 吉安認真地聽著,心里的疑思再起。 “上百人來吊喪,這還是從簡的?!闭f到此,吉孟氏凝眉:“就是不知為何棺柩只在家停了七天,便直接下葬了。像他們這樣的大戶人家,沒這么倉促的?!?/br> 難道是因著老太爺還在,有忌諱? “舅家同意?”吉安眼底一動。 吉孟氏搖了搖頭:“沒見著舅家人,”頭靠著閨女,“聽說我們還沒到的時候,陌哥兒跟舅家人吵了一架?!比税鸭依锸掳才诺镁袟l的,他們也不好多問。該吃席吃席,該抽帕子擦眼淚就擦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