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2)
你知道這里面最該死的人是誰嗎?嚴朗冷靜地說,是你這種人,老天爺不長眼,居然讓你躲過了基因病。他拿起一個擦汗的毛巾塞進反對者嘴巴里,接過學員遞來的繩子把那人綁在健身器材上。 嚴朗的眼珠很亮,但和反對者那種癲狂的亮不同,黝黑的瞳仁清澈瑩潤,像銀河的星光墜入他的眼睛,他仗著反對者說不出話,一股腦把自己的想法倒出來:祁闊是個夢想家,他多好啊,想著改變過去讓所有人活下來。要是我,你這種王八蛋就不該活。 反對者:唔唔唔唔。 說不出話就別努力了。嚴朗說。 學員叫來了維護治安的保安,內城因為文明程度較高,極少出現打架互毆的情況,保安來得格外慢,慢得身體素質不太好的反對者手臂發麻開始在地上不老實地扭來扭去。 嚴朗踢了他一腳,眉頭緊皺,低聲呵斥:老實點。 聽說健身房斗毆的祁闊快步跑下樓到達現場,聽到嚴朗的聲音眼皮一跳,這一幕分外熟悉,讓他以為嚴朗恢復了所有記憶。祁闊看向坐在地上被綁縛嘴里塞了一條毛巾的男人,說:趙銳盟。 男人抬起頭,看到祁闊時整個人往前沖了一下,被嚴朗踩住肩膀被迫往后仰。 趙子明的小兒子,他不是研究員。祁闊說,聲音冷淡諷刺,考研五年、考公務員三年、考編兩年,十年啃老,從未上岸。 你是不是還在做城主少爺的大夢呢?祁闊問。 聽到祁闊細數趙銳盟艱辛的考試歷程,圍觀的學員們憋不住笑,低低的笑聲此起彼伏。趙銳盟嘴巴里含著毛巾憤怒地看著祁闊,嚴朗覺得沒意思,收回踩在對方肩膀上的腳,兩個保安彎腰把趙銳盟架走。 他說什么不中聽的話了嗎?祁闊問嚴朗。 忘了。嚴朗撓撓頭,不懂狗叫。 你是不是覺得我學歷歧視?祁闊問。 無所謂,他本就不該在這一層待著。嚴朗說,雖然我也是走后門進來的,關系戶打關系戶。嚴朗把自己逗笑。 你是科研需要,他是廢物。祁闊不同意地反駁,你們不一樣。 那個人是城主兒子?嚴朗問。 他爸是太原守城軍的老大。祁闊說,他有個天才哥哥,也是研究員,這事發生前,他是個二世祖,現在也是。 如果沒有這事,他的日子應該很瀟灑。嚴朗說。 他現在過得也沒多差,他爸把他放在內城,吃喝無憂,按照分級,他是要去外城殺變異動物的。祁闊說。 人心不足蛇吞象。嚴朗評價道,咱們晚上吃什么? 祁闊沒跟上嚴朗跳躍的思維,他問:你不想說些什么嗎? 說什么?嚴朗問。 他說我是個騙子。祁闊說。 所以?嚴朗問。 祁闊接不下去茬,盯著嚴朗看。 我長眼睛了,祁哥。嚴朗說,我不是別人說什么我信什么的傻比。 這句話更像恢復記憶后的嚴朗,祁闊感到欣慰,以及難過。 他從未向嚴朗撒過如此多的謊,多到他不得不編織更多的謊言去圓前面的謊,即使這些謊言是無害的,且都有內在的理由。命運是個不講道理的孩子,肆意盤繞每個人的時間線,嬉笑著把所有人打成了死結,得意地看人類玩絕地求生。 祁闊不是什么夢想家,他是個自私的、一心想把愛人送離當下困境的研究員,人類剩十億還是一億,在他眼里僅僅是跳動的數字,而嚴朗才是鮮活的靈魂,是他追尋的生命的意義。 這些細節,嚴朗永遠不需要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嚴朗只用記得,回到過去,活下來,就夠了。 祁闊推了一下無框眼鏡,抿出一個笑:食堂晚上是川菜專場,有無骨雞爪和棒棒雞。 好耶。嚴朗跳起來,發出一聲歡呼。 第21章 錨點三號 辦公室里靜悄悄,背景音是沙沙的寫字聲。祁闊站在白板前神情專注地羅列計算公式,嚴朗坐在書桌前捏著一桿筆,認真地臨摹一朵荷花。 嚴朗沒什么繪畫技巧,唯有全神貫注,他畫出荷花的花瓣,小心地描摹光影。狼犬睫毛低垂,思考時輕微眨動,支棱起的頭發一晃一晃,祁闊伸手呼嚕一把頭發,把一個粉色的蝴蝶卡子別在嚴朗鬢邊。 嚴朗:? 祁闊摸摸鼻子:楊工給的。 嚴朗取下卡子,納悶地來回翻看,問:楊工給你這個干嘛? 好看啊。祁闊理直氣壯地說。 粉色的塑料發卡,看起來有些土氣,嚴朗默默把卡子別回去,縱容祁闊的邪門審美。 祁闊看了眼公式密集的白板,視線捕捉到一個錯誤的數字,他煩躁地嘖了一聲,放下馬克筆,蹲在嚴朗面前,手肘搭在桌子上:在畫什么? 這個。嚴朗指了指桌面玻璃板下壓著的掛歷畫,鯉魚戲蓮圖,他目前只畫出荷花的三個花瓣。 嚴朗的樣子乖巧,像上美術課老師不在教室的時候自覺自習的好學生,他停下筆,局促地評價自己的畫:不太協調,不好看。 是不好看,花瓣線條不夠流暢,形狀也奇奇怪怪,祁闊并不在意畫作的水平,他湊過去,吻落在嚴朗唇角,像鯉魚調戲了一下粉嫩的荷花。 嚴朗鬢角別著廉價的發卡,祁闊看著礙眼,抬手摘下放進口袋,嚴朗不滿地控訴:你走神。 研究員滿眼溫柔的笑意,嘴唇傳遞潮濕嬌軟的觸感,是狼犬伸出舌頭舔了他一下。 兩人短暫的親密接觸后分開,嚴朗拾起中性筆,小聲嘀嘀咕咕:你有多喜歡我啊。 你覺得呢。祁闊鬧不夠似的,咬了一口嚴朗的耳尖,犬牙開玩笑地擦過軟骨,他喜歡得想把狼犬吞進肚子里。 嚴朗覺得癢,抿著唇笑,面頰泛起細微的紅,他縮縮肩膀,不太適應直白熱情的祁闊,不適應,不是不喜歡,他很喜歡。 研究員不務正業地湊到嚴朗身旁,看他一筆一筆勾勒荷花,什么時空定位、計算錯誤,通通拋到腦后。 王興山敲敲祁闊辦公室的門,門打開,他走進去,看到工作狂屬性的高級研究員懶洋洋地靠在嚴朗肩頭,打出一個慢悠悠的哈欠。 王興山眨眨眼睛,嘴里急火火的報告話語梗在喉頭,時光莫名慢下來,嚴朗在紙上畫出一片飽滿的花瓣。 祁工。王興山說,錨點三號的記憶建模完成了。 好的,辛苦。祁闊說,我一會兒帶嚴警官上模擬機。他看了眼嚴朗的筆記本,在他畫完一朵花之后。 ?王興山迷茫,為什么要畫完花才能去模擬。 王工去睡個午覺吧。祁闊說,放松一下。 好的。王興山頗有眼力見地不打擾小情侶的獨處時光,他麻溜地走出辦公室,貼心地關門。 嚴朗自帶放松的氣場,他脾氣好,畫得好或不好都不生氣,無非是換個地方重新畫。 嚴朗有個堪稱教科書典范的童年,他的父母十分恩愛,工薪階層,父親是幽默詼諧的初中數學老師,母親是溫柔體貼的政府職員。夫妻倆把嚴朗教得素質極高,安靜乖巧不撒潑,說話之前思考三秒鐘,嚴肅的表情像個小大人。 祁闊住在嚴朗隔壁,他打小聰慧過人,嚴太太常把嚴朗放在祁闊家,讓兩個小家伙一起玩。祁闊拿本數學書教嚴朗算數,嚴朗不喜歡,但也不鬧騰,祁闊說一句他學一句,只是不往腦袋里記,弄得小小祁闊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沒有教學天賦,實際是嚴朗從小糊弄學十級。 好了。嚴朗畫完一朵滿意的荷花,把畫本往右邊挪動展示給祁闊看。 祁闊笑出聲,揉一把嚴朗的腦袋,說:走,去吃飯。 下午去模擬機?嚴朗問。 祁闊點頭,說:錨點三號的建模出了一點問題,他不想進行記憶清洗。 為什么?嚴朗問。 因為他不確定洗去記憶后還會不會繼續愛莫岑茹,就是錨點二號。祁闊說,不知道真假,反正他是這么說的。 然后呢?嚴朗問。 強制清洗。祁闊說,非自愿情況下的記憶清洗,順序有些混亂,建模的時候需要剝除混亂的代碼字符,是一項復雜的工作。 怪不得王老師黑眼圈那么重。嚴朗說。 如果模擬中你看到了不在正常時間線內的事情,就當是代碼混亂產生的bug。祁闊說。 好的。嚴朗說。 身穿防護服彎腰踏進模擬艙,祁闊站在魏昊身后看魏昊cao控,魏昊摁下啟動鍵,說:祁工你每次模擬都守著,能出什么事。 祁闊瞥他一眼,沒搭腔。 魏昊聳肩:怪我多嘴,我不問了。 祁闊高冷地催促:你趕緊的。 嚴朗看到一個面容扭曲的女人,沒等他看清楚,女人的圖像一轉,變成莫岑茹的面容,色彩濃艷,讓嚴朗感到不適。 錨點三號記憶里的莫岑茹像中了劇毒,嘴唇泛紫,眼瞳發紅。 這是愛嗎?嚴朗冒出一個問號,陽光照進視野,男人坐在汽車里打視頻電話:我現在上去。 手機里的莫岑茹點頭,電話掛斷,男人三步并作兩步上樓,站在一扇門前,抬手敲敲門:茹姐,開門。 來了。莫岑茹挺著孕肚打開門,男人眼中的莫岑茹變得面目可憎起來,女性輕柔的聲線也變得刺耳,仿若指甲刮黑板:不好意思,我蹲不下去,你幫我扣上箱子可以嗎? 沒問題。男人蹲下收拾箱子,說,茹姐,一定要走嗎?這里很好的,我可以照顧你。語氣可憐巴巴,嚴朗卻感到壓抑不住的惡意,特別是男人的眼睛移到莫岑茹鼓起的肚子,那股惡意幾乎化為實質。 莫岑茹摸著肚子說:我必須走,你不了解我前夫,他是個瘋子。 你們已經離婚三年了。男人說,他還不放過你嗎?莫岑茹視角看上去正常的對白畫面,在男人這邊色彩斑斕,灰色做基底,刺目的紅和低飽和的嫩黃,嚴朗不明白這是bug造成的建模問題,還是男人記憶本身的問題。 所以我說他是個瘋子。莫岑茹說,快走吧,飛機票很貴的。她走向門口,扶著欄桿下樓,這個房子你幫我賣掉,我給你5%的中介費。 聽到這句話,男人的眼前出現一片躍動的藍,他說:我不要錢,我和你一起去美國。 這個男人另有所圖,嚴朗判斷,他敏銳地察覺到男人心里在盤算著什么,這人拒絕記憶清洗絕不是什么害怕自己不再愛莫岑茹這種狗屁理由。 倆人下樓來到汽車旁,男人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坐進駕駛位系上安全帶。莫岑茹坐副駕駛,撫摸肚子看向窗外,一路無話。 這一段本該安靜的路途中,男人的視野里夸張的雜亂,一會兒是面容扭曲的女人指責他不行,一會兒是妝容詭異的莫岑茹大聲嘲笑他貧困,總之沒個消停。 到達延寧機場,莫岑茹說:這是我買的jingzi,供精者身高一米八九、白人、金發藍眼、麻省理工天文學博士。 男人眼中的灰、紅、嫩黃徹底同化成一團抹布般臟污的顏色,嚴朗初步判斷這是嫉妒情緒的顯性化。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制心中暴躁的情緒,他沉默地聽莫岑茹說:我前夫是個廢物人渣,我要讓他知道,我的孩子強他百倍,是他千萬次投胎也比不上的優秀。 男人劃開手機的短信頁面,打出兩個字【到了】,發送。 第22章 錨點三號(二) 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愛莫岑茹,嚴朗判斷,且這人和莫岑茹的前夫有聯系。 人群一陣躁動,粼粼的刀光如期而至,坐在車里的男人視線被嚴朗駕駛的七座商務車擋住。擋風玻璃外,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提著泡沫藥箱,那是Carlos,另外兩個男人費力地挪動一個方形的金屬物體,是王奇和明明,嚴朗這時候應該沖去救人了。 人群中傳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嚴朗通過男人的第一視角觀察Carlos的動向。Carlos謹慎地提著箱子,沒有幫忙搬動器材,一個針尖大小的激光紅點爬到泡沫箱表面。嚴朗一個激靈,倒回去多看幾遍,確定是一個激光紅點,非常小,他憑借優秀的視力根據移動軌跡捕捉到紅點的存在。接著是一瞬間的事,Carlos的手提箱瞬間爆裂,玻璃藥瓶碎成殘渣,藥液灑了一地,幾個眨眼便蒸發殆盡。 嚴朗回退進度條,畫面回到莫岑茹還未下車時,男人靠邊停車,余光捕捉到七座商務車停在車輛正前方。 男人說:茹姐,我會去美國找你的。 七座商務車右后方側門打開,王奇和明明下車。 莫岑茹說:到時候再說吧,謝謝你送我。 Carlos提著藥箱下車,他抬了抬下巴。 等等嚴朗回退畫面,Carlos朝人行道里側抬了抬下巴,像給人打招呼。 嚴朗再次回退畫面,人行道里側路過一個穿著長風衣戴帽子的男人。 當天是6月5日端午節,正值盛夏,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穿著清涼,大多是短袖七分褲墨鏡,人群中的一個穿長風衣身材高大的男人實在突兀。 Carlos為什么向他打招呼,他們是什么關系。 嚴朗多次回看畫面,不對,長風衣的男人身后跟著一個小個子男性,約有一米六,由于個頭矮小,被長風衣男人擋住大半個身體。 Carlos到底是向他們兩個中的哪個人打招呼? 紅色的激光點又是什么? 嚴朗退出模擬,睜開眼睛,扶著墻壁坐起身,迫不及待地對打開艙門的祁闊說:那天的病毒泄露是有預謀的。 什么?祁闊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