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這位先生姓許名一諾,原本是個以書入道的散修,后來創辦學堂,集天下書籍于一處,收納學子,只傳授知識經驗卻不教修煉功法,因其德高望重受四大家族愛戴,故而學堂擴建,開始正式收納五湖四海的學子。 相傳這位先生活了六千載歲月,已經修到了人族修為最高峰——大成期巔峰。 風澈對“發頂的蝴蝶結法器可以屏蔽先生的神識”,以及“他一定不能認出我就是當年那個上房揭瓦的小子”這兩件事非常自信。 他轉過身,怯生生地瞧了一眼許一諾,小聲說:“在想我爹?!?/br> 許一諾好奇地問:“說說看,怎么想到他了呢?” 風澈委屈地縮成一團,耷拉著腦袋:“就想他了唄?!?/br> 先生朗聲一笑:“好啦,孩子們,別哭了,告別親人有什么好哭的呢?等會兒還有入學考試呢,這才值得哭呀?!?/br> 全場哭聲一頓,隨后出現了詭異的停頓后,孩子們哭得更大聲了。 許一諾樂呵呵地追加:“不及格的要打屁股哦!” 風澈:“……”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第39章 挑釁一下 一大堆哭唧唧的小蘿卜頭就這么被許先生袖袍一卷,直接扔進了學堂里。 小蘿卜頭們眼淚還沒擦干,撲通撲通落下來,一臉懵逼地盯著學堂內的大片空地,空落落地就站了三個人。 不知道許先生是不是故意的,反正人家孩子都是雙腳著地,輕輕柔柔地落下來。風澈卷在袖袍最邊角,落下的時候許先生收回去的袖子邊絆了一下他的腳。 他一個趔趄,慌忙想拉住一旁的姜臨,誰知人縮水了胳膊不夠長,超出預估范圍一手抓空。 姜臨懸在半空的手臂被扒拉一下就這么尷尬地擺在那里。 風澈一屁股坐在地上,更像球了。 風澈:“……” 姜臨把人撈起來,貼心地拍拍他身上的灰,然后借著一邊小孩兒的衣擺,隨意地擦了擦手。 風澈顧著一屁墩之仇,反倒忽略了姜臨一肚子壞水干的狗事兒。 他忿忿不平,馬上就要發作,非回頭瞪一眼那該死的白狐貍才罷休。 他狠狠扭過頭去,險些就閃到了嬌貴的脖頸,只見學堂厚重的朱紅色大門“咣當”一聲關上,嚴絲合縫到連只螞蟻都跑不出去,里面頓時與世隔絕,成了另一個天地。 風澈與站在門口的許先生對視了一眼。 許一諾淺色的眸子猶如冰晶,閃動著無機質的光芒,風澈被看了一眼,仿佛立刻被看穿所思所想,危機感從頭頂竄到腳尖,他嚇得瞪也沒敢瞪,把一肚子氣憋了回去。 這大爺惹不起,惹不起。 他僵了一下,袖子下的爪子偷偷向后探過去,在空氣中小幅度地舞動,亂抓一氣。 姜臨垂眼看見了那只晃來晃去的小胖手。 搖搖擺擺的五根手指頭像剛長出來的胡蘿卜,扭來扭去,分明是在尋求幫助。 他抿嘴笑了一下,悄咪咪地把袖子提起來一角,放在風澈手邊釣魚。 小胖爪果然上鉤,摸到后就連忙揪住姜臨的袖子,飛快竄到姜臨身后。 他一點也不老實,探頭探腦瞅了瞅還在觀察這邊的許先生,飛速與之錯開視線,挪著步子繞了姜臨半圈,轉到了另一邊。 然后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觀察環境。 姜臨:“……” 太假了。 風澈心里嘰里呱啦罵了一會兒“白狐貍狗比依舊,就喜歡欺負老實人”之類的話,感覺舒服多了才正式打量起來學堂的模樣。 學堂的格局幾乎沒有變,依舊是當年那副模樣。 巨大的空地邊緣是上課用的教學樓五座,錯落有致排列開來。教學樓兩邊是亭臺水榭,遠處甚至還有一個湖泊,垂柳繞湖,游魚歡騰,清晨的霧氣已經散了,太陽光映在湖面,波光粼粼,頗有意境。 學堂內部常年四季如春氣候溫和,教學樓后還有一大片草藥園供學生辨識草藥煉制丹藥。 后山一座孤山巍峨聳立,直插云霄,山上山下一大片郁郁蔥蔥的密林,圍著孤山裹住了大半個學堂,占地面積甚廣。鳥獸盤旋,走獸遍地,但到底是人工馴養,大多性格溫良,不與人交惡。 湖面垂柳飛燕,是為春;密林百草豐茂,是為夏;百草園碩果累累,是為秋;山頂積血皚皚,是為冬。 足以看出風行舟當年親手布下的“四季輪換陣”調動整個學堂的季節,至今運轉良好。 風澈心里偷偷樂了一下,親爹的手筆今日看來也技藝精湛嘛。 這學堂布置這么多年都沒變多少,沒添磚也沒加瓦。 風澈癟了癟嘴,恬不知恥地想,這幾屆學生不行啊,再沒有人像他爹一樣財大氣粗,隨隨便便捐樓了。 風澈瞅了一圈,才正式看向場地中央那位先生。 并非他多么引人注目,只是因為他第一個朝著他們走過來了。 來者正是當年教他草藥學的那位。 這老頭姓趙名承文,看上去五十有余,滿頭白發,偏生胡子和眉毛黝黑茂密,看上去頗為滑稽。 他一身青衣,草木的清香之氣隨著走動絲絲縷縷飄來,明明是心曠神怡的味道,風澈卻高興不起來。 這趙承文,平日里什么雜事都要插上一腳,最好管東管西。事無巨細,大到風澈打架斗毆,小到風澈上課睡覺,都要說個幾句。 然而他這人,cao心的命卻沒便于cao心的性格,脾氣是出了名的大。雖說當年以文入道,但他絲毫沒有秀才文人的高雅之氣,反而把刻板教條寫在了臉上,沒事就愛吹胡子瞪眼。 平日里風澈調皮搗蛋屬他罵得最兇。 風澈和他打了一個照面,年少那股心虛的勁兒又涌上來了,只覺得面皮發緊,下意識地抬起小手就擋住了臉。 他借著手下的陰影翻了個白眼,和姜臨抱怨:“我靠啊,怎么還是這黑白煞鬼?流年不利啊……” 姜臨看著他愁得揪成一團的小鼻子,手癢了癢,在袖子里磨蹭半天,到底是沒有伸出手捏一把。 他克制住手上的癢意,淡定地咳嗽一聲,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他和衛先生一起教一屆多少年了,你早該做好準備的?!?/br> 風澈白眼翻得更勤了,語氣中也帶上了哀怨:“一個衛老頭,再加一個黑白煞鬼,我這重回個學生時代,還能不能過下去了……” “啪——” 一聲脆響,風澈手背一痛,豁地放下手,左手就去捂右手手背,同時揚起小圓臉,大大的眼睛怒目圓睜,看向不知死活過來抽他的那個人。 他一邊揉著,一邊瞪了一會兒,發現是趙老頭過來揍的他。 老趙頭陰沉沉的目光落在他不服管教的表情上,略有些佝僂的身軀對七歲的孩童來說還是太高了些,身影籠罩下來,帶來的壓迫感足以給一個七歲小孩嚇哭了。 “你抬個手在那和人家說什么呢?” 威嚴冷厲的聲音像是密不透風的網,稍有一點小心思都無可遁逃,直接給風澈牢牢扣上了罪名。 若是尋常孩童,被趙承文這么一抽再一呵斥,早嚇得哭唧唧找mama了。 但風澈畢竟不是一般的七歲小孩,他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摧殘,早深諳先生們的手段,怎么能被這種趙承文多年沿用的老套路嚇到。 他甚至還有閑心在心里暗罵,怎么每次眾人亂烘烘吵成一團,趙承文都是拿他開刀殺雞儆猴? 他想著,先生這種生物,不能慣著,須得讓他知道自己不好惹。 眼前的小孩兒像是受到驚嚇一般,捂住被戒尺抽紅的手,揉著揉著,像是覺得越來越疼,眼眶紅了一大圈,淚水在眼里打轉,憋了半天,說出一句:“說……為什么你的胡子是黑色的,頭發卻是白色的,這也……” 趙承文隱隱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甚至引起了一些不好的記憶。 他想止住眼前這個看似乖巧卻古靈精怪的孩子繼續嘟嘟囔囔,誰知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驟然抬高了嗓音。 “黑胡子白毛,這也太丑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風澈開懷大笑,嘴角咧開大大的弧度,秀氣的眉毛都飛了起來,還抬手上舉起哄,周圍人受他感染,也跟著指著趙承文的黑胡子白毛笑了起來。 一旁的姜臨揪了半天沒揪動風澈,這會兒只能無奈扶額,完蛋,就知道他不會消停一會兒…… 趙承文勃然大怒,拎起風澈的后領就扔到了臺子上。 風澈還在笑,從捂著嘴到捧著腹,每一聲魔性的“哈哈哈”都像是在趙承文的心理承受范圍邊界踩踏碾壓,將他多年郁結的外表反復鞭尸。 他忍無可忍,一戒尺抽在了風澈屁股上。 風澈挨了這一下,心想這事兒可以伴隨一整屆,足以讓老趙體會人世險惡不可隨意拿人開刀。 識時務者為俊杰,他估計老趙的忍耐力也到了極限,立馬安靜如雞。 一聲輕笑傳來,男子聲線很低,像是墨繩彈動,又似鈍刀劈砍,帶著零星的金屬質感,卻意外地抓耳。 風澈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是衛老頭來了。 衛老頭全名衛世安,說是叫衛老頭,但他其實并不老,相反,從外表上看,他要比先前見的兩位都要年輕許多。 只是此人最在乎容貌護理,相傳每日清晨都要護膚除皺,拿靈訣修養滋潤,簡直比姑娘家過得還要細致。風澈猜想他多半是太在乎年齡,怕極了自己顯老,才專門起了個衛老頭的外號惡心他。 他身著一身黑衣,布料光澤如溶溶月華,雖是最暗沉的顏色,在光芒下隱隱流動著幻彩。 他渾身上下除了身后那把唐刀,再無裝飾,簡單至極反而讓人看了不落俗套。風澈看了幾眼他腰間束著的皮制腰帶,它閃動著粼粼微光,像是某表皮光滑的兇獸身上扯下來仔細處理過的皮。 他長相雖不出眾,眉眼間卻自帶刀光劍影的犀利感,鼻骨高而挺,鼻翼也窄,唇薄得近乎刻薄。 風澈一看這張臉就煩,幼時斗嘴輸多贏少的經歷歷歷在目。 他心里發苦,暗罵一聲,一看就是個吹毛求疵且毒舌嘴賤的人?。?! 衛老頭走上前來,掃了一眼趙承文手里的戒尺,以及地上那個安靜如雞的小孩兒。 他瞅了一眼風澈。 又瞅了一眼風澈。 趙承文以為他又要來說什么早就說你那胡子丑得人盡皆知的屁話,結果今日衛世安這廝不知吃錯什么藥,居然向著他說話。 衛世安摸了一把戒尺,第三次瞅了瞅地上的干巴巴看他的小孩兒,突然露出嫌棄的表情。 他退開一步,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你接著打?!?/br> 趙承文:“???” 這波他屬實沒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