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戰場分割成兩塊,一邊是無盡火海煉獄,半空中的劫焰滾成火球流星,狠狠砸下,燃盡一切企圖反抗之人;一邊是電閃雷鳴,蒼穹之上的雷電蜿蜒而下,雷鞭狂舞,碾碎生靈,使其化作飛灰。 風瀾緩緩向風家大殿走去,身后烈焰焚燒雷印狂舞,將他的表情映照得猙獰恐怖。 他抬起手,靈力狂泄而出,“鏡像虛空”的層層多維立體空間拼接組合,形成一盞巨大的空間牢籠,徑直鎖向大殿上那個端坐在家主之位上的人。 座位上的人一動不動。 他與風澈極其相似的眉眼平靜空洞,透著寡淡疏離,甚至沒有采取任何反抗鏡像虛空籠罩下來的措施,只是任由風瀾這樣鎖下來。 身為家主,風瑾不可能不知道鏡像虛空只有在未拘束住人時才能有逃脫的可能。 他無動于衷的樣子,分明是在等死。 風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殿外一片慘絕人寰的人間煉獄。 風家已經徹底淪陷在一片廢墟之中。 同為風家修士,卻向同門發難,刀劍相向如同仇敵。 風瑾身為風家家主,未能阻止兩派相爭,亦未能保住支持他的風家弟子,以他的性子,怕是不愿茍活下去了。 風瀾的身影剎那出現在鏡像虛空中,他一身紅衣,黑紗獵獵,死死揪住風瑾的衣領,拼命搖動他的身體,張開嘴艱難地問:“你說不說?” 風瑾神色淡淡,看著他癲狂的眼,輕輕將眼神轉到一邊,不去理會他。 他受了傷,身體懦弱,如今落在風瀾手里,連半點反抗的余力都沒有。 然而他始終保持著清冷疏離的模樣,像是死亡于他而言不過是過眼云煙,連眼前掌握生殺大權的風瀾,也只是個跳梁小丑。 風瀾像是被他的表情激怒,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風瑾的身軀似乎過分細軟,掐上去幾乎讓他弓成了蝦,連白皙的脖頸上暴起的青筋血管都寫著病弱。 風瀾繼續歇斯底里地咆哮:“你殺了他,對嗎?” 風瑾嗤笑一聲,艱難地扒上他的手,茶色的眸子流露著譏諷與嘲弄,他勉強給自己透出一口氣,卻沒有回答風瀾偏執的問題,而是瞇起眼睛,一字一頓,緩緩地說:“你、不、過、是、風、澈、的、狗……” 風瀾怒不可遏,死死加重手上的力道,“咔嚓”一聲,風瑾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掐碎了風瑾的脖子。 一時間,風澈的視野里密布著血跡,猩紅的色彩籠罩下來,他只覺得要窒息。 風瑾躺在那里,以一種近乎扭曲的死亡姿勢,臉頰紅紫,眼皮外翻,眼白隱隱突出,和自己記憶中的哥哥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風澈視野里的猩紅越來越重,他強撐著移開視線,平復自己的心緒。 風瀾面無表情,一腳踏出,包含著離字靈力的陣圖在風瑾的尸骨上明滅,觸碰的剎那便將之燃成了飛灰。 他自懷中取出一塊靈牌,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用袖子反復擦了擦風瑾剛剛坐過的位子,連用了幾個坎字清潔術后,才穩穩當當地將靈牌放下。 接著,他退下殿階,跪于殿下。 他跪下的同時,身后萬千風家子弟也跟著跪下。 漫天的血雨腥風,遍地的風家尸骸,萬人對著大殿之上的靈牌齊齊跪下,近乎瘋魔。 風瀾像是把多年的郁結全部散了出來,他仰天長笑,沙啞的嗓音透著血腥殺戮之氣,沖天的煞氣像極了走火入魔,快活的樣子近乎癲狂。 “恭迎道子登位!” 風越來越大,山雨欲來,跪了滿地的風家子弟絲毫沒有歸去避雨的意思,像是舉行某場狂熱的宗教儀式,所有人都露出了心甘情愿獻出生命的瘋狂。 “恭迎,道子登位!”風家子弟齊聲高呼,聲音直沖云霄,繚繞在風澈的耳膜。 “咔——嚓——” 一聲巨響,驚雷已至,紫電涌動,瓢潑大雨傾瀉而下,風瀾在大雨中仰頭,任由雨水肆意流淌,他暢快地閉上眼睛,對著靈牌雙手向前交疊,躬身狠狠叩首。 身后眾人亦是跟著齊齊叩首。 他們磕得極其用力,額頭碰在石板上綻放出新鮮的血花,他們卻渾然不覺,只是執拗地一遍又一遍磕頭。 “砰——砰——砰——” 一聲接一聲的磕頭聲交織著雨聲,風瀾埋首,對著地面低語,沙啞的聲音在雨中響起,像極了索命的厲鬼。 “家主,風瀾完成了您的遺愿……” 風瀾抬起頭,挺直腰桿,大喝出聲,胸腔都和聲帶一起共鳴,歇斯底里的嗓音似在泣血:“從今日起,道子為家主,我,風瀾代為執政!” 他從地上起身,小心將靈牌舉起,轉身對著身后的眾修士展示靈牌,其上明明晃晃的“風氏道子風澈之靈位”在風澈面前一晃而過。 風澈神智恍惚了一會兒,就聽見風家修士震天動地的齊喝:“恭迎家主,恭迎代家主!” 風澈從未來之景脫離出來,面沉如水。 那一角未來太過荒誕,完完全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風瀾他,恐怕不是想借自己之名為借口登位家主。 他窺見的未來做不了假,風瀾眼中實實在在的瘋狂與崇敬和他麾下的風家子弟的狀態,無不彰顯著他們視自己為信仰。 風瀾,他是真心實意地在送自己登上家主之位,即使他已經魂飛魄散,即使再次讓風家血流成河,即使親手殺了昔日家主的親生兒子也在所不惜。 風澈一邊想著風瀾是瘋了,寧可立他的靈牌為家主,都不想讓風瑾活著;一邊回憶風瀾殺風瑾前歇斯底里的逼問,和風瑾與他之間明顯的仇恨…… 他的心像是被一團亂麻糾纏住了,巨大的迷霧籠罩在前方等著他,他恨不得立刻飛回風家。 他一想到風瑾倒在血泊之中的場景,被人踐踏在腳下,就覺得要發瘋。 當年他沒能救風瑾,反倒害了他,如今風瑾有難,他不得不救。 那是,他的親哥哥啊,如今這世上,他最后一個親人了。 姜臨替他擋住窺探的異眼,意識到身后之人情緒的起伏,回身攥住了他微微顫抖的手。 姜臨抬起頭,深黑的瞳孔泛起一層粼粼的碎金,堅定而又誠懇地與風澈對視,一眼便看進了他的心里。 風澈從無盡的暴虐中緩緩清醒,聽見姜臨輕輕地說:“我陪你?!?/br> 那一瞬間,風澈原本來自胸腔無可發泄的暴虐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 以前,他孑然一身。 這次,似乎和以前不同了。 * 因為風家分為兩派,風瑾一派已經不再去學堂讀書,只剩下風瀾這一脈每年送弟子過來,再加上風家本來弟子不多,這次飛舟上下來的,不過三十幾人。 比其他三家整整少了一半的數目。 風家服飾取意煙雨江南,青色寫意,翠竹蘭花鐫刻衣角,銀芒星圖繪制其上。 翠竹蘭花乃君子標志,風家要求謹遵家訓,恪守門規,以此隱喻來規勸門人。 空間界,一向是風家人的畢生追求,故而將其標志陣紋繡于衣衫,便有警戒風家子弟用心修行之意。 風家眾人紛紛走下飛舟,高年級各自從大門上為返校的學生打開的小門進入學堂,只剩下低年級的四個孩子和眾人面面相覷。 風瀾將他們列好隊伍,朝各家點了點頭,便站在隊前了。 學堂內的禁制響動,輪軸滾動的聲音響起,大門轟然打開。 一位須發盡白的老者從中走出。 雖說須發盡白,但他面容卻似弱冠之年,一身沉淀著書卷筆墨之氣,給人留下一種博聞強識的印象。 他朝著各個家族領隊拱手致意,疏朗溫和的聲音悠悠響起:“如此,學生交予學堂,諸位道友,可自行離去了?!?/br> 柳城緊張地看了看他帶了一路的小蘿卜頭們,就近摸了摸兩個小孩兒的頭,囑咐道:“你們是我姜家子弟,在學堂需得恪守學堂規矩,聽夫子先生的話,不可調皮搗蛋?!?/br> 他蹲下,示意孩子們圍過來,一堆毛茸茸的小腦袋湊過來,他萬般憐愛地看著一張張小臉,語氣卻嚴肅起來:“記住,你們是姜家子弟,不可欺負他人,但,”他掃過緊張兮兮的孩子們,順手還捋了一把面前孩子亂糟糟的前襟:“若是有人敢欺負你們,先上報先生,姜家自會為你們撐腰?!?/br> 柳城囑咐完了,一步三回頭地向飛舟走去,見了飛舟上的領隊長老后,飛舟便啟動了。 除了楚無憂,各家領隊告別后,四家飛舟紛紛啟動,孩子們站在原地目送飛舟遠去,有些孩子受不了甚至還哭了出來。 這一哭,就直接把一堆小蘿卜頭的情緒都給勾了出來。 雖說修真界長大的孩子早熟,但說到底還是孩童,心智不夠成熟,看著熟悉的師長遠去,把自己留在陌生的空間,多少都有些情緒崩潰。 很快身邊一堆小孩兒都哭了起來。 哭聲震天,姜臨心知先生刻意讓師長當面離去便是為了觀察新生,他怕露出破綻,甚至還苦兮兮地擠出兩顆眼淚,卻見風澈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看著遠去的飛舟,茶色的瞳孔中散發著的悲傷卻不像是偽裝。 他像是回憶起了什么。 風澈剛上學那日,是風行舟親自送過來的。 他長得慢,比同齡人甚至還要矮一些,那時只堪堪到風行舟的腰。 風行舟一路好說歹說,好不容易給他勸到學堂門口,到了門口他又不想進去了。 風行舟以可以交到好朋友為由誘惑他進去。 風澈在風家一貫以囂張跋扈著稱,在風家呼風喚雨,但他覺得自己收的小弟之所以對他諂媚、獻殷勤、百依百順,無非是因為他的身份地位。 小時候的風澈有自己的夢想,他想靠自己的實力收下對自己忠心不二的小弟。 于是小風澈直接把風行舟說的可以交到好多好朋友自動過濾成可以收一堆小弟,欣然同意進去學個幾天。 風行舟臨走前,蹲下身摸著他的頭。 他和他的父親很像,風家一脈相承的茶色瞳仁,對視起來如同照鏡子一般。 那雙幾乎與他別無二致的眸子看著他,里面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風行舟揪了一下他的鼻子,笑著說:“小子,跟你說,進了學校要聽先生的話,不要調皮搗蛋,不要隨便欺負別人?!?/br> 小風澈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風行舟緊了緊他扭來扭去有些松動的腰帶,茶色的瞳孔暗下來,帶上了上位者強烈的壓迫感:“如果有人欺負你,先打回去,再告訴先生,風家會給你撐腰?!?/br> 他伸出手和小風澈擊了個掌,心照不宣異口同聲:“打壞了你爹(我爹)賠!” 風行舟笑著,隨手擼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后腦勺,站了起來:“好小子!” 他朝著風澈揮手,腳下風盤青色的陣盤紋路浮現,剎那間就消失在風澈的視野里。 * “小孩兒,你想什么呢?” 一道溫和的聲音在身后傳來,風澈一下從回憶回歸現實,轉頭看向在他身邊站了許久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