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為弟弟劇透頭疼中 第288節
簡易的投石機只需要知道一個杠桿原理。王薄身為鐵匠, 再拉幾個木匠,自己都能組裝出來。 因為連大隋官吏自己都難以想象楊廣會在這個時候下江南,所以義軍的布置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算有人注意到了, 也只會認為義軍想沿河劫掠朝廷的運糧船。 現在楊廣沒有征討高麗,不需要再從南方運糧, 義軍又遍地開花, 隋軍對通濟渠的防守不再嚴密。誰也不知道,翟讓、王薄這兩個中原義軍首領,居然來到了通濟渠。 翟讓疑惑:“高士達怎么沒來?” 王薄道:“高士達取得大勝后過于驕矜,被涿郡通守郭絢所敗。竇建德接替高士達的位置,收攏殘兵為高士達報仇, 恐怕沒有余力加入我們了?!?/br> 翟讓嘆氣:“就我們兩支義軍,能擊敗楊廣?” 王薄道:“狗皇帝已經被我們嚇出了精神問題, 據說晚上連覺都睡不好。只要再嚇他一次,就算他這次再次好命逃走,估計也活不長了?!?/br> 翟讓笑道:“三郎君給你的消息?” 王薄道:“三郎君現在身在邊塞抵御突厥, 哪有消息傳給我?是魏二先生的情報?!?/br> 魏二先生就是自稱魏徵族弟的“魏收”, 薛收。 薛道衡曾在朝中為高官, 洛陽自然有宅邸。薛收被薛道衡過繼給本家的薛孺, 薛孺仕隋,在洛陽也有住處。薛收在洛陽居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想要知道洛陽的消息很容易。 翟讓嘆息:“魏二先生的情報和三郎君的情報有區別嗎?一切仍舊在三郎君的掌握中?!?/br> 王薄問道:“翟公是否在想,李三郎君拿你我當刀?” 翟讓不語。 王薄苦笑:“李三郎君曾對我說,如果我不想當義軍了,隨時歡迎我去隴右道。我想翟公如果想要投奔李三郎君,李三郎君也會熱情地將翟公介紹給李二郎君。翟公,殺狗皇帝是我自己的愿望,李二郎君只是幫我實現這個愿望。你呢?李三郎君逼迫你了嗎?” 翟讓一愣,然后臉上露出羞愧的神色。 王薄嘆氣,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他看得出來,翟讓現在對殺楊廣的心并不是很堅定。 日子好過了,對皇權的畏懼就又生出來了。翟讓是個聰明人,應當很明白他將來若是失敗想投奔他人,只要是隋朝舊臣,大概都不會接納殺害隋朝皇帝的人。 就算是李二李三郎君,也不會接納他們。 這件事李玄霸也告訴王薄了。 現在百姓活不下去打著殺狗皇帝的名義起義是一回事,等義軍首領有了爭奪天下的本事,他們對楊廣就會變一副嘴臉。特別是楊廣被殺后,他們大概率會轉成隋朝忠臣,對楊廣被殺“義憤填膺”,說不準還會給楊廣哭喪。 原本歷史就是這樣。 就算是義軍首領中口碑最好的竇建德,為了獲得天下世家豪強和隋朝舊臣支持,為了得到更多的爭奪天下的資本,他不僅向東|突厥始畢可汗稱臣,接受了“小可汗”的稱號,還自封隋朝忠臣,說自己受恩于隋朝兩代皇帝,現在宇文化及殺楊廣,就是他的仇敵,所以去征討宇文化及。 竇建德給楊廣追謚為“閔”,憐憫楊廣被殺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想起自己那因楊廣橫征暴斂而家破人亡的鄉親們。 不過要當皇帝的人,必須如此心黑臉厚。一家人被餓死,自己淪落成乞丐的朱元璋稱帝時,還得捏著鼻子說元朝好話,閉著眼睛吹“我祖孫三代都依托元朝皇帝恩澤活著”,以拉攏元朝舊臣。 王薄如果殺了楊廣,除非王薄能自己當上皇帝,否則天下無處可去。 所以李玄霸建議王薄只是嚇唬嚇唬楊廣,殺楊廣的事還是留給楊廣身邊的野心家。 反正楊廣必死,沒必要為了殺楊廣賠上自己的命。 王薄也將李玄霸的勸告告知了翟讓。 以他們現在的兵力,確實只能嚇唬嚇唬楊廣,很難真的傷到坐在高大龍舟上的狗皇帝,更別說殺了他。 “所以翟公不必擔心?!蓖醣〉?。 翟讓苦笑:“你這樣說,不怕我退縮嗎?” 王薄平靜道:“翟公若想退出,薄不會阻止。僅薄一人,也會完成襲擊狗皇帝的計劃?!?/br> 翟讓沉默了一會兒,拱手道:“你都說我們殺不了他,只能嚇唬他,那我還有什么害怕?我已經在這里了,就不會回頭?!?/br> 王薄拱手:“翟公高義?!?/br> 翟讓搖頭:“高義的是知世郎?!?/br> 王薄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高義,他只是想起鄉親父老,丟不下對楊廣的恨罷了。 與翟讓結束商議后,王薄又與杜伏威、輔公祏等江淮義軍首領見面,與他們商議共同伏擊楊廣之事。 他們對直接襲擊楊廣果然也抱有疑慮。王薄安撫他們,只讓他們牽制住江淮的隋軍,趁著自己掀起的混亂攻占江淮郡縣糧倉。 杜伏威等人欣然同意。王薄又得到一個“知世郎高義”的吹捧。 夜深人靜,王薄睡不著,獨自離開帳篷,坐在了石頭上看著天空,連篝火都沒點。 “雖已經入春,夜晚也很涼。為何不多批件衣服?”魏徵舉著火把過來,將手中大氅遞給王薄。 王薄披上大氅:“謝魏先生?!?/br> 魏徵毫無形象的坐在王薄對面的地上,道:“我們共事這么多年,有什么好謝?知世郎可是在緊張?” 王薄道:“我無字,先生稱呼我姓名即可,我不計較這些?!?/br> 魏徵笑道:“好?!?/br> 王薄一愣,道:“先生居然說好?” 王薄如此對魏徵客氣了許多次,魏徵總是笑著客套過去,仍舊疏離地稱呼王薄為知世郎。王薄現在說這句話,只是習慣而已。 魏徵道:“三郎君勸了你許多次,你仍舊堅持要親手砍下楊廣的腦袋。既然你已經是將死之人,我稱呼將死之人的姓名算不上無禮?!?/br> 王?。骸啊?/br> 他扶額:“先生,你能不能改改你的脾氣?你回到冠軍侯身邊后,小心被排擠?!?/br> 魏徵不在乎道:“如果他們排擠我,就說明他們自己心胸狹隘,主公應該遠離這樣的jian邪小人,我會上書彈劾他們?!?/br> 王薄嘆氣:“罷了,三郎君應當會護住你?!?/br> 魏徵不讓王薄轉移話題:“你可是在緊張?” 王薄沉默了許久,道:“不是緊張,只是悵然?!?/br> 他遲疑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繼續道:“這天下果然如三郎君所料,先是我們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當天下亂起來后,各地豪強接連出現?,F在各地義軍,還有多少是百姓的義軍?我聽聞北方生亂,不是手握兵權的鷹揚郎將,就是當地巨富豪強?!?/br> 王薄指著自己:“就算是出身貧寒的人,大多也是看著天下亂起來后聚眾為盜,像我這樣真的活不下去的人少之又少。當初與我一樣的人有很多,如今是漸漸都看不到了?!?/br> 如翟讓、竇建德、杜伏威等人都不算真的活不下去才起義,他們都是逃犯,不是如王薄一樣帶著鄉親父老入山逃徭役。 翟讓、竇建德都當過隋朝小吏,家境并不貧寒。 王薄麾下也有許多這樣的人。 豪強世家高人一等,這種地方富戶也是高普通貧寒百姓一等。王薄希望他們平等地看待普通百姓,他們當然不情愿。 王薄試圖提拔與他一樣出身的人,卻發現真正家境貧寒的人無論智慧還是武力都比不過這些人,自己依靠的還是原本家境就不錯的人,或者是原本小偷小摸或者打家劫舍能吃飽的賊寇。 王薄讀了書后,也想過能不能自己當皇帝。 漢高祖劉邦都能當皇帝,自己為何不能? 但他讀了更多的書后,才發現劉邦是如翟讓、竇建德那般的人。劉邦一家人都能讀書識字習武,劉邦的友人也都是縣中小吏,這明明是縣中豪強,而且還是祖輩是士大夫的豪強,與自己這等鐵匠出身完全不同。 “或許我不該讀那么多書?!蓖醣〉?,“如果沒有讀那么多書,我心里就不會有那么多煩惱。我率領鄉親起兵是因為活不下去和義憤。如果打不過了我就投降,說不定還能混上個官當?!?/br> 但現在他心中充滿著理想、夢想之類的空談,讓他不甘心,很不甘心。 如果他沒有多讀書,就不會在自己已經是最強大的義軍首領之一時,還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窮途末路,沒有絲毫喜悅。 魏徵聽王薄抱怨他不該多讀書后,對王薄道:“這有什么難的?雖然我不想讓主公和三郎君多一個難纏的敵人,但只要你迅速把你的位置從一個小鐵匠換成那些世家豪強不就行了?你就當你現在已經當官了,然后去封更多的官,你那些有能力的下屬便不會再抱怨你的‘不公’,你便能籠絡更多的人,擁有逐鹿天下的資本?!?/br> 王薄愣了一會兒,道:“先生說得對?!?/br> 魏徵道:“煩惱解決了?解決了就回去睡覺。江淮蚊蟲真多,我可不想在這里陪你喂蚊子?!?/br> 魏徵起身:“還要我送你回去?” 王薄搖頭:“我自己回去?!?/br> 魏徵目送王薄回帳篷,嘆了口氣。 薛收悄悄從樹干后面出來,渾身一股熏蚊子的藥味。 魏徵白了薛收一眼:“味道這么大,他居然沒發現你?!?/br> 薛收把藥囊遞給了魏徵一個,道:“他大概是真的很苦惱吧。真沒想到他會如此苦惱?!?/br> 魏徵道:“書讀多了,書讀傻了。你怎么還不回隴右道?” 薛收道:“李二李三寫信給我,說房玄齡杜克明正在做假賬做得焦頭爛額,讓我趕緊回去幫忙?!?/br> 魏徵無語:“你嫌麻煩,就不回去了?” 薛收笑道:“做假賬哪有刺殺楊廣有趣?” 魏徵道:“你難道海島上當野人當久了,性子都野了?” 薛收:“……你這嘴真的需要改?!?/br> 他沒和魏徵計較,如果計較,早就氣死了:“李三猜到了我可能不會去,有任務給我,我現在不能告訴你?!?/br> 魏徵心里立刻不喜了:“怎么?三郎君把我也算計進去了?” 薛收道:“你就當是吧?!?/br> 魏徵氣沖沖拂袖而去,對自己這個老下屬居然比不過薛收非常不滿。有什么事是薛收能知道,自己卻不能知道的?等見到三郎君,一定要好好罵他一頓。 薛收看著魏徵氣沖沖的背影,疑惑極了。他記得李玄霸給他寫信,說初次見到魏徵的時候,魏徵是一個很謹慎知禮的人。怎么他看到的魏徵就像是他從筑紫島海岸石頭上撬下來的海膽,渾身都是刺?是王薄這里的風水不好嗎? 他還真猜對了。王薄身邊全是文盲,魏徵的儒雅和耐心在為王薄做事的時候逐漸消磨干凈,短短幾年時間就湊足了他原本流離顛沛十幾年才湊夠的“你們都是傻逼嗎”戾氣,成功進化成了魏懟懟。 薛收撓撓頭,又撓撓胳膊上的小紅點,搖搖頭離開。 罷了,反正魏徵將來挨揍又不是自己挨揍。 李二雖然心胸寬廣,但他脾氣也很暴躁,是真的一言不合就會上拳頭的,只是打完架后便不進心里去而已。 …… 義軍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楊廣也做好了準備。 他又開始殺人了。 右候衛大將軍趙才下獄,建節尉任宗當庭杖斃,奉信郎崔民象被處死,楊廣終于出了洛陽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