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節
心底是感激的,也是興奮的,周溪立刻點點頭,心底默念,自己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 至于這個機會到底是讓崇法道人看出自己的才能,還是單純地想讓對方像“夢”里那樣看一看自己就好,已經不是此時他需要細想的事情。 千機盤里的沙石是可以用境力催動的,但他和蕭然都喜歡自己上手的感覺,所以就直接從儲物戒里拿出了一根兩個拇指粗細的木棍。 這木枝長自他到了中原一帶才遇到的碧梧,大概是這種樹木耐寒性不高,所以原來在極北之地的時候幾乎不見。 因為聽獵戶說碧梧的種子可以止血,所以身為窮散修而經常買不起丹藥的周溪就帶了一些在身上,順便也得了些木材。 如今這木材大部分已經做了小毛球房間里的架子,他還留著一段,正好跟蕭師叔研究陣圖的時候在千機盤里畫一畫,用得已經趁手了。 只見他拿著木棍子,沒有立刻伸進千機盤,而是無意識地在自己腦袋上敲了敲。 蕭然已經見慣了他這樣,還問過了原因,所以并不覺得奇怪。 “你干嘛每次畫陣圖的時候都敲自己腦袋,不怕敲傻了?” “嘿嘿,就是怕自己腦袋笨,轉不過彎來,所以先敲一敲,說不準靈感就敲出來了呢!” 蕭然喜歡周溪的脾性,所以對他略顯怪異的“小習慣”并沒有特別鄙視,反而覺得這樣的周溪率真有趣,自帶一番灑脫不羈的隨性。 可是,殿上坐的可是蕭然那位冷若冰川、比喬老祖還嚴肅數倍的道人師父,蕭然也不知道對方看到周溪這個傻兮兮、沒規矩的動作,會不會心生不喜。 他抬頭正準備說兩句,轉移一下崇法的注意力才好,卻驚訝地發現,自家師父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完蛋了,忘記提醒周溪沒事別做亂七八糟的小動作,老實端莊一點才對師父胃口啊…… 崇法道人很快將眼睛閉上了,似乎不想再看這個“亂七八糟”的人,讓蕭然恨不得抓住周溪的手讓他指天發誓,他雖然行為舉止不太符合世家風范,但真的是一個正經人??! 可惜,崇法道人聽不到蕭然的心聲,周溪也聽不到蕭然的心聲。 于是一個安靜地好像已經進入冥想,大有不再關注殿下之人的意思。 另一個則嘿咻嘿咻自顧自地忙個不停,還不知道自己可能已經在崇法道人心里留下了一個“不知所謂”、“舉止輕浮”的印象。 然而,等周溪完成了陣法,滿眼期待地看向殿上的時候,崇法竟然也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然后不可避免地就被那種熟悉而專注的眼神刺痛了。 這種刺痛是突如其來的,比剛剛那個似曾相識的“小動作”帶給崇法的震撼,還要讓人不可忽視。 有那么一瞬間,這種刺痛中是帶著一絲莫名其妙的期待的…… 但這期待如風中的燭火,轉瞬就被吹滅,還冒出一陣冷煙,嗆得人喉嚨生疼,眼睛生疼。 ——再怎么熟悉,也不可能是那個人了……還有什么是這種徹底的認識,更讓人無法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呢? 崇法目光里摻雜的情緒,連蕭然都未必能摸清,卻被“初次見面”的周溪看了出來。 周溪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這看似冷漠的臉和眼睛里,看到這些深層的東西的。 就好像他曾經非常關注這個人,把這個人的每一個表情和眼神都牢牢記在腦海里。 反反復復地猜測,反反復復地琢磨,直到對方隨便一個眼神、表情或者動作,就能讓周溪清楚地知道對方現在是高興的,還是不高興的。 正因為看出了里面不美好的情緒,周溪才覺得自己要心痛死了。 但他克制著自己想走上前去的沖動,只能就這樣靜靜地回望,試圖安撫對方,就像……就像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可惜,這個“安撫”并沒有達到預料中的效果。 崇法道人又一次閉上了眼睛,拒絕再跟他有任何的眼神交流,讓周溪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目睹了這一切的蕭然只覺得自己一向靈光的腦袋瓜子有點不太夠用。 ——所以周溪怎么這么大膽,還敢盯著他師父看?所以他的親親師父竟然沒有出口呵斥,也沒有露出任何厭惡、反感的神情,反而更像是在逃避對方的眼神一樣,這又是怎么回事?! 沒有給蕭然想清楚的時間,崇法道人就開口了:“你們做的很好……本座看到了,先退下吧?!?/br> ——好吧,這就是在趕人的意思了…… 蕭然只能收起了千機盤,帶著更加失落的周溪回到斷崖洞府。 本來就有些不明所以的蕭然仔細回想了一下剛剛的過程,總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重要的情節,所以怎么想都覺得莫名其妙。 但看著周溪沉默的樣子,怕他受到打擊或心中忐忑害怕,于是出言安慰道:“道人是當世最厲害的陣修,我們這點小陣圖,在他眼里恐怕不算什么……不過你看,師父都說了,說我們做的很好,那就是肯定我們努力的意思,所以不用擔心?!?/br> 周溪哪里不知道這是蕭然的安慰之言,他點點頭道:“能夠見道人一面,已經是我畢生之所愿,現在……現在這個愿望終于實現了,我死都能瞑目了?!?/br> 他這句話,其實并沒有夸張。 周溪出生在極北之地,直到某一天突然無師自通了吸收日月精華、天地靈氣之法,他的父母才告訴兒子一個天大的秘密。 那就是周溪并非他們親生。 因為周溪是他們在溪邊撿到的嬰孩,所以起名為溪,夫妻兩人沒有孩子,所以將周溪視作親子。 極北之地環境惡劣,條件艱苦,但因為魔道大戰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魔修退守萬魔嶺,又有歸元寺的高僧鎮守防線,所以當地的居民還能過日子。 普通人看待修仙之人都是遙不可及的,所以見到周溪自己就學會了修煉之法,他的養父母又是驚喜,又是害怕。 驚喜自然是因為吾家有兒初長成,害怕則是擔心好不容易養大的孩子可能要就此走上修仙之路,再不會留在他們身邊。 但周溪的養父母都是老實人,心里不愿周溪被埋沒,所以思前想后還是把他的身世告訴了兒子。 不過周溪并沒有像他們想象的那樣立刻離家去追求長生,而是留在養父母身邊,一直到為他們養老送終。 養父母仙去之后周溪才離開家鄉,成為了一個別人口中的“散修”。 他漸漸遇到了更多的修士,通過各種途徑學會了更多的功法,周溪也知道了從小守在自己身邊、一直沒有長大也不見死去的小灰應該是某種厲害的妖獸。 就好像有股力量,有個聲音引著他獨自來到中原,冥冥之中向著莫尋山的方向而來。 他曾經以為是自己跟別的散修交流的時候,聽到了青玉門的大名而心生向往,所以才一門心思地往這邊走。 之后跋山涉水地來到莫尋山脈,這里給他的熟悉感和親切感,頓時讓他生出“這就是歸宿”的感嘆和期待。 ——也許上輩子他就在這里待過,而且待得非??鞓?,所以才魂牽夢縈,念念不忘…… 但是,等他見到了崇法道人,他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用結丹,不用結嬰,不用與天同壽,更不用受萬人敬仰和愛戴……只需要對方看過來一眼,只一眼,就夠了。 但周溪不得不承認,人的本性還是貪婪的,就算灑脫如他,也不能免俗。 就好像一個普通人修煉,追求力量和壽元,等他們真的筑基、結丹,甚至結嬰、化神,卻依舊沒有停住腳步,還想追求更多的力量,更多的壽命一樣。 周溪原本只想對方能看自己一眼,現在卻希望他能多看自己幾眼,跟他說一句話,最好是多說幾句話,再不然,叫他一聲師…… ——等等,他想對方叫自己什么?! …… 蕭然見周溪突然停住了腳步,臉上是一副愣怔驚悚的表情,還以為他到底是失落和擔心的。 雖然蕭然自己一開始面對崇法道人的時候同樣不太輕松,心底對碰壁的周溪表示深切同情,但他也不能說“他的親親師父就是這樣高貴冷艷,不好討好”。 他只能拍拍周溪的肩膀:“這樣,過兩天我再探探道人口風……若是他同意,我就再帶你去后峰給他老人家請安?!?/br> 當然,如果崇法道人表現出不喜周溪的意思,蕭然也不可能為了周溪這個看得順眼的道友,忤逆自己的師父。 和蕭然分開以后,周溪“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靈植院。 他的樣子被張余楓在內的幾個靈植院的弟子自動理解為這次見道人又不順利。 靈植院的幾個弟子,包括張余楓在內都是嘴拙的,想不到該如何安慰周溪,只能當做沒看到他似的,埋頭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等他自己去消化和平復。 但別的人恐怕就沒有這樣“善解人意”了。 很快的,青玉門的低階修士里就有不好的消息傳開,說斷崖洞府的新晉金丹周溪雖然有機會見了崇法道人,但所謂狗rou上不了正席,就算遇到了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依舊抓不住。 “之前還說這周溪有多厲害呢……什么打敗了單靈根,進了喬老祖的斷崖洞府,還結成金丹……現在還不是入不了道人的眼,真是白瞎了大好的機會!” “要是緒松辭去了后峰,恐怕還能讓道人看在眼里……” “可不是,那周溪不過是一個三靈根罷了,之前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運,現在才算真的現了形!” “要我說蕭師叔怎么一點都不介意,還把他帶到后峰去……估計早就看出這就是個扶不起的家伙,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道人寵信的,所以篤定帶去了也不會威脅他的地位,反而顯得自己大器!” “這下也好,讓大家看看周溪的真本事!免得一些人還恬不知恥,對著一個三靈根的金丹大獻殷勤,不知道有什么好巴結的?!?/br> …… 斷崖洞府向來是不理會這些流言蜚語的,要知道喬老祖多冷,蕭然多忙? 他一個人不僅要顧了師父崇法道人的心情,還要顧著自家喬老祖的日常,然后還得照顧一天不見就打滾撒潑求抱抱的小毛球,修煉打坐也不能丟……哪還有時間管這些閑話。 但就算他不刻意去管,還是止不住有心人聽了閑言閑語以后,借著法子在蕭然面前說道。 一次,掌門翰景真人帶著諸峰峰主來向師叔崇法道人請安問好。 聊著聊著,翰興真人就意有所指地道:“師叔剛出關不久,蕭師弟可莫要帶些閑雜的人來叨擾師叔清修啊?!?/br> 蕭然瞇著眼睛看著緒興,哪里猜不到他說的“閑雜的人”就是指的周溪。 蕭然立刻開口反問道:“緒師兄指的是什么?師弟我怎么完全聽不明白?!?/br> 緒興已經見識過對方的“無賴”,已經有些經驗,也裝作云淡風輕地笑了笑:“聽說蕭師弟帶了一個斷崖洞府的陣修到師叔面前,是也不是?一個三靈根的散修,僥幸通過了入門試煉,還需要好好學學規矩才是?!?/br> 他說這話,是因為通過別的途徑得知了當時發生的一些事情,覺得崇法道人必然是不喜歡這個周溪的,所以才故意點出來。 蕭然氣鼓鼓地整準備反駁,誰知道有人比他更早開口。 只聽到殿上的道人面色冷峻,呵斥道:“慎言!” 第99章 靈根 緒興對蕭然發難, 覺得自己這一番話,恐怕深得師叔崇法道人的心。 要知道, 當初把崇法道人壓制了兩百多年的崇明道人,可不就是一個三靈根的散修出身嗎?! 崇法道人身為一個單靈根,被那樣一個天資平平的家伙搶走不少師父的關愛,搶走原本屬于他的風光,甚至直到不久前才得以晉身道人, 心中怎么可能沒有想法。 現在可不是一兩百年前, 青玉門都是崇明道人說了算的光景了! 如今可是崇法道人一家獨大的時候了。 蕭然雖然是崇法道人的親傳弟子,但他偏偏好死不死,帶著這樣一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崇明道人經歷的家伙到崇法道人面前現眼, 怎么可能討得了好。 ——恐怕崇法道人真正不喜周溪的原因, 就在這里! 想通了這一點,緒興才刻意用“三靈根”和“散修”來形容周溪, 就是為了引發崇法道人不好的回憶,讓他對周溪更加厭惡,甚至因此厭惡帶周溪過來的蕭然。 然而, 還沒有等到蕭然為自己辯護,崇法道人的臉色就極為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