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41)
她站起身來,分明是狼狽至極的模樣,卻渾然不在意,儀態無可挑剔。 她道:將軍能為我們著想,我等感激不盡,只是不必了,這樣活著就是一種煎熬,我只求一個解脫。 她們自盡了。 一個接著一個。 全數死絕。 蕭啟可以攔著,但她沒有,因為這些女人的眼里沒有光了,死亡對她們而言是真的解脫。 可蕭啟午夜夢回,總能想起這些人。 若是自己能夠早一些,再早一些,是不是她們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為什么要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呢?貞潔,就那樣重要? 大鄴國的女兒家,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名節比性命還要重要。 所以蕭啟在送親的時候才會對小公主有求必應,她讓她想起了那些女子。蕭啟看著明媚嬌艷的小公主,就忍不住去想,若那些女子也能這樣,該有多好。 *** 可是后來,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女誡》又開始傳播,以勢如破竹之勢在上層人士中傳開。 曾經還能夠帶著面紗出門的女子,真正變成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只能依附于人的寄生蟲。 蕭啟曾掃過一眼,是在下屬的書架上頭, 第一篇她就看不下去了。 里頭言之鑿鑿,說女子應該卑弱第一,謙讓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惡莫辭,忍辱含垢,若常畏懼,是謂卑弱下人也 她當場就宣布在軍營里頭封掉這本書,被氣得一夜沒睡著覺。 寫這本書的人也是女子,女人,為什么要這樣為難同性之人? 蕭啟只知道,她想要改變這樣的現實,哪怕只是貢獻微弱的一點力量,也想讓女子的生存環境好上一點。 讓女子當兵,只是第一步。 這一步必定艱難,但,她想試試。 她想擁有力量,女子需要安身之處,她們是互相成就的關系。 但不能急,只能徐徐圖之。 隊伍里的人數太多,在路上又再多耗了些時間,等到高昌城的時候,已然是寒冬了。 邊境別的不多,就是地便宜。 蕭啟租了處很大的院子安置這些人。 用了與營中兵丁一般無二的訓練方式。 蕭啟想練個私兵出來。 要對抗太子,她就不能寄希望于其他,手里握著力量,她才能安心。 *** 眼下要面臨的問題是,晚上怎么睡? 既然回了軍營,那么蕭啟自是要回營帳住的,容初回庵廬找師父去了。 當初只說簡單來回,卻不想直接拖了兩個多月,從秋季到了深冬。庵廬里頭本就缺大夫,再不回去,怕是陳大夫要發飆了。 可是,小公主怎么辦? 女子不方便進軍營,可蕭啟又不能把閔于安扔在這租來的院子里,她不放心。 秋獵被行刺一事她還記得,刑部到現在都沒找出兇手,若那兇手是沖著小公主來的呢?她不能讓閔于安置身險境。 蕭啟一糾結,臉上就顯露出來,閔于安一看就知道她在想怎么擺脫自己,于是抱緊了她的手臂指責道:你是不是又想擺脫我?! 是不是,又要扔下我了? ?蕭啟還沒反應過來,身旁的小姑娘就又垂下淚來,她慌得沒了心神,沒有,不會的,不會扔下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安置你。 閔于安:我就扮作你的親衛,與你同住一個帳子。 一旁作壁上觀,吃瓜吃得正嗨的林含柏:??? 小公主真會玩,嘖嘖,一個人扮男子也就罷了,妻妻兩個人一起扮男子也是厲害哦。 這要是到了軍營里頭,兩個男子膩膩歪歪的,怕不是要被人當作斷袖。 等等,林含柏一怔,這樣也很帶感??! 話既然都說出來了,閔于安就不玩虛的,掏出行李包里頭的一套衣服就找個屋子換了起來。 被關在門外的蕭啟沒看清楚她的動作,只覺得有些熟悉:這衣裳的花紋好生眼熟,怎么像是在哪兒見過? 待到閔于安換了衣服出來,蕭啟眼角一抽,也是無奈:你怎的,穿起我的衣裳了? 閔于安不會梳男子發髻,只披散著頭發,束胸的布條很認真地扎緊了,胸前看不出一點兒端倪,更有蕭啟言傳身教的原因,她還自備了兩塊鐵板塞著,全然看不出女子形態了,就像是個身材略顯單薄的少年。 現下閔于安故意放粗了嗓子,端著架勢道:我不能穿么?聲音也像是還未變聲的少年。 蕭啟:行吧,你愛穿就穿吧。 她不放心,補充叮囑道:那你可得小心點,千萬別被發現身份了,不然不好圓過去。 知道啦,夫君真是啰嗦,閔于安遞了個梳子給她,束發的繩子也塞進她手里,我不會梳頭,要你給我梳。 蕭啟認命給她梳發,木制的梳子劃過柔潤的發梢,有清香彌漫進鼻間。 蕭啟動作一頓,為何覺著這動作也有些眼熟呢? 習慣性指示蕭啟的閔于安開心地笑,又讓將軍給自己梳發了!現在只是一小步,但可是自己漫長攻略路上的一大步! 都是平日里做慣了的動作,蕭啟很是熟練,待繩子扎緊,又不放心地松了松,怕勒著了閔于安的頭皮,讓她不舒服。 梳個發要不了多久,閔于安歡喜地捧著鏡子左照照右照照,對自己這陌生的模樣很是恍惚。 鏡子里頭干凈利落的少年,竟然真的是自己么? 那若是將軍換上女裝,該有多么好看? 這樣想想,真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她那樣子了呢。 閔于安心知這事急不得,也沒再往下想,輕快跳上馬車。等進去了,又探出頭來朝蕭啟招手:快來呀,磨蹭什么呢! 林含柏忍俊不禁,小公主喬裝打扮了還真像那么回事兒! 連動作,都不再是禮儀兼備的貴人,確實像個大大咧咧的少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90423:48:24~2020090523:33:4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7yen_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矮油、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57章 蕭啟望著催促的閔于安,真是無可奈何。這動作麻利得有些過頭,自己都跟不上她的速度了。再仔細瞧瞧她探頭過來的樣子,現在的她扮作男子竟還真有幾分像。 怎的自己身邊人全扮作了男子? 二哥快走吧,嫂子等不及了都!蕭石懂事地擺擺手,我就在這里呆著。 軍營不是玩鬧的地方,帶個看上去剛成年的少年去可以,可蕭石這明顯就是個小孩兒,要是帶進軍營里頭,未免也太過胡鬧。自己在這營中的地位還沒有大到這樣的地步。 所以,所有的計劃都得慢慢來。 幸而山寨來的人都住這兒,也不用擔心她的衣食起居。 蕭啟點點頭,朝陸蕊道:麻煩你照顧一二了。至于為什么不找伊山,就她那樣子,看起來就不靠譜,武力值可以,其他的還是算了吧。 后者頷首,她便放心上了馬車。車頭調轉,蕭石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暗暗在心底里發誓:總有一天,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我要追上你的步伐,成為你這樣兒的人。 *** 馬車上,閔于安很是興奮,端了小銅鏡左照照右照照,十分滿意自己現在的模樣。 蕭啟:這樣子倒是能看出幾分女兒家的姿態。 公主蕭啟叫了閔于安,欲言又止。 被叫的人只在乎她的稱呼,笑著的臉就僵了,蹙眉道:不準叫我公主!你是我夫君,成日里公主公主的,一點兒也不親近! 蕭啟:我正想同你說這事兒,軍營里人多眼雜,你一個女子,總不能暴露你的身份。該怎么稱呼呢? 閔于安面色好看很多,毫不在意道:再取一個不就完了。 取一個? 她話一出口自己都愣了愣,又道:你給我取,我聽說男子在行冠禮以后都會由長輩來取字,都說婦人無外事,女子直接以名姓來代入??晌蚁胍獋€字,正好用作化名。 我想要你替我取字,前半句說的認真,后半句就帶了撒嬌的口吻,好不好,夫君? 取字? 那是極親密的人才會做的事情。 蕭啟知道自己該拒絕的,跟小公主的糾纏太多,再多些,就離不開了。 可心底有個聲音一直在說,答應她。 蕭啟抗拒不了這樣的誘惑。 若由自己來給她取字,每當有人稱呼閔于安的字,她就會想起自己一次。這樣即便她離開了,也不會忘記自己。 喜歡一個人,就想要與她多一些的聯系,在她身邊的物什上頭都染上自己的名字,一點一點侵入她的生活,想要讓她忘不了自己。 一想到未來有一天,小公主跟她心悅之人在一處,談起這個字的由來,他們會理所當然地提起自己,然后,說不定那人還會吃醋,嫉妒自己給她取了字,蕭啟就可恥地愉悅。 這愉悅里頭,卻又摻雜了辛酸。 閔于安會跟另一個人同吃同睡,睡在同一個暖暖的被子里,有幾個可愛的孩子,然后白頭偕老,共埋同一個墳。 卻沒有自己的半點兒位置。 長空。蕭啟說。便是將來不能陪在你身邊,也想要給你一個寓意甚好的字。 為什么取這個?閔于安不解。這兩個字聽著就不像是個女子,可她卻在一瞬間就喜歡上了這個字,不明來由的喜歡。 一般而言,取字是為了表達對這個人美好寓意和期盼。 愿你遨游長空,不必困于內宅之地,能有廣闊的人生。 閔于安端銅鏡的手一滯,幾乎都要以為她察覺了自己的意圖。她呼吸停了幾秒,才輕輕問道:為何? 為何想要我遨游長空? 蕭啟輕笑出聲:因為小公主值得啊。因為嘗過那樣的滋味,困于內宅,整日無所事事,在屋子里頭困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只能把自己沉浸在書里頭。 蕭啟是個武將,從底層爬上來的武將,很自然地討厭文縐縐的東西??伤@樣為了打仗才硬背下幾本兵書的人,卻為了打發時間看光了太子別院里頭的藏的所有兵書。 看一遍不懂,那就背,背上千百遍,直到那些詞句都融入骨血之中,總能理解的。 那幾年的修生養性,硬生生磨去了她身上沖鋒陷陣殺敵無數積累的血腥,收斂以后,反而多了些書生氣??伤齾s始終學不會彎腰,乃至于沖動之下提起凳子砸斷了太子的腿,也不愿向他低頭。 因為不愿讓你過著那樣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生活,不愿你不開心。 你一定要好好的,一生順遂,開開心心。 那人要是敢欺負你,我定把他狠狠揍一頓。 可是,我又有什么資格去摻和你們之間的事? 想到這里,蕭啟覺得眼睛有點兒熱熱的,腦子里就閃過幻想的畫面。小公主跟一個男子舉止親密,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 心吊到嗓子眼的閔于安松了口氣。 原來,你不知道么? 閔于安既希望蕭啟知道,又不希望她知道。 她一個堂堂正正、忠心耿耿的武將,若是接受不了這樣堪稱大逆不道的事呢?即便,她也是個女子,卻也只是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才進的軍營。而自己如今生活無憂無慮,有疼愛自己的父皇,有和善的兄長,卻想要逆了常理,坐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蕭啟會不會覺得自己太重權勢?會不會,討厭自己的心機? 現在還不到讓她知道的時候,閔于安把心思都收起來,專心當前。 她話里浸透了甜蜜:阿啟,我很喜歡。是真的,很喜歡。 你這樣好的一個人,叫我如何能夠放過你? 權勢,只是用來綁住你的一道繩索而已。 你不要想離開我。 閔于安見她眼睛紅紅的,問:是眼睛不舒服么? 蕭啟揉揉眼眶:沒事,就是昨夜睡得不太好,有點困,不礙事的,到了軍營里頭補補覺就好。 她確實一副缺少睡眠的樣子,趕路也著實辛苦,閔于安不疑其他,接著便試探道:那,我也給你取一個字好不好? 蕭啟雖為女子,但以男子身份示人,還身處于軍營這樣大男子主義盛行的地方。 被一個女人取字這樣的事情于他們而言,該是一種恥辱。 自古男子為天,閔于安這話若被人知道,哪怕她是尊貴的公主,也會被人罵不知羞恥。 可她就是想試試將軍她,與別人不一樣。 閔于安想要讓心悅之人替自己取字,也想給心悅之人取字。 若是以后,只有自己可以稱呼她的字,擁有獨特的專屬稱呼,那該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閔于安暗戳戳想要成為蕭啟心里頭獨一無二的存在,特別到比她的阿姐還要親密。 閔于安知道蕭啟與容初之間的羈絆很深,兩個人相依為命這么久,她可能比不上。但還是想在蕭啟的心里占據比容初更重要的地位。 這大概,就是占有欲了吧。 占有該是人的天性,就像一個得了喜歡物什的小孩,絕不會分給別人半點。 如閔于安所想,蕭啟并沒覺得見不得人或是沒有面子怎么的,相反的,她竟有些受寵若驚。 與閔于安一樣的心思。 好啊。 *** 馬車在軍營門口停下。 蕭啟下了馬車,給守門的武將看清自己的臉,好給放行。 那黑臉武將一下子笑開了:呦,駙馬爺來了??!你小子厲害啊,當初不開竅,對人外頭的小姑娘都不搭理的,居然一下子就娶了公主!高昌城的武將蕭啟成了駙馬,這消息傳回來可給他們長臉了! 在其他同僚面前,臉上都有光! 蕭啟有點兒尷尬道:咳,是,回來了。然后一邊給他擠眉弄眼:求求你別說了!正主都在聽呢!這尷尬簡直爆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