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33)
容初給蕭啟換了藥,又守到她的體溫恢復正常,直到天光破曉,才在閔于安的催促下回房補眠。 她睡得極不安穩。 眉頭緊緊皺著,嘴里呢喃低語。 腦子里一時是幼年時的記憶閃回,一時是破廟之中阿啟淋雨發高熱,一時又是母親送她逃離那日的景象,所有的一切全擠在一處,反正有夠亂的。 后來容初做了個夢。 夢里,目力所及是晴天明媚的天空,在越蕩越高騰空飛起的秋千上,她握著一雙小手,輕聲安慰那個哭啼啼的小孩,直到那小孩破涕為笑。 她惦記著那本背了一半的《湯頭歌訣》,身后有長輩談笑的聲音傳來。 黃昏時分的天色極美,動人心神。 夢里的她在笑,于是她笑了,帶著嘴角的弧度心滿意足地醒來,回到現實,容初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人的懷里。 林含柏摟著她,一手在她背上輕輕拍打,這是哄小孩睡覺慣用的手法。 醒來的失落了無影蹤,容初的目光倏然柔和。 林含柏的面容還是小時候的輪廓,卻不再是那個需要她安慰陪伴的小哭包了,她長大了。忽而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 容初一夜未眠,林含柏就陪著她一夜未眠。林含柏知她擔憂阿啟,也不說話,就靜靜地陪伴,直到阿啟的傷勢情況并無大礙,直到她終于忍不住困意疲倦沉沉睡去。 所以,她們二人是什么時候開始,日日睡在同一張床上的? 容初躡手躡腳下了床,沒有驚動還在睡夢中的林含柏,打算去看看阿啟的情況。依照常理來看,阿啟的傷雖沒什么變故,但看一看總還是安心的。 也不知道現下是何時辰了,容初只覺腹中空空。 一進門就看見阿啟單手握書卷靠在床頭看書,不遠處的桌案上,閔于安在提筆寫字,聚精會神,看那毛筆的型號,是在寫信? 兩個人各做各的事,卻有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 容初不愿見阿啟深陷進去、不能脫身,但總共也沒幾天可待了,她也沒說什么。幾步上前,給阿啟把脈。 *** 養傷的時間總是過的很慢,行動不便,最基本的洗漱穿衣更是成了極大的困難,蕭啟每日躺床上養傷,只偶爾下床活動,身體都要生銹了。 桑皮本身藥性平和,清熱解毒,可促進傷口愈合,而桑皮線,可被身體吸收所以無需拆線。 不需要多做什么,每日按時喝藥,定時換藥,傷口就這樣一日日地愈合。 蕭啟的傷未傷及骨頭,因而十來日足夠她恢復到可以自由行動不受限制的地步。 不過十來天的時間,她卻感覺似乎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快要習慣閔于安事無巨細的照顧,久到每日接觸時心跳加快成了常態,久到她愈加明了自己心中的感情。 蕭啟不打算放任它的發展。 錯的,就是錯的。 那便把它掰正就是了,只要回到了原來的道路上,一切都會恢復原樣的,不論是生活,還是人。 所以在容初宣布她的傷口愈合的差不多了的時候,她便立刻尋了借口躲開閔于安去了書房,抓緊時間提筆寫了奏折呈上去。 蕭啟倒沒傻兮兮地說自己想拉開與公主的距離。她在奏折里頭,只言冬季已近,邊境缺人,她愿意回去增援,報效朝廷。同時,為了能夠更好地配上小公主,她想要多掙些功勛回來。 這拱了自家白菜的豬,皇帝是哪哪看著都不爽??汕铽C那次,蕭啟身受重傷,卻把公主完好無損地帶回來,他就滿意不少。 現在這駙馬愿為了公主多多努力,皇帝自是同意。 再一個,皇帝在朝堂之上,日日被大臣們念叨這些,他煩透了。 能有人為他排憂解難,何樂而不為? 皇帝爽快應允。 *** 好像是一瞬間的事,天地就進入了冬季,綠意繁盛的景象好似還在昨天,今日就完全變了個模樣。 門前的大樹不知何時掉光了葉子,只剩光禿禿的樹干。寒風一吹,能把人凍得跟樹一起發抖。 人呼吸間的熱氣凝結成rou眼可見的白霧,沒多久,便消散了。 當時同來京城的同僚早已返程,容初和蕭啟在京城磨蹭這樣久,也到了回西北的時候。算上路上撿來的蕭石,還有非得跟著的林含柏和她的丫鬟,也才堪堪五個人。分了兩輛馬車,馱上行李,只等出發。 馬車出了門卻并未往城外而去,而是在公主府門前等了許久。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色越來越亮,蘇醒的街道熱鬧起來,等到初冬的日頭出來,仍是沒有動靜。 公主府的管家在門口探頭探腦,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勸她:駙馬爺還是走吧,不必等了。公主既然不愿見您,那就是真的不會見。您再等下去公主也不會出來的。 居然這般生氣么?連最后一面也不愿見? 這一去,便再不知道歸來會是何時了。 雖是自己的選擇,可心底的難受還是實打實的。 蕭啟嘆了口氣,強忍住沖進去見她一面的欲/望,低聲道:我知道了。 不愿見,就不見吧。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自己便不會時刻牽腸掛肚了。時間久了,距離也就遠了,過幾年再提和離,也說得通。 昨日得了皇帝的許肯,蕭啟便同閔于安告別。 小公主對她好生照顧、無微不至,這些時日沒少費心,卻在聽到她要走的消息時冷下了臉。 閔于安正拿了帕子給她擦臉,溫熱的帕子觸到臉上,蕭啟舒適喟嘆一聲,閔于安笑意盈盈看著她。氣氛很好,于是她說出了在心里盤算了千遍萬遍的話。 然后蕭啟就看著小姑娘哼了一聲,臉也不擦了,帕子扔在水里,濺起的水滴打濕了地面。 閔于安扔下一句:駙馬既不愿陪著妾身,那便回你的西北去吧!妾身恕不奉陪了! 就把蕭啟趕了出去。 對,大晚上的,外頭還在刮大風,就把她趕出了公主府。 閔于安氣歸氣,推她出門的時候還不忘避開了沒好全的傷處,力道雖緩,卻不容置疑。還喚了柯壹來送她。 門被重重關上,帶起的風砸在蕭啟臉上,她罔知所措,愣愣地盯著關上的大門發呆有這樣生氣么? 柯壹送她出門,也是無奈至極。 公主對駙馬有多重視她都看在眼里,受傷之后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從獵場回來那日,駙馬發高熱,公主眼都熬紅了還不肯閉眼休息,非說是自己害得她如此,那也不肯去,就蹲床邊守著她。 今日這是怎么了?居然舍得趕她出來? 柯壹哈欠連天,還不忘替自家公主說好話:駙馬您這又是何必呢?公主有多順著您,您不是不知道的。居然惹得她動怒,您是干了什么事? 幸虧韋嬤嬤年紀大了睡得早,不然得急得不行。哪有新婚才一月就把夫君趕出門去的?還是大晚上的。 得,回去了估計柯伍又得追著自己問一大堆。 大冷天的,天又黑,門前燈籠微暗的光籠罩下來,忽明忽暗,蕭啟抿緊了唇。 索性閔于安趕她出來還記得扔了件大氅。 蕭啟裹著毛茸茸的大氅,出了公主府的門,沒走幾步路就進了駙馬府,一點兒寒風沒受。 容初正在收拾行李,沿途所需的藥物、盤纏、衣物、干糧都得準備好。有傷員,有小孩,還有小哭包,半點兒馬虎不得。 容初是真沒想到依照閔于安的性子,居然會把看得跟眼珠子一樣重要的meimei給趕出來,一點兒情面不留。分明,看閔于安的樣子,是動了心的 這得氣得有多狠? 再一看阿啟,面色紅潤,表情卻有夠臭的,身上衣服穿得挺厚,看得出來沒怎么受苦。 也是,公主便是生氣,也沒怎么發作,趕她出來恐怕是克制又克制的結果了。 容初說:這樣是最好的選擇了,明日就走了,你好好休息。 蕭啟嗯了一聲:阿姐我先回房了,你早點休息。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她的話。 林含柏倒沒什么好收拾的,就跟府里的老管家告了個別,提溜著幾件衣物打包住進了駙馬府,她不知何時起,就像是賴在了容初身上,日日與她同睡在一張床上。 容初讓她回去,她就嘴一癟,委委屈屈問:你是嫌我煩了么? 于是容初妥協。 這一妥協,就妥協到了回去的日子。 *** 容初掀開車簾,從馬車上跳下來,道:阿啟,走吧,不必等了。她不愿見你,等多久都沒用。再不出發,就不能在天黑之前趕到下一座城了。 蕭啟一大早起來便等在此處了,想見閔于安最后一面。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已決定離開,卻死拖著不想放手,只是遵從了本心。 只怕這一去 小公主,保重。她在心底喃喃道。 蕭啟朝容初點頭,擠出個笑來:阿姐,走吧。她翻身上了馬車,車夫熟練控制馬兒調轉車頭,馬鞭一揚,車朝著城門處駛去。 蕭啟在車里,掀起了馬車的側簾,遙遙望著視線里越來越小的府邸,直到再看不見了,才依依不舍松了手。 冬季為保暖而換上的厚重簾子就這樣蓋了下來。 蕭啟坐直了身子,閉上了眼。 對面的蕭石看看她很難過的樣子,把手里攥著的糖炒栗子抵過去:二哥別難過。 蕭啟笑了,摸摸她的額頭:你自己吃吧,我睡一會兒。 遞出去的手又收回,蕭石哦了一聲,捧著公主身邊那個女人送她的糖炒栗子,不再說話了。 心里有點兒悶悶的。 她剝了顆果rou進嘴,想,定是等了太久,有點兒餓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見有小可愛在問,我這里統一回復一下:沒有微博,戒了,沒有群,因為我是萬年潛水黨。三次元學業負擔很重,考試特別多,所以沒有精力去搞。 很感謝大家的喜歡,小可愛們有什么想法可以在評論區留言啊,雖然沒有時間每條都回,但我一定會看的! 感謝在2020082400:20:50~2020082507:52: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466376451個;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聽聞哥哥.3個;296965892個;非洲難民、7yen_、取名字都這么難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蘇格拉底沒有底80瓶;4663764520瓶;貳時三、姒礁10瓶;hivirus6瓶;白5瓶;有言3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6章 馬車在晃晃悠悠中行駛。 蕭啟蜷縮在車上補眠,馬車里頭空間不大,她只能蜷縮起來躺在一角,嘴緊緊抿著,眉頭皺得老高,睡得并不安穩。 昨夜她沒睡好,趕她出門時小公主那張臉冷得像要凍死人,讓她忍不住胡思亂想,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小公主除了最初的哭哭啼啼,后來一直都是對她笑著的,從沒說過重話,也從未對她這樣冰冷,好像不再愿意見到她這個人。 蕭啟被自己的腦補嚇到,連做夢,都是所思所想。 夢里小公主在前面走,她在后面挽留,可小公主沒有回頭,然后,奔向了另一個人的懷抱。 那個人身著艷紅長袍看不清臉,小公主也是一身紅衣,看著相得益彰,匹配的很。 蕭啟看見自己愣在一邊,什么都做不了。她聽見小公主挽著那人的手臂,姿態小鳥依人,說:多謝駙馬的成全,本宮已然找到心悅之人,祝你往后也能如此。 自己在邊上不知道說什么,只能勉強回一句:哦,哦,這樣也好,祝你幸福。 祝你幸福? 然后她就嚇醒了。 車夫揮著馬匹吆喝趕路,車轱轆碾過碎石,蕭啟費力睜眼,看見了容初擔憂的臉。 容初問:醒了?可是昨夜沒睡好?身體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阿啟睡了半日都沒醒,她瞧瞧阿啟這架勢,還以為病情反復了,拆開布條看了傷口,又不像是惡化了,都快痊愈了,又摸摸她的額頭,沒有發熱。才勉強放下心來由著她睡。 蕭啟點點頭,又搖搖頭,就聽見蕭石補充道:二哥這一覺睡了好久呢,車夫說,馬上就進城了。 容初提茶壺倒了杯水:你醒的時機正好,先喝點水吧,等到了客棧再睡。 蕭啟默默接過容初遞來的水杯,抿了一口。 容初嘆了口氣:別難過,總要有這么一天的,現在早早離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公主若是知道了阿啟的身份,恐怕就不是難過這么簡單了,皇帝怪罪下來,腦袋都難保,現在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蕭啟還是個傷患,病中的人身體虛,還未恢復過來,容初不敢給她喝涼的,馬車上裝了個火盆,時刻溫著水。 溫熱的水滑入腹中,清走了些許疲乏。蕭啟扭扭睡的僵硬的脖子,順帶把紛亂的思緒甩出腦袋。 就這樣吧,都已經離開京城,就不要再想她了。 有種酸澀的感覺在蔓延,她有點兒難受,掏了顆糖塞進嘴里。 一切都會抹平的,不是都決定拉開距離么?既然決定了,就不后悔。 *** 可惜,天不遂人愿,世上的許多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樣就能怎么樣的。 這悵然若失之感都沒能持續得久一點。 蕭啟先下了馬車,門口的小廝忙迎上來,低頭哈腰: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您幾位? 住店,七個人。 小的這兒有三種房間,分別是上、中、下三等,那您要幾間房? 一間中房,三間上房。 她現在雖是不窮了,卻習慣性節儉。兩個車夫擠一擠,林含柏和小丫鬟睡,容初一間,自己和蕭石睡一間,安排正好。 好嘞,客官您里邊請,小的這有上好的草料,定把您這馬兒照顧得好好的! 蕭啟頷首:準備些飯菜,你看著上就行。 好嘞!沒問題! 蕭啟轉頭去看,容初和蕭石已從馬車上下來了,另一輛馬車卻還沒有動靜,車夫在一邊牽著馬。 這位林小姐怎的還沒下來? 蕭啟湊近了馬車車窗,敲了敲木制的窗欞:林小姐,我們到客棧了,你快下來吧。 車簾被掀開,有涼風刮在臉上。 蕭啟下意識閉了眼,再睜開,想了一日的臉就這樣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