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4)
*** 出了門帳,蕭啟拿袖子擦干鼻涕眼淚,微斂心緒,把方才的情緒都收起來。 她面無表情,心中給自己叫了個好,哈哈,成功蒙混過關。 三關即過,便有人帶著她領了軍牌,兩身常規軍服,一身皮甲,一桿長矛,水囊。 這便是她的所有家當。 初入軍營便是普通步兵,還沒資格穿鐵甲,皮甲與那寒光凌冽的鐵甲相比,簡直稱得上是粗制濫造了。 營中各式武器一應俱全,但身為新兵,長矛才是最好的武器,便于習練,招式也不過攔、拿、扎三式。 終于又摸到了這熟悉的武器。長矛既是她安身之本,又是她死去的罪魁禍首。 金屬槍頭刺穿身體的觸感仿佛依稀可見,冰冷而不帶有任何感情。幾乎霎時間就將她拉回了那日的黃昏,血成了她眼中世界的唯一顏色,委屈、憤怒、不甘噴涌而出。 能在強者如云的軍營之中占據一席之地,都不會是什么好脾氣的主。 蕭啟本就是個高傲至極之人,卻生生被囚于后院之中,落魄而死,怕是都沒有人幫著給收尸。按照當時態勢的發展,那女人將自己鞭尸三百都算輕的! 因著她與常人不同,時時與旁人保持著距離,和自己的親衛都關系不過寥寥,更不必提什么交情了。 前世那般多的顧慮,時刻收斂自己,立功都不敢太多過于出風頭,得過且過,卻落得個慘淡收場。 老天既然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必定要有些不同才是! 想到此處,蕭啟振奮精神,重又變得神采奕奕起來。 進了軍營,可就是她的主場了。 殺敵人頭,領我的功勛,報那萬槍穿心之仇! 所有欠我的,都會向你們,一一討回。 心緒翻涌間,那人已領著她到了分配的營帳前。 便是此處了,明日便正式開始訓練。帳中都有一本軍令,務必背熟。營內不許打架斗毆,凡有何爭斗均可在練武場上一決高下。 匆匆甩下一句,領路士兵轉身即走,他還有很多事要做,軍中士兵在睡覺前都有活要干的,沒那閑工夫給新兵當什么知心大哥。 蕭啟應了聲是,還未來得及掀開門簾,便聽見里面傳來的囂張之言。 粗狂沙啞的男聲響亮,透著副唯我獨尊的氣勢:自今日起,我便是這帳中的老大了! 切,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第6章 爭奪 蕭啟在心中嗤笑,抬手掀開門簾,入眼便是一副混亂景象。 按照鎮西軍的規矩,一個帳篷睡五十人,正好編為一隊。 帳篷不大,兩側是木板鋪就的床榻,單薄被褥覆于其上,勝在干凈。 屋內正中一張長桌,幾把長凳,便是全部。 用簡陋二字形容都算抬舉了。 粗略掃視過去,帳中中新兵不少,卻都橫七豎八的倒著。 地面、床榻上東倒西歪著好些人。 夯實的土面還殘留些灰塵,他們嘴里不斷呻/吟,捂胸口、抱胳膊,顯然是剛被揍的不清。 真是應了那句灰頭土臉 而那施暴者,赫然就是正中大馬金刀跨坐于桌上,喘著粗氣,正拎著茶壺往嘴里倒水的絡腮胡。 他顯然剛經歷一番爭斗,還沒換上來得及軍服。 自己的衣服胡亂穿在身上,頗有些暴發戶的樣子。 絡腮胡子遮住了臉頰,看不清面容和表情,只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閃著兇狠的光。 又來一個白斬雞,絡腮胡見蕭啟進來,放下茶壺,咽下嘴里的水,居高臨下道,正好你也看見了,用不著你爺爺我再動手了吧? 不想挨打就快叫聲老大,以后這營帳里就屬我趙豺最大,所有事情都得聽我的! 若我不叫呢? 蕭啟腳步不急不緩,走到床邊放下手里的衣物,又將長矛歸置于一旁的武器架上。 才抬眼看他:你又當如何? *** 軍中五人為一伍,有伍長管理,管著十人則為夫長,百人需百夫長與副統共同統轄。 五十人的帳篷,選一個統領很正常。 以德服人也好,以武力說話也罷。 新兵入營都少不了這一遭。 如果選不出來,就由負責訓練他們的教頭選出最優秀的那一個。 上一世的蕭啟,早早經歷過漂泊的生涯,對所謂的統領不感興趣,也不愿去爭。 可軍營本就是弱rou強食的地方,強者為王,弱者連飯都吃不飽。 后來怎么樣了? 蕭啟以手扶額,哦,想起來了。 那位一上來就叫囂著自己要當老大的仁兄,在作威作福過了新兵訓練的頭三月之后,第一次上戰場就壯烈犧牲。還連帶著帳中兄弟死了大半。 德不配位,害人害己。 第一次上戰場,鮮血與慘叫不絕于耳。 蕭啟按照所學閃躲攔刺,在馬背上長大的契丹人也拿他沒轍,不多久就被他長矛刺中喉部,薄弱處對兵刃沒有任何抵抗力。 當那人的血液順著自己抽出的長矛飛濺在臉上,她下意識的閉眼。 我殺人了? 街頭混跡的乞丐,見識過這世間的丑陋,揍過人,搶過食,卻從未傷人性命。 她嚇傻了。 居然在生死一線的戰場上想起了阿姐。 想起她無力倒在自己懷中,緊閉雙眸,臉白得嚇人,任自己怎么呼喚,都換不來半點反應。 阿姐,我,殺人了。 對不起。 沉溺于對自己的唾棄中的蕭啟并未發現,身旁同一個營帳中的兄弟,為救沒頭沒腦沖在前方的統領接連身死。 統領于士兵,是主心骨,也是定心針。 可惜這個統領也只是個紙老虎,被殘酷的戰場嚇得沒了章法。 平日在帳中作威作福的神氣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恐懼。 怕死,是最真實的情緒。 那一戰,帳中五十人,死的只剩三個。 后來她才知道,有些東西,你不去爭,就沒資格了。 *** 什么?絡腮胡趙豺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生來便混跡市井,拉幫結派,人厭狗嫌,打起架來不要命似的,就沒見過不怕他的人。 還是這小白臉不知天高地厚? 蕭啟輕笑,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說,我也想做老大,怎么辦呢? 我也想做老大,屈居人下的感覺太憋屈了。 所以,干脆,從一開始就不要當什么普通人。 我有經驗、有力氣,我不做將軍誰做? 一味的退讓只會換來得寸進尺, 扮豬吃老虎,日子久了,自己也會變成豬的。 所以上一世才會落得個慘淡收場。 少年這聲笑在趙豺看來簡直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膽,又聽他絲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聞言不由怒極,粗粗喘上幾口氣。 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也敢跟你爺爺我叫板? 趙豺翻身跳下,幾步上前,朝向蕭啟揮起拳頭:我倒是要看看你哪來的膽子! 在他的想象中,這小屁孩一定挨不住他一拳的威力,馬上就得躺地上加入慘叫者的隊列。 到時候自己可不會心軟,再揍上幾拳,把他打服,看他還敢不敢出言不遜! 這小子鐵定得跪下來求自己。 想象中的事情并未發生,趙豺嘴角還沒來得及扯開笑,一只纖細的手掌輕輕擋住了他。 弱柳扶風的手似乎有千鈞之力,不費吹灰之力卸下拳頭的力道,直直擋住了他的攻勢。 手的主人站在原地不曾挪動,另一只手迎面就是一拳,帶起來的風讓他下意識閉眼,他還未曾反應過來,就被這力道帶的向后倒去。 準確來說,應該是飛。 他騰空而起。 嘣! 桌椅板凳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替他分擔了一部分力道。 趙豺仰面滑倒下去。 眼前一黑,他搖搖頭,試圖緩解眩暈感。 他想:肯定是自己輕敵了,居然給這小子有了可乘之機。 手撐地,腿腳在地上蹬了幾下,他勉強爬起來。 鼻子上似乎有熱流涌動,在重力作用下,流向口唇,舌尖品出咸腥味。 袖子在口鼻處使勁蹭了蹭,抬手,他看見了血。 趙豺怒發沖冠,已經很久沒人感打他,他都忘了受傷是個什么滋味。 此次的拳頭甚至還沒來得及揮出去,那少年腳步挪動,一個側閃,他沒收住腳,又迎面倒了下去。 摔得有點狠,他爬不起來了。 如影隨形的眩暈感讓他難受至極。 *** 解決了麻煩。 蕭啟扶正桌椅,給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把目光投向其他人。 四仰八叉倒在帳內各處的眾人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互相攙扶著爬起來。 伴著嘶啊的倒吸氣聲。 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上前詢問,互相推搡。 小兄弟那看起來明顯年紀稍大的書生被推出來,諾諾開口。 小心翼翼,好像怕驚擾了什么似的。 蕭啟淡淡掃他一眼,不怒自威。 好歹也曾在軍營混過好幾年,死在她手上的契丹人數都數不過來。 氣勢這種東西,是由實力與經歷堆砌起來的。 剛進軍營,曾經都是些平民老百姓,哪里見過這種場面。 書生又驚又怕,立刻改口:老大! 看面容他都有三十了,叫十幾歲的少年老大,卻沒有半分不服氣。 沒辦法,誰讓這少年看起來這么兇殘。 有了帶頭的,其余人自然跟著叫,于是此起彼伏的老大在帳中響起。 端碗把水一飲而盡,蕭啟滿意點頭:嗯??磥聿槐匾噘M口舌了。 書生小心詢問:不知道老大您,貴姓? 姓蕭,吾名蕭啟。 碗被放在桌上,發出不大的碰撞聲,嚇得眾人打了個哆嗦。 我沒什么別的要求,就兩點,你們聽好了。 眾人屏氣凝息。 第一,帳中不準打架斗毆,不準欺負兄弟,更不許搶奪食物。 第二,每日洗腳擦身,衣服都換的勤些,不要讓我聞見什么腳臭汗臭! 面面相覷,看見了彼此臉上跟自己如出一轍的疑惑。 【就這?!】 【難道不該是把好東西都孝敬給他嗎?】 【我怎么知道,要不你去問問!】 【嘿你個小兔崽子,你怎么不去呢?】 【看來這位老大不一般啊?!?/br> 【也不知道他脾氣好不好,以后日子會不會很難過?】 【貌似不太好,得夾著尾巴做人了?!?/br> 無聲的眼神交流只在幾瞬之間。 有什么意見?可以提出來。蕭啟有點不耐煩,她補充道,只要你能打得過我。 齊齊搖頭,這語氣哪是能讓我們提意見的樣子哦。 那現在就把東西都收拾一下吧。 點頭如搗蒜。 把地上那位扶起來,以后要好好相處哦。 幾個年輕力壯的忙不迭跑出來,把半天爬不起來的趙豺扛到一邊。 掃地、扶正桌椅、鋪床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帳內恢復了干凈整潔。 所有人站在床榻兩側,等著蕭啟接下來的吩咐。 我要住靠最里面那個位置,五尺之內不準有人,剩下的你們自己分分。 于是開始風風火火的分床鋪。 正在此時,又有人掀門簾進來。 呦!各位好??! 吊兒郎當的聲音里透著幾分笑意。 進來的人一抬眼就看見了桌前的蕭啟,笑意僵在臉上。 額,蕭賢弟,你怎么在這? 可不就是昨日才分別的鏢局少東家柴凱嘛! 我也來參軍啊,柴哥這是? 嗨呀別提了,我偷跑出來的,大丈夫豈能事事聽從家里安排? 陳領事能同意? 所以是偷跑啊,我早計劃好了,現在入了軍名冊,他又不能拿我怎么樣。 這樣啊。 嘖,老哥我虧了??!說好了要請我喝酒,如今到了軍營里還喝個屁! 這有什么,來日方長嘛,總有機會的。 也是,不過你們怎么都不說話啊,就我倆敘舊怪不好意思的。 哪知道其他人早已目瞪口呆,才見識了蕭啟收拾人,結果這煞星遇見熟人居然這么好說話。 此人究竟什么來頭,敢叫這煞星賢弟? 蕭啟望向他們:都過來介紹下吧,都是一個營帳的兄弟,該好好相處才是。 哎!眾人如夢初醒,依言照做。 咋都聽你的話呢?柴凱撓撓頭,疑惑道。 哦,這個呀,蕭啟輕描淡寫道,我不小心露了一手,他們非得認我做老大。沒辦法,我就聽從了。 柴凱:是這樣嗎? 蕭啟:當然!弟弟我還會騙你不成? 眾人:是是是,我們是佩服蕭老大的武功高強! 柴凱:那我是你哥,他們是不是也得叫我哥? 眾人: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7章 訓練 晚間,不停進人的帳中終于滿員,有伙頭兵扛一簍子燒餅進來給他們。 吃過晚飯,不多久,便歇了。 到新環境的新奇感與興奮,皆被蕭啟武力震懾,哪里敢過多的閑聊。 躺榻上的蕭啟單手枕頭,對容初有些擔心。 也不知阿姐過的怎么樣,有沒有被人欺負。 庵廬里,容初在油燈下捧著書苦讀。 庵廬主要為營中將士們看病,但也面向普通百姓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