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的小錦鯉 第75節
第77章 畫中人 有人白首如新,亦有人傾蓋如故…… “來路不正”四個字, 被范昀大大方方地說出來,多少讓阮秋色有些吃驚。 這座畫舫寬敞氣派,共有兩層。若是忽略掉船身, 倒像是一座雕梁畫棟, 平地而起的小樓。 阮秋色他們正坐在一層的花廳里, 身后是兩個巨大的博古架, 上頭擺了琳瑯滿目的物件?;ㄆ坑衿? 字畫典籍,阮秋色一一看過去,只覺得眼花繚亂。 她目光四下里轉了一圈, 落在中堂掛畫的題跋上,眼睛都直了—— “范公子, 我沒看錯吧。這畫上題的是《寒月千山圖》?”阮秋色走上前去細瞧,“可據我所知,這畫不是隨葬南朝梁帝了嗎?” 《寒月千山圖》是千年前的南朝畫家黃冉最有名的作品,傳世不過數年,便流傳至南朝梁帝手中。梁帝對此畫愛不釋手,甚至立下口諭, 待他百年之后以此畫隨葬, 便可獨占這件絕倫的藝術品。 阮秋色仔仔細細地審視了一番那紙張的色澤與畫上的筆法,確與黃冉現存的作品一般無二,這是真跡。 “所以說是來路不正?!狈蛾牢⑿χ此拷Y舌的樣子,“在這船市里,見到什么都不奇怪?!?/br> “這真是……太神奇了?!比钋锷袊@,“公子方才說,船市里每一艘船都做著不同的生意。那其他船上都賣些什么?” 有這艘船珠玉在前,她簡直難以想象其他船上會有怎樣的好東西。 范昀斂去了面上的笑容, 淡淡道:“都是些更見不得光的東西?!?/br> 見阮秋色茫然地眨眨眼,他低咳一聲,壓著嗓子道:“比如,聽聞有一艘船上,專門接待那些青樓楚館都不敢接待的客人,三不五時便會抬出來妓子的尸身?!?/br> 阮秋色聽得心下一寒:“出了這樣的事情,就沒人管?” “管不了的?!狈蛾赖暤?,“一來是因為,那些妓子都是簽了生死文書的,真要細究起來也是無法論罪;二來是因為,他們篩選客人仔細得很,若沒有上船的憑證,你根本見不到這船的影子?!?/br> 阮秋色聽得皺緊了眉頭。范昀口中的船市,倒讓她想起了另一群人,也是一樣的小心謹慎,做著見不得光的生意。 這船市和朱門,會有什么關系嗎? 范昀忽然正色道:“邱小姐,你既同我一起上船,自然也要遵守這里的規矩。下了這船,船上發生的一切,萬不可同他人說起?!?/br> 阮秋色心虛了一瞬,但還是面不改色地應了。 “還有,在這船上不要提買賣二字。與船上的人打交道,自有另一套說辭,但你多半只來這一次,我便不教你了?!狈蛾勒堓p呷了口茶道,“你只當自己是來喝茶的,看上了什么便告訴我,由我去詢價?!?/br> “不急不急?!比钋锷胗浿蛩蚵犌閳?,便也端起面前的茶盞,“這樣好的環境,喝喝茶聊聊天,才不辜負嘛?!?/br> 范昀輕笑了一聲:“和邱小姐聊天,確實是很愉快的?!?/br> 阮秋色記得衛珩的囑咐,并不敢像之前對賀蘭舒那樣,三言兩語就圖窮匕首見,反倒引起對方的警覺。她隨口同范昀說了些日常,又聊了聊青州的風土人情,才狀若無意地切入正題。 “范公子之前去過京城嗎?”她笑瞇瞇地問道,“這次被你帶著開了眼界,等你來京城,我也該盡一盡地主之誼的?!?/br> 范昀搖了搖頭道:“說來慚愧。我長到如今這年歲,還從未獨自遠行過。唯一一次,也是為了辦事,才去了與青州相鄰的宿州……” 他說到這里,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中帶了一絲悵然。 本朝男兒行了冠禮,通常要與同輩親朋相約遠行,看遍大好河山,再娶妻成家,安心度日。阮秋色看著范昀如筆墨畫就一般精致好看的眉眼,想起衛珩說過,范昀與他那義父關系不同尋常,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才沒能獨自出游。 她心里有些同情,便趕緊岔開了話題:“說來也奇怪,我與公子頭次見面,倒覺得十分熟悉,像是從前認識一般。公子之前見過我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仔細地觀察著范昀的臉色。她在衛珩身邊跟了這么久,知道他眼睛毒得很,常常試探幾句,便能從對方的神情中判斷出許多來。她這問題問得突然,若是范昀從前真認識她,或許會反映在臉上。 然而范昀的神色只能說是波瀾不驚,她又沒有衛珩的本事,果然瞧不出半分玄機來。 “這世上有人白首如新,亦有人傾蓋如故?!狈蛾佬Φ们鍦\,“我與邱小姐算是有緣?!?/br> 阮秋色被他這打太極一般似是而非的話語一攔,也不好再追問什么,便又與他聊了些繪畫相關的話題。等到茶水飲盡,兩人聊得盡興了,范昀才讓小廝拿來幾塊大小適中,成色上佳的硨磲與紅珊瑚給阮秋色挑選。 出門前衛珩本要給她銀兩,阮秋色堅持沒要,只帶了自己身邊的三四百兩銀子。她估量著選了兩塊合適的,范昀便跟著那小廝去后廳交易。 “邱小姐,”范昀走出兩步,突然回身對她說了句,“我還有些別的東西要買,需要些時間。你若是閑得無聊,可以四處走動走動,瞧瞧新鮮?!?/br> *** 范昀既然那樣說了,阮秋色又怎么會老老實實地坐等。這船市里里外外都透著古怪,不管同朱門有沒有關系,她總要多打探些訊息,才好回去告訴衛珩。 畫舫的一層除了他們方才待過的花廳,便是范昀他們去往的后廳。阮秋色四下里看了看,一個人影也沒看到。 她目光落在畫舫二層打開的窗戶上,低下頭想了想,便抬步走上了二樓。 沿著欄桿邊上的走廊,只開了一扇門。也就是說,這偌大的二層,只有一個房間。 阮秋色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她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落入眼簾的便是一個古樸雅致的廳堂。此間主人品味甚好,陳設的一應桌椅器物,搭配得和諧妥帖。 阮秋色心里升騰起些許怪異的感覺,她分明是第一次來,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有種熟悉之感。 她輕手輕腳地進入房中,轉過身子,才看到狹長的船身里,這廳堂左右兩端還有兩個房間,都只隔著一扇月洞門。左邊像是書房,陳設著寬桌書架;右邊的門后擋著個屏風,應當是臥房。 這真是有些奇怪。做生意的船市上頭,竟然是這樣一個五內俱全的起居之所。這里住的會是何人呢?莫非是這艘船的主人? 頭一次這樣鬼鬼祟祟地進旁人的房間,她心下有些惴惴不安。這船市上做的不是正當的生意,想來這船的主人也不會是什么善茬;若真與朱門有關,她這樣貿然闖入更是十分危險。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還是提心吊膽地走向了那間書房。 桌案上堆著幾本賬冊,阮秋色大概翻了翻,里面都是奇奇怪怪的符號,完全看不明白。書架上的書也沒什么特別,除了賬目就是幾本游記,常見的經史子集倒是一本都沒有。 阮秋色無聲地嘆了口氣。查案什么的,果然不像話本里寫的那樣,到了一處關鍵的所在就能得到關鍵的線索。 她沒精打采地環視四周,目光對上書桌一側的墻面,突然愣住了。 那里掛著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女子,手里執著毛筆,正坐在一方寬大的書桌前。她頭發隨意挽著,穿一身鵝黃柳綠互相映襯著的衫裙,看上去嬌憨又活潑。 這幅畫很特別。完全不似規規整整的仕女圖美人像,更像是平常生活中的一個剪影。那女子伏案寫的累了,倏地一抬眼,正與作畫之人的目光對上。她眉目舒展,嘴角咧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看上去有幾分頑皮,又有幾分靈動,目光中的歡欣似乎要穿過畫紙,滿溢出來。 對著畫中人愉悅的視線,阮秋色卻只覺得后脊梁爬上一陣冷意,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恐怕這世上沒人比她更清楚,這畫中的場景是哪里,作畫的人又是誰。 因為那畫里笑容明朗,全無一絲陰霾的女子,就是她自己。 而這畫上暖意融融的一幕,其實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第78章 七爺 “你要是再叫我‘哥哥’,我立刻…… 阮秋色九歲以前, 從沒在哪個地方停留超過一年。 這都是因為阮清池隨性得過了頭,有時候正在蜀地吃著晚飯,突然說起嶺南荔枝的香甜來, 再一掐算日子, 即刻出發, 剛好趕上荔枝的熟季, 便會爭分奪秒地打包行李, 次日一早便帶著她啟程。 所謂的行李,也不過一大一小兩個包袱,和他走到哪帶到哪的畫箱而已。 她從小就是個很省事的小豆丁, 長途跋涉不哭不鬧,像是知道爹爹的不靠譜, 連病也很少生。就這樣被阮清池帶著,幾乎踏遍了本朝疆土,每到一處,長則三月,短則十幾天,便會匆匆奔赴下一處所在。 通常是住客棧。只有遇上特別合心意的地方, 阮清池才會賃下個不大不小的院子, 和她安安定定地住些時日。 阮秋色沒跟他說過,其實她更喜歡這樣穩穩當當的生活,每日坐在書桌前,由阮清池指導著,安靜地畫上幾張畫,其余時間便出門去找附近的孩童肆意地瘋玩。等到夜里,再由阮清池拍著睡著,就是最最舒坦美好的一天。 他們停留最長的一次是在朔州, 西北邊陲的小城,兩人住了近一年。那里民風淳樸熱情,她結交了不少玩伴,從他們那里收到了許多饋贈。有剛出窩不久的嫩黃色小雞,有各式各樣瓜果蔬菜的種子。八九歲的小人兒對新生命總是充滿好奇,她種下了黃瓜豆角在院子里,便期待著收獲果實的一天。 那時她才旁敲側擊地去問阮清池:“鄰家大娘說,只有逃難的人,才天南海北地跑。爹是在躲什么人嗎?” 阮清池沒立刻回答,只是摸著她的頭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便是真要躲什么人,找個偏僻的小地方隱姓埋名,也躲得過去??傻愕娜藚柡Φ煤?,必須要不停地跑,才能把那人甩在后頭?!?/br> “我知道的……”小姑娘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臉憂愁道,“爹要躲的是不是宮里的人?” 阮清池的驚訝無法掩飾,他睜大了眼睛看她:“怎么這么問?” 阮秋色悶悶道:“小虎借給我的話本里就是這么寫的。宮里的娘娘生了女兒,悄悄拿男孩子換了。那小公主被宮里的侍衛救下,養在民間,還要四處躲著宮里的追殺。聽起來跟咱們過的日子差不多,而且我也沒有娘……” “什么亂七八糟的?!比钋宄夭唤?,輕敲她額頭一記,“你這小沒良心的,還做起公主夢了?爹帶著你是為了四處游歷,何曾讓你吃過顛沛流離的苦?哪里像是被人追殺的樣子?!?/br> “那爹要躲的是誰?除了宮里的人,哪有人那樣厲害,咱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小丫頭捂著腦袋很是不服。 “倒也不是因為厲害?!比钋宄氐蛧@了一聲。他看著懵懵懂懂的女兒,猶豫了片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的位置,“是因為那人在這兒?!?/br> 阮秋色眨巴眨巴眼睛,沒懂。 “若是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心閑下來,就會想起那人。所以爹帶著你四處跑,眼里看的都是新鮮事物,多少能躲得一時半刻?!比钋宄剌p聲說著,倒像是自言自語。 阮秋色皺著眉頭看他面上悵然的神色,沒再追問,也不知聽懂了多少。從那一日起,阮清池也像是知曉了女兒渴盼安定的小心思,倒是再沒提過遠行的事。 那是平靜而又無憂無慮的一段時光。阮清池整日閑著,索性把所有的精神都用來教阮秋色畫畫。他知道阮秋色天賦驚人,卻不知道小丫頭對作畫有這樣堅定的心志。 她經常在書桌邊一坐就是一天,教過的技法一兩日便可習得熟練。她像是有使不盡的精力,整日纏著要學些新的東西,不出半年就將阮清池肚里的存貨掏得干干凈凈。 孩子好學總是好事。阮清池原想慢慢地教她,眼下她進步飛速,他也是樂見其成。書畫一道可學的東西無窮無盡,學完了作畫,亦可練習書法,研究畫史,還有制顏料,制筆……那一年的時間過得飛快,小人兒的成長亦是飛快。 但阮秋色有個毛病,作畫時總是不夠專心,每隔一時半刻便要抬起頭來看看他。那時阮清池不知道,她是在觀察他面上的神情,怕他的心閑下來,又露出那日那樣的悵然之色。 有時她偷看著,正被阮清池抓包,目光一對上,她便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臉,帶著點頑皮淘氣,似是拿定了他不忍心責怪。 就像此刻,阮秋色面前這幅畫上一樣。 這畫上的桌椅書架,一應陳設,和他們在朔州居住的那間小院里別無二致。作畫的筆法她亦是熟悉到了極點,一筆一劃都被她千次萬次地練習過。 那鵝黃柳綠的衫裙是阮清池頭一次買給她的女裝,原是八九歲女童的短打,落在這畫上,卻改作了十幾歲少女喜穿的襦裙。 畫上的豆蔻年華的少女是她,卻又不盡然像她。阮清池失蹤時她不過十來歲,還沒長成這畫上眉清目秀的少女情狀。這畫,應是他憑借著自己的想象畫的。 他走的那天聲音冷硬,連頭都沒有回,卻又是用什么心情對著畫紙,想象著女兒長大后的樣子,一筆一劃地細細描摹出來? 阮秋色不知道。她只是愣愣地站著,任由盈滿眼眶的淚水無聲地滾落下來。 這房間的主人,會是失蹤近十年的……阮清池嗎? “誰?” 船屋另一頭,那一展屏風之后,突然傳來了一道人聲。 聽到那聲音的瞬間,阮秋色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高高拋起,又無依無憑地落在了地上。那聲音很年輕,低沉清朗,有些許熟悉,卻一定不是阮清池。 她心里飛快地回憶著這熟悉感從何而來,突然像是抓到了零星的線頭,牽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可能。她猶疑著問道:“你是……賀蘭?” 那屏風后原本還有些衣料窸窣聲,像是那人正在午睡,忽地被她驚擾,才穿衣準備出來。聽到她這樣一問,那人動作忽然一頓,片刻的靜默后,他聲音冷肅地開了口:“你是何人?” 熟悉的感覺驟然消失,阮秋色渾身一凜,不可控制地顫了一顫。 衛珩的聲音曾經也是很冷的。但他的冷是因為對周遭的事物漠不關心,就像高山之上的霜雪,你不去觸碰,便沒什么危險??蛇@屏風后的人聲音里的冷冽像是把尖銳的刀子,透著淡淡的殺意,迫得人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音色確實極像賀蘭舒,但這樣肅殺的口氣,她從沒在賀蘭舒口中聽到過。 “我……我是范昀公子帶來……”阮秋色鼓起勇氣開了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買東西”幾個字咽了下去,“……帶來喝茶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