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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些微發亮時,李綺節揉著眼睛,起床梳洗。 日頭還沒爬起來,房里幽暗,寶珠點亮油燈,為李綺節挽發。 李綺節打開妝盒,取出云髻,“吃過飯,陪我去周桃姑家走一趟?!?/br> 寶珠愣了一下,眼里閃過詫異之色,李綺節嫌云髻累贅,平時從不戴它,今天要戴云髻出門,肯定是出去商談大事。 而且,還是去周桃姑家! 莫非……三娘要上門找周寡婦說理? 寶珠心思一動,手上動作不停,仔細用掠子固定好李綺節頭上的云髻,在兩鬢別上數枚發釵,髻旁簪一枝銀鍍金方勝形石榴紋發簪,碎發抿得嚴嚴實實的,用一朵楊妃色絨花掩住,然后給李綺節描了雙比平時凌厲兩分的分梢眉——去別人家,得擺出氣勢來! 周桃姑掀開鍋蓋,往沸騰的開水里倒入調好的面疙瘩,等疙瘩凝固成形,她拿起鍋鏟,小心翼翼地翻攪面湯。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清越的鈴聲,她連忙側耳細聽。 水車從門口經過,賣水的老漢慢吞吞吆喝:“水來嘍~水~來~嘍……” 接著是各家各戶開門的聲音,巷子里沒有水井,家家戶戶吃的水都是靠走街串巷的老漢運送。 周桃姑放下鍋鏟,雙手在罩衣上擦了擦,轉身從羅柜的罐子里摸出幾枚大錢,“二丫,讓賣水的進來,把咱們家的水缸裝滿?!?/br> 周二丫乖巧地答應一聲,接過銅錢,出門買水。 疙瘩湯煮好了,盛了幾大碗,放在四方桌上晾涼。爐膛里的火都熄滅了,周二丫還沒回來。 賣水的人已經走了,二丫頭怎么沒進來?周桃姑脫下罩衣,出門尋二女兒,嘴里罵罵咧咧道:“懶骨頭,就曉得偷懶!” “娘,我沒躲、躲懶?!敝芏居锨?,怯怯道。 周桃姑雙眉倒豎,兩手往腰間一叉,“你——快去篩茶!” 原本是要罵人的,但看到跟在周二丫身后進門的人,她的語調忽然打了幾個轉,愣了半天,才猛然醒過神,怒色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一疊聲催促周二丫,“不要雞蛋茶,拿我房里的好茶葉?!?/br> 周二丫被母親神情扭曲的臉嚇了一跳,飛奔進屋去篩茶。 李綺節常年待在鄉下,周桃姑已經許久沒見過她了。多日不見,她出落得愈發嬌艷秀麗,頭梳小垂髻,簪環滿頭,挽著翠花云髻,身穿月白色四合如意靈芝連云紋琵琶袖交領云羅夾襖,黑底藍花百褶棉裙,蓮裙綽約,身姿輕盈。 一雙圓圓的杏眼,顧盼間姿態靈動,英氣勃勃。 昔日那個跟在父親身后蹣跚學步的小女伢,已經長成明眸皓齒、端莊溫婉的大姑娘了。 周桃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當年她男人早早沒了,但好歹給家里留了一筆錢鈔,容她們母女三人度日。那時候她還算年輕貌美,加上積蓄頗豐,縣里不知有多少人求娶她,她一個都看不上。千挑萬選后,才選中老實厚道的李乙。她行事爽利,一拿定主意,立刻費鈔托媒婆去李家說親。原以為不過費費嘴皮子就能湊成一樁好姻緣,結果卻沒能如愿。 李乙拒絕媒婆時很客氣,說自己無心再娶。但周桃姑知道,原因就出在李綺節身上!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媒婆一上門,她就病了!等李乙回絕親事,她又好了!里頭肯定有貓膩。 周桃姑認為李乙肯定不會打一輩子光棍,不然媒婆第一次上門時,他怎么沒一口拒絕?如果不是李綺節故意搗亂,李家早就把她迎進家門了。 日轉星移,眨眼間經年過去,周桃姑漸漸明白,自己對李綺節的憤恨,不過是遷怒罷了。不管李綺節是有意裝病還是剛巧病的不是時候,李乙才是那個決定要不要續娶的人。 心里明白,可臉上還是掛不住。周桃姑每次看到李綺節,無不是冷臉相對,陰陽怪氣。明知對方只是個小女伢,她還是忍不住。慢慢的都成習慣了,哪一次看到李綺節時她沒擺出冷臉,就覺得心里不對勁兒。 今天李綺節上門來,她卻堆著滿臉笑容,亮出一口雪白牙齒,打疊起全部精神,忙前忙后,端茶倒點心,比平日殷勤百倍。 周大丫和周二丫看著忙得跟陀螺一樣的母親,面面相覷。 李綺節眉毛輕輕一挑,周桃姑的姿態放得越低,她心里越覺得古怪。 寶珠也一臉愕然,警惕地盯著周家一對姐妹花,想從她們臉上找到周桃姑反常的原因。 周桃姑不是沒看到李綺節主仆的不自在,她也想冷靜下來,把李綺節當成一般街坊招待,但她以前總是給對方冷臉看,一下子實在轉不過彎來,不知該怎么和對方相處,只能盡量把自己最熱情的一面展示給對方看——她想討好李綺節,最好能打動對方。 幾年前,李乙不愿意娶周桃姑,她生氣歸生氣,但絕不會沒臉沒皮纏著李家不放。然而今時不同往日,為了給大丫請大夫,家中的積蓄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兩個女兒已經到了出閣的年紀,湊不出一份像樣的嫁妝,哪家愿意上門說親? 熟水攤子的生意大不如前,眼看著每月的盈利越來越少,周桃姑暗暗發急,夜里在枕頭上翻來翻去,怎么都睡不著,天還沒亮又得爬起來忙活,才不過幾個月,她足足瘦了二十多斤,街坊鄰居嘴上不說,背地里都說她一下子像老了十多歲。 娘家兄弟勸周桃姑再找個男人嫁了??h里和鄉下不一樣,鄉下的寡婦再嫁,全家都會被人吐口沫??h里的寡婦再披紅綢嫁人,人家頂多說幾句閑話,不會一直追著寡婦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