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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綺節冷哼一聲:早不來,晚不來,非得等楊、李兩家退親一個多月,才跑來替她出頭,若說其中沒有貓膩,誰信? 樓下堂屋中,李乙好聲好氣謝過嫡支李氏眾人的好意,言明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必再勞動嫡支的子弟們。 那族叔不容李乙說完話,朗聲道:“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我那侄女兒被楊家如此欺侮,如果我們李家男人不給他們楊家一點顏色瞧瞧,以后還怎么在瑤江縣立足?難不成以后李家的小娘子們通通只能吃啞巴虧了?七弟,我們嫡支的男兒可不像你這么有涵養,誰欺負我們家的姑娘,我們就打到他家門上去,砸了他們吃飯的鐵鍋!讓他們瞧瞧李家人的厲害!“ 語氣中略含譏諷,意在指責李乙不中用。 另一個人道:“好了,七弟,你別畏手畏腳了,這事不是你們一家的事。事關我們李家的名聲,我們不能當睜眼瞎!你忍得下腌臜氣,我們忍不下!你放心,我們替你出頭,和你不相干,你只管在家等著聽好消息吧!“ 不待李乙再說什么,一伙人提著鐵鍬、鋤頭、門栓等物,揚長而去。 聽到院門關上的聲音,李綺節幾步奔下樓,“阿爺,他們真要去楊家?“ 李乙愁眉苦臉,長嘆一口氣:“勸不住吶!“ 想當初,李乙去嫡支求助,只是為了讓李綺節在楊家多一些底氣,而不是想和楊家干架??! 李綺節知道李乙一向畏懼宗族,這也是時下老百姓的常態,沒有多說什么,立刻讓寶珠打水,匆匆梳洗過后,梳起發髻,換上男裝,即刻驅車前往楊家。 事不宜遲,她必須阻止李家人和楊家人真打起來。 在潭州府,村人氏族之間有摩擦間隙,通常都由鄉間里甲老人來處理爭端,很少會上告到衙門,如果越過里甲老人直接去衙門擊鼓鳴冤,官府也會先把里甲老人傳喚到縣衙詢問事由。 老百姓們一來不敢得罪里甲老人,二來覺得衙門森嚴,進去就得費鈔受罪,所以除非萬不得已,絕不會去縣衙告狀。 鄉民間的一般沖突里甲老人都能妥善處理,如果遇到連里甲老人都解決不了的糾紛,或是對里甲老人的處理不滿意,鄉人們處理的方法很簡單——械/斗。 兩姓之間因為不可調和的矛盾,約好在某天某時某地舉行械/斗,通常兩姓氏族中十五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男丁必須全部參與,只有家中單傳獨子可以除外。 而一方姓氏男丁將另一方祖宅灶房里吃飯的鐵鍋給砸破,是械/斗的終極目標。 被砸破鐵鍋的一方會被十里八鄉的鄉親們嘲笑一二十年,本地人都把被砸破鐵鍋視為最不能容忍的奇恥大辱,祖宗三代都得銘記住這段仇恨。 一方砸破另一方的鐵鍋,也代表兩姓徹底決裂,以后絕不會互通婚姻。 看李家嫡支的架勢,就是沖著砸破楊家鐵鍋的目的來的。 李綺節并不關心楊家的鐵鍋能不能保得住,她只知道一條:李家嫡支莫名其妙借著為她出頭的名義去砸楊家的鐵鍋,一旦他們真得手了,以后二三十年內,她的名聲,是臭定了! 潭州府以前也發生過幾次大規模的氏族械/斗,有的是為爭田地糧食,有的是為爭灌溉的水源。官府從來不管,也不敢管。每一次都會有不少人受傷,甚至還鬧出過人命,最后官府只會張貼告示訓誡一番,然后不了了之。 通常,雖然械/斗勝利的一方砸破另一家的鐵鍋非常解氣,但被拿出來當由頭的女人,沒一個有好下場! 這就是族老們的虛偽之處了,明明是為了利益糾紛才和別人發生沖突,非要抬出一個與世無爭的女人來遮羞,最后再把所有罪責都推到那個無辜的女人身上。 李綺節記得,上一次鄉間械/斗,為的是一個黃姓的寡婦。黃家人眼饞高家的田畝肥沃,借口高家大郎調戲他們黃家的一個美貌寡婦,幾十口人浩浩蕩蕩打到高家,把高家祖宅的大鐵鍋砸得粉碎,逼著高家人和他們交換田地,才肯罷手。 高家人不肯相讓,黃家人最終沒有占到什么實質便宜。 但是高家人之后在鄉里走動,都會被冠以一個“那個被砸破鐵鍋的高家“這樣的名頭,所以真說起來,高家人還是吃虧了。 黃家那個可憐的寡婦呢,好好的在家cao持家務、撫養兒女,只因黃家族老拿她當出氣的借口,此后便生生被烙下一個“惹是生非“的罵名。盡管她謹言慎行到近乎苛刻的地步,從不和外人搭話,一出門還是會被指指點點。此后整整十年,黃寡婦再沒踏出過家門之外的方寸之地,哪怕孟秋汛期時節,洪水淹到黃家門前,她都不肯離開黃家草屋,以至于差點淹死在滾滾波濤里。 李綺節可以預見,一旦李家嫡支真的和楊家開打,關于她、楊天保和孟春芳三人的各種八卦傳聞,轉眼間就會鬧得滿城風雨,就算楊天佑想彈壓,也壓不??! 進寶知道事情緊急,一路把牛車趕得飛快。呼呼的風聲從李綺節耳邊擦過,刮得她臉頰生疼——出門走得急,忘搽玉簪粉了。 到了楊家門口,李綺節跳下牛車,剛要踏上臺階,迎面卻見一個頭戴絹布巾、身穿鴨蛋青交領繭綢長衫的少年,正急急往外走。 正是昨日才見過的楊家九郎楊天佑。 看到一身少年公子裝扮的李綺節,楊天佑愣了一下:“表妹?“ --